排水系統之中，一時之間只剩下了潺潺的流水聲。
嚮導小姐在說出這番話後就只是直勾勾地看著趙夜袂，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動作。
趙夜袂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嚮導小姐說。
因為他確實是殺死了流雲。
這時候，趙夜袂才意識到一件事情。
流雲......不會完全沒有把自己的詳細計劃跟嚮導小姐說吧？
......想來應該也是沒有的。
如果說，一場戰爭的發起者告訴他的支持者們，他發起這場戰爭的目的就是為了失敗......
那真的很難讓人跟著他一起頭腦發熱。
而且，如果在這之前就告訴嚮導小姐全部計劃的話，嚮導小姐還會不會認同這個計劃還說不定呢。
趙夜袂明白問題出在哪裡了。
嚮導小姐應該是完全不知道流雲發起這場戰爭背後的想法，只知道流雲想要藉此令和洲擺脫當前的處境。
這麼一看，趙夜袂在這件事情中扮演的身份就十分明顯了。
那當然就是斬殺了流雲，讓這一場變革無疾而終的罪魁禍首了。
在這種情況下，嚮導小姐居然沒有跟趙夜袂反目成仇，已經是十分不可思議的事情了。
換位思考一下，如果趙夜袂站在嚮導小姐的位置上的話，那麼這時候大概唯一的想法就是拔劍砍了趙夜袂。
好不容易下定了決心，好不容易決定改變和洲的現狀......
然後一切都被一個人終結了。
偏偏這個人還是之前自己抱有極大好感的人......
趙夜袂光是一想，就覺得嚮導小姐果然還是太心軟了。
思考了一下後，趙夜袂決定實話實說：“其實，事情並不是你所想的那樣，嚮導小姐。”
“我的確是殺了流雲，不過這其實是流雲希望我這麼做的。”
他並沒有上演苦情戲碼的想法。
流雲是一死了之了，把這麼大的爛攤子留給他。
趙夜袂可沒有讓嚮導小姐抱憾終身的想法，流雲也許並不想讓嚮導小姐知道他的真正計劃，但是如果不告訴嚮導小姐的話，那麼嚮導小姐從此就會生活在並不應存在的陰鬱之中。
於是，趙夜袂決定將流雲的事情全盤托出。
他緩緩說道：“其實，你哥託我娶你。”
“......恩？”嚮導小姐微微一愣，原本緊抿著的嘴唇不由得微分，顯然是沒想到趙夜袂會在這個時候說出這種話來。
然而，趙夜袂的確是在重複流雲的遺言。
在最後時刻，趙夜袂詢問流雲是否有甚麼遺言的時候，流雲告訴他，遺言早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告訴趙夜袂了。
趙夜袂這才想起來。
當初第一次與流雲見面的時候，趙夜袂對於這位神秘兮兮的皇帝可是提防得很，覺得流雲肯定是要整個大的，所以了當直接地詢問了流雲想要做甚麼。
而當時流雲掛著一貫的微笑，說想要將嚮導小姐許配給他。
然而，趙夜袂那時候當然不會覺得這是流雲的心裡話，而是接著追問流雲。
現在想來，這句話，也許真的是流雲的心裡話。
正如之前決戰之時，流雲對趙夜袂所說的戰勝與戰敗後的下場一樣。
如果他勝了，趙夜袂就只能帶著嚮導小姐離開和洲，漂泊不定，直至他即將死亡的那一刻，回來作為革命者終結他的生命與暴政。
如果他輸了，那麼他就可以放心地將嚮導小姐託付給趙夜袂了。
這麼一想，流雲最初找趙夜袂的目的也許並沒有那麼複雜，沒有讓趙夜袂扮演“英雄”的想法，只是單純地想讓趙夜袂將嚮導小姐帶走罷了。
至於之後，就是計劃趕不上變化了。
見嚮導小姐明顯動搖了，趙夜袂乘勝追擊，將流雲的真實計劃緩緩托出。
他的真正計劃，他同時向新羅馬與大夏宣戰的原因，以及他為自己準備好的終末。
流雲的計劃其實並不複雜，說起來十分簡單，複雜是複雜在執行上。
想要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在這一刻同時爆發出來，需要長久以來的反覆謀劃，才有可能保證在這一刻不出問題。
不然的話，只要有哪個環節稍微出了問題，就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在靜靜聽完趙夜袂的話語後，嚮導小姐表現得異常冷靜，只是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果然......我之前就在想，如果哥哥真的只是想要恢復和洲的話，不應該向新羅馬宣戰的......”
