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夜袂自夢境中醒來,模模糊糊間聽到了有一道女聲在重複著同樣的語句,時刻不停地念叨著甚麼。
[靈能波動檢索中......]
[資料異常]
[檢測到齊衡紋章......]
[正在查詢中......]
[查詢失敗]
[未能與眾生夢境連線]
[正在嘗試重連......]
[正在——]
柔和的女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黎諾懿平靜的聲音:
“冕下,我已經將這臺登入器暫時駭入,併成功模擬了它的登入訊號,您現在可以直接進入眾生夢境而不被發現了。”
於是,趙夜袂睜開了眼睛。
雖然這個比喻很奇怪,但趙夜袂現在是在夢中醒來。
以一般理性而言,當人意識到自己正處於睡夢之中時,便會很快自夢境中甦醒,但趙夜袂現在完全沒有相關的感覺。
他更像是在做一個清明夢,但夢中的一切都無比真實,恍若現世。
唯一能夠讓人意識到這裡與現實不同的,便是視界左上角的時間標記,以及聊天,好友,商城,頻道等等功能。
排在這些功能最後的是一輪明月,象徵著登出功能,比起之前的那些要多醒目有多醒目的功能而言,它顯得微不足道,好像當初設計的時候就是刻意這麼設計的,目的就是讓人們沉溺在眾生夢境之中無法自拔。
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但趙夜袂覺得事實應該就是他所猜測的這樣。
“有登出鍵啊......那這遊戲還真沒甚麼意思......”
趙夜袂聳了聳肩後,開始審視自己目前所處的位置。
當他做出“審視周圍”這一想法後,那些圖示便逐漸淡化,趙夜袂很快就看到了周圍的景象。
這是一片茫茫的夜空,有無數璀璨的星辰散落在這片夜空之中,趙夜袂彷彿正身處於星海之中,隨處可見的都是大大小小,顏色不一的星辰。
黎諾懿適時地將自己截胡的第一次進入眾生夢境的科普教程傳給了趙夜袂,所以趙夜袂很快就明白了這些星辰的意義。
即使是能夠滿足一切慾望的眾生夢境,也不可能讓所有人都待在一起。
人與人之間是無法互相理解的,所以眾生夢境選擇將有相同愛好的人分在一起,讓他們自己嗨去。
所以,這些星辰分別象徵著眾生夢境中不同功能的“伺服器”,喜歡性交的去那些散發著粉紅色靡靡光芒的夢境,喜歡戰鬥的去那些彷彿由鋼鐵鑄就的飄揚著戰歌的夢境,喜歡二次元的就去那些貼滿了阿黑顏大頭貼的夢境......
至於那些更小眾愛好的夢境,則更為隱秘,隱藏在諸多星辰中十分不顯眼,而且一般需要經過嚴格的驗證才能夠得到准入資格。
這個驗證並不是由人來進行的,因為一旦將主導權交給了人,眾生夢境“讓每個人都在夢境中釋放出真實的自己”的初衷就將被違背。
因此,在眾生夢境的草創之初,這個稽核機制便被完全交給了眾生夢境本身,任何人都不得干涉。
一些可有可無的特權與政權的長治久安,靈族老爺們還是拎得清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眾生夢境的確是成就所有願望的夢想之地。
沒有準入門檻,每個人都能夠加入;沒有身份之差,所有人都能夠自由地暢遊在眾生夢境之中。
一登入就能夠見到無數與自己志同道合的夥伴,做著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一切的願望與夢想都將得到滿足......
有一說一,趙夜袂都覺得眾生夢境確實是迄今為止他見到過的文明造物中最為精緻且最為實用的那一個。
但很不幸的是,他今天來不是來旅遊觀光的,而是來找出這個桃花源的漏洞,一鼓作氣將它拆了的。
思考了一下後,趙夜袂看向了那些沒有顏色的純白星辰。
如果要給它們一個形象的比喻的話,它們就像是公共聊天室,沒有特定的功能,只有一群夢遊的人在說著夢話。
這是最魚龍混雜的地方,同時人數最多的地方。
“首先得找出眾生夢境的普遍性,之後再根據不同的個體進行具體分析......”