趙夜袂見嚮導小姐的情緒還算穩定，便嘗試著往她的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嚮導小姐依舊沉浸在悲傷之中，直到趙夜袂在他的身邊坐下時才驚醒了過來，看著他身後的冰棺，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情緒又變得紊亂了起來：“這裡面的就是......?”
“恩，但是很抱歉，不能讓你見他最後一面了。”
趙夜袂平靜地說道：“他的軀體現在已經被名為‘永恆’的毒素佔據了，無序且混亂的規則被他封鎖在了他的身體之中，但如果貿然讓他的遺體接觸外界的話，大機率會引起連鎖反應。”
“這個世界承受不了這份‘永恆’。”
弗拉基米爾的理，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抹，對於這個世界來說也是不可承載的負擔。
流雲以超人的意志抑制住了這份“永恆”，與其搏鬥了二十年，但也只能夠做到將其封死在自己的軀體之中，讓它與自己徹底融為一體，沒辦法將其消滅。
也正因如此，流雲才需要趙夜袂的幫助，來將他的這份“永恆”擊破，才能夠獲取足以鑄造出登神長階的能量。
“恩......我知道......”
嚮導小姐伸出手，似乎是想要觸碰純淨的冰棺，但最終還是觸電般收回了手。
“你這就相信我了嗎？”趙夜袂看著嚮導小姐，認真地詢問道：“就不懷疑一下我在編故事騙你嗎？”
“先生您不會騙我的。”嚮導小姐抬起頭，雖然依舊沉浸在悲傷之中，但還是用篤定的語氣說道：“如果您要殺了我的話，那麼，您會直接動手，而不是假意獲取我的信任。”
“而且......這聽起來也的確是哥哥會做的事情。”
“我知道的，為了這一天他忍受了太多常人不能忍耐的痛苦，精神上的，肉體上的，他大概早就想要就這麼死去吧，只不過，因為還有著牽掛，所以他一直支撐到了今天。”
“既然如此，就這樣死去......大概是哥哥這麼久以來的心願吧。我也不能夠一直指望他為我擋下一切，我也應該承擔起自己的責任來了。”
“這裡只有你一個人嗎？”趙夜袂開始觀察四周了：“流雲就讓你一個人在這裡？”
“還有宮女們，不過，等到那些黑氣消散後，我就為她們指出了通往安全屋的道路，遣散了她們。”
嚮導小姐站起身來，繃著臉對趙夜袂說道：“那麼，先生，告辭了。”
“我原本以為您會是我的敵人，萬念俱灰之下才在這裡等著您來殺我。既然現在誤會解除了，那麼，我就應該去做我該做的事情了。”
嚮導小姐會忽然擺爛也不足為奇，畢竟是世界上與她關係最深的兩個人互相殘殺，其中一人還殺了另一人，在這種情況下，還指望向導小姐能夠做出理性冷靜的應對實在是強人所難。
說實話，嚮導小姐到現在還在按照邏輯辦事，沒有遷怒於趙夜袂，已經是世界上絕大部分人都做不到的。
正如之前所說，嚮導小姐和流雲都是講道理的人。
可惜的是，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並不講道理。
既然是流雲的願望，那麼嚮導小姐當然不會因此責怪趙夜袂，只會暗自神傷。
這正是趙夜袂覺得嚮導小姐太心軟的原因。
同時也是趙夜袂放不下向導小姐的原因。
嚮導小姐人實在是太好了，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夠講道理講邏輯，可是，這個世界上的絕大部分人，可不像趙夜袂一樣是秩序善啊。
趙夜袂想了想後，問道：“那麼，嚮導小姐，你打算去做甚麼？”
“不清楚，但首先應該要試著跟哥哥的那些部下聯絡......”