如此想著,趙夜袂對黎諾懿說道:“諾懿,將我送到隨便一個純白夢境之中,順便幫我上一層偽裝,就跟周圍大部分人一樣的就好。”
趙夜袂沒看見黎諾懿,她並沒有讓自己顯出具體的形體來,但依舊從靈能波動中分辨出了明白的意思來,
下一刻,趙夜袂的身上出現了一根銀白色的絲線,並迅速與前方的一顆純白星辰連線在了一起。
趙夜袂開始墜落。
當他醒來的時候,看見的是彷彿用頭孢當下酒菜吃了一個月才能想象出來的景象。
一條條扭曲得像麻花一樣的鐵軌於天際蜿蜒,一列列懸浮靈能敞篷車行駛在這些軌道上,時不時傳出驚喜的呼聲。
趙夜袂親眼見到兩輛敞篷車撞在了一起,然後這兩輛車便合二為一變成了雙人座車,兩位當事人就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坐著敞篷車上下翻飛。
周圍則是一副副同樣怪誕的景象。
諸多奇形怪狀的雕像擺放在空地上供人參觀,它們的鑄造者正一臉自豪地向參觀者介紹自己的作品,儘管這些作品看起來頗具抽象派風格,但參觀者依舊認真聆聽著他的講解,時不時詢問著甚麼。
一名穿著華麗裙裝的中年男性靜靜地坐在空地上,如痴如醉地注視著眼前以他為主角的集數為248級的百合題材連續劇。
遙遠的某處,一名全身由謎團組成的不知性別的存在,一個人坐在懸崖邊上,周圍是無形的屏障,將所有訪客拒之門外。
這裡的一切深刻地向趙夜袂展現了所謂的自由倘若沒有邊界將會發展成甚麼樣的東西。
關於自由的定義,趙夜袂在以前的學習中見過很多思想家不同的闡釋,其中令他最為印象深刻的是一位本專業思想奠基人的定義:
“自由是在法律許可的範圍內任意行事的權利”
這一點也一直貫徹在現實生活的方方面面中。
道德,法律,準則,總有一款適合你。
但如果存在一個完全沒有規則的世界,每個人都擁有毫無保留的自由,並且這個世界還會滿足他們的一切願望,那麼這個世界會變得如何?
眼前的這個公共聊天室為趙夜袂展現了一個可能。
就在趙夜袂打量著周圍的世界的時候,忽然有人從高空上墜下,就這麼直挺挺地摔在了趙夜袂的身前。
當然,毫髮無損。
這裡是夢境的世界,除了某些有特殊癖好的人,一般是不會讓自己受到傷害的。
那是個帶著陽光笑容的年輕人,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向趙夜袂說道:“你好呀,是剛來237號公共夢境嗎?”
趙夜袂點了點頭,說道:“恩,一來就看到你們玩得挺開心的,正打算四處走走。”
“那有興趣坐一坐我建的“狂飆猛進忽上忽下引吭高歌轟鳴大作翱翔車”?”年輕人熱情地對趙夜袂說道:“試一試吧,很好玩的。”
“‘狂飆猛進忽上忽下引吭高歌轟鳴大作翱翔車’......”趙夜袂眨了眨眼睛,看向了那於天際翱翔的敞篷車,說道:“就是它嗎?這是你建的?”
“是啊,我花了好大的工夫才建好的,今天才剛剛開始運營,所以可能有的地方還不完善。”
年輕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說道:“但還是很有意思的,至少我覺得是這樣的。”
“可以啊。”
趙夜袂想了想,接受了他的邀請,反正他本來就是進來調查有關眾生夢境的情報的,能夠與熟識眾生夢境的人搭上話,並對眾生夢境進行更深一層的體驗,不是甚麼壞事。
“那好,來來來,我陪你坐!”
年輕人在前面給趙夜袂引路,兩人一同坐在了一輛敞篷車上。
趙夜袂這才注意到,這輛車上不僅沒有加蓋,甚至沒有安全帶,只有一個孤零零的扶手,在即將面臨的挑戰中,這個扶手顯得十分無助。
“準備好了嗎?記得拉好扶手!”
年輕人興奮地喊道:“那我們——發車了!”
隨著他一聲令下,敞篷車便以驚人的加速度彈射起步,在短短兩秒內就加速到了六百邁,而且還在不停地加速中,很快便飆升到了只是離心力都足以令人安樂死的地步。
敞篷車以驚人的速度衝上雲霄,於天際之間翻飛著,在這種極致的速度中,趙夜袂只能聽見呼嘯的風聲,以及自己越來越清晰的心跳聲。
年輕人興奮到了語無倫次的地步,敞篷車的路線似乎並不是固定的,趙夜袂很多次都差點跟其他正在執行的敞篷車撞上,每一次都險之又險地避開了。
在進行了緊張又刺激的一番旅程後,年輕人看趙夜袂的表現頗為平淡,便熱情地說道:“要不要試試最刺激的?記得把死亡模擬關掉,不然等下靈魂可能會受到損傷,這就划不來了!”
順著他的指引,趙夜袂看到了最後的軌道。
那是直通雲霄的連環迴旋軌道,設計十分簡單,就是從五公里高的位置加速垂直向下行駛,然後再直直向上爬上,連續進行十八個來回。
“好。”
趙夜袂頷首答應了年輕人的邀請,並將自己這具靈魂的強度調到普通人程度。
在上千邁的速度下,敞篷車很快便到了最後的軌道前,在年輕人的大笑聲中,敞篷車轟鳴著墜落!
在普通人的身體強度下,趙夜袂能夠敏銳地意識到自己的血液正在逸散,視線開始模糊,周圍的一切都開始向純粹的灰色轉變,視界逐漸變小,聽覺與視覺逐漸喪失......
他正在死去。
彷彿一切都被拋之腦後,趙夜袂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境地之中,十八個垂直立環已經在驚人的速度下行駛到了終點,但趙夜袂依舊坐在敞篷車上沒有動。
就在黎諾懿忍不住想要喚醒趙夜袂的時候,趙夜袂卻自己恢復了意識,看向身側依舊處於精神渙散狀態之中的年輕人,輕呼了口氣,率先跳下了敞篷車。
年輕人很久之後才醒了過來,一醒過來就大笑著來找趙夜袂,說道:“如何?感覺不錯吧?我之前推薦好幾個人來坐,他們不是怕了就是中途放棄,你還是第一個和我一起坐完全程的呢!”
趙夜袂感同身受地點了點頭,說道:“確實,是很有趣的發明......”
此刻又有幾個剛剛下車的乘客過來跟年輕人道謝,年輕人也熱情地詢問他們的乘坐體驗,趙夜袂等到人群散去後才向他冷不丁地詢問道:
“如何?在眾生夢境之中的生活?”
“很好,好極了!”年輕人毫不猶豫地回答道:“這裡才是真正的世界,斬斷了一切的枷鎖,成就萬物的世界!”
“確實。”趙夜袂贊同地點了點頭,說道:“那麼,我也去做自己的夢了,你加油。”
年輕人開心地跟趙夜袂道了別,隨後就去尋找下一位乘客了。
從始至終,他們都沒有詢問過各自的姓名,也沒有詢問過任何與他們正在做的“夢”無關的事情。
這就是眾生夢境,這就是眾生夢境的生活方式。
趙夜袂走出了很遠,依舊能看到這佔地面積巨大的“娛樂專案”。
與年輕人不同,他看到的是眾生夢境背後的意義。
“如此真實的死亡體驗......”
趙夜袂微微眯起了眼,彷彿還能嗅到那還未散去的死亡氣息:“真是恐怖的戰爭機器啊.......”
p.s.換了新的人體工學鍵盤,還不是很適應,這個B為甚麼在左手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