嚮導小姐給趙夜袂深深鞠了一躬，而後認真地說道：“感謝您，先生，是您教會了我善惡之分，告訴我善惡不能相抵......所以，現在我應該試著做一些處於我的立場上該做的事情了。”
“我會按照哥哥之前的安排，與大夏接觸，抗擊新羅馬，我知道這很難，不過現在除了我，也沒人能做到這一點了。”
“還請您放心，我也是很強的，雖然可能沒有真正的鎮國劍士那麼強......不過也不會太弱。”
“先生您之前不是說要離開和洲麼？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候了，往後許多年，和洲也許都要籠罩在戰火之中，等到戰爭結束後，如果先生您還想再來和洲的話，我會再為您引路的。”
話畢，嚮導小姐便硬生生地轉過了身子，沒有回頭地離開了。
也許是害怕一旦回過頭就沒辦法再保持現在的決心了。
她並不想將趙夜袂牽扯進這一場與他無關的戰爭之中。
趙夜袂則是在思考了一下後，喚住了嚮導小姐：“那麼，嚮導小姐你難道是要逃婚嗎？”
“......誒？”
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告訴自己無論趙夜袂說甚麼都不要回頭的嚮導小姐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不知道和洲有沒有長兄如父的說法......但是，就算沒有的話，流雲他怎麼說也是皇帝，皇帝說的話，總不能當玩笑吧？”
趙夜袂一本正經地說道：“所以說，嚮導小姐，你這不就是要逃婚了麼？”
“雖然我覺得包辦婚姻不太好，不過你是不是該寫個退婚書甚麼的，然後我就能名正言順地跑路了。”
“退婚書......”
嚮導小姐回過了身，看向了趙夜袂，看起來居然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趙夜袂只能無奈一笑，走上前去，拉住了嚮導小姐的手，說道：“行了，別糾結了，就算你寫了退婚書我也不會收下的。”
“雖然這麼說很油膩，但是，我不會讓嚮導小姐一個人跑掉的。”
“我一向有求必應，既然有人向我許了願，那麼，我就會將其完成。”
嚮導小姐怔怔地看著趙夜袂，神情有些恍惚。
其實嚮導小姐遠沒有她表現出來的這麼堅強。
流雲的確將她保護的很好，但保護得太好了。
從當初嚮導小姐和趙夜袂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問出的問題就能夠看出來，嚮導小姐實在是太過於“可愛”了。
而現在，接連遭遇了一連串變故，平常的日常生活被打個粉碎，原本能夠一直將她庇護在身後的人死去了，她不得不自己面對一切。
其實嚮導小姐很想向趙夜袂尋求幫助，因為趙夜袂總是甚麼都能做得到的樣子。
但是她並不想讓趙夜袂牽扯進這麼危險的事情中，她對自己現在燙手山芋的身份很有自知之明。
而現在，看著趙夜袂的眼神，嚮導小姐有些動搖了。
“一直都是嚮導小姐你在幫我，這一次，就讓我幫你吧。”
趙夜袂微笑著說道：“如果嚮導小姐願意相信我的話，那麼，就讓我來結束這一切，並完成你們的願望。”
“這，同時也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
嚮導小姐想要掙脫開趙夜袂的手，但趙夜袂卻越握越緊，最終只能夠小聲地說道：“那先生您打算怎麼幫我？”
“很簡單，只要機械降神就可以了。”
趙夜袂如是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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