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亂的外城區中,趙夜袂沿著既定的路線前行著,而後在某個位置停下,將手探入身邊的牆體中,隨後整個人便像融入了牆中一般消失了。
等到他恢復視線時,已經出現在了一個忙碌的工廠之中。
鐵青著臉,七竅流血,又或是少了甚麼部件的勞工們在工廠中任勞任怨地工作著,無血無淚的他們顯然不知疲倦,在麼得良心的趙夜袂驅使下以極高效率工作著。
這裡並沒有用以製藥的工具,因為這裡是所有血汗工廠的中樞,負責調配所有血汗工廠的執行。
柳青青正站在工廠的中央位置,雙眼中滿是血絲,身體彷彿只剩下骨架般輕盈,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
即使如此,她依舊強撐著頒佈各個指令,進行最後的收尾工作。
柳青青顯然注意到了趙夜袂的到來,但並沒有在意,而是接著進行著工作,直到趙夜袂走到她身邊,才緩了口氣後說道:“蘇公子,好久不見了。”
這句話既是在陳述事實,同時也是在抱怨。
從趙夜袂救下柳青青之後,他就沒來過這裡,只是委託了柳青青管理血汗工廠,直到現在兩人才再次見面。
雖然亡靈勞工們能夠進行自律工作,但有些部分是亡靈們無法自行解決的,這就需要人為進行調控。
趙夜袂已經分心二用了,再負責十幾個工廠的連攜工作,可能還真會在賽場上翻船,所以他毫不猶豫地把事情丟給了柳青青,免得自己過勞死。
總要有一個人過勞死的,那這個人為甚麼一定要是我呢?
當然,趙夜袂也沒想到柳青青會這麼拼,整個工廠體系雖然不能說是有她沒她一個樣,但也沒到缺了她就不行的地步。
趙夜袂向柳青青說道:“不休息一下嗎?這樣下去,我覺得你會比你的敵人們先倒下。”
“......我還能再工作一段時間。”柳青青深吸了口氣後,低垂眼眸說道:“他們還沒有倒下,同志們的血不能白流,既然你有辦法,那我自然應該傾力而為。”
趙夜袂見她堅持,也不再勸,這時候再勸就是在侮辱她的意志了。
他轉而問道:“那麼,情感崩壞試劑的準備如何了?”
“僅從數量上來說,夠了。”柳青青沒有猶豫地說道:“如果是要讓每一副生物腦都攝入足夠的情感崩壞試劑的話,那麼已經足夠了。”
“但,你要怎麼做?”
柳青青看向了趙夜袂,皺眉問道:“就算你改進了情感崩壞試劑,但依舊要接觸才能夠起效,絕大部分生物腦都是處於密閉的環境內,而且,運輸也是個大問題,你打算怎麼釋放情感崩壞試劑?”
“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完成的話,那麼法之城很快就會反應過來,到時候無論你想做甚麼都將成為奢望。”
趙夜袂只是微微一笑,說道:“你忘了你是怎麼被救下來的嗎?”
柳青青愣了愣,神情逐漸變得不可置信了起來:“難道說,你是打算......”
趙夜袂笑而不語。
一切的準備已經就緒了。
安安母親的情況已經證明了,經過改進後的情感崩壞試劑與原來的夯大力猛堆激素激發情緒的劣質產品是不一樣的。
它更多的是解除情感抑制試劑的效果,讓這些年來積攢的情緒如同潮水般洶湧流出。
雖然大部分情緒肯定是被作為人工智慧使用的憤恨與絕望,但依舊會有些微的閃光點無法被這些情緒所遮蓋,這就已經足夠了,有與無,便是天與地的差距。
例如母愛。
趙夜袂沒有再說甚麼,而是走向了工廠的某個角落。
那裡停著一輛多處破損的黑色高階轎車,轎車裡躺著一位小女孩,正躺在後座上沉沉地睡著,絲毫沒有察覺到外面的動靜。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正躺在久違的母親的懷抱中,自然會睡得沉些。
“先生......”
轎車,或者說安安的母親注意到了趙夜袂的到來,剛剛出聲,趙夜袂就給她比了個噓聲的手勢。
“沒事,我就來看看,沒必要吵醒安安。”
“好的,先生。”
安安的母親對於趙夜袂所說的話自然是無不聽從,在明白了趙夜袂為她們母女倆做了甚麼後,她便明白這份恩情大概是永遠也還不清的。
因為恐怕再也不會有人做出這般浩蕩的審判,只因為一位落難的小女孩。
趙夜袂透過車窗看了安安片刻,安安睡得很香,眉眼彎彎,嘴角掛著淺笑,大概是做了個美夢。
“我大概明白月霜的意思了,毆打放映員讓他給我放個好結局的感覺真是嗨到不行啊......”
趙夜袂輕笑了一聲後便打算離開,但安安的母親卻喊住了他。
“先生......”
她誠懇地說道:“我真不知道要怎麼感謝您才好,我該怎麼做才能償還這份恩情之萬一......”
“不需要啊。”
“?”
在她詫異的注視下,趙夜袂只是平靜地說道:“如果這世上的一切都要用價格來衡量,讓一切以等價交換來執行,那未免也太無趣了點。”
正如安安沒有給他任何報酬一樣,這法之城,北郡府,乃至整個世界的無數受壓迫者也沒有給他任何報酬,他們甚至不知道有趙夜袂這號人的存在,如果趙夜袂失敗了,他們大概只會麻木地嘲笑兩聲他的不自量力。
但,那又如何?
“吾心吾行澄如明鏡,所作所為皆為正義。”
但求念頭通達罷了。
趙夜袂入獄後的第八天,同時也是最後一天。
按照每一屆蒸汽無限制格鬥大賽的慣例,在死囚戰勝了所有的對手後,需要進行一場附加賽,挑戰由賽委會決定的對手,如果成功了的話就將獲釋,失敗了就像那無數死於這場大賽下的死囚一般,成為微不足道的白骨。
附加賽也是價格最為昂貴的一場比賽,因為前面數十次的比賽都證明了,附加賽無疑是最為精彩的比賽。
死囚中的最強者,迎戰賽委會準備的近乎不可能勝過的對手,怎麼想都讓人心潮澎湃,尤其是會來看死斗的本就是一群扭曲的人。
趙夜袂一如既往地坐上了飛艇,但起飛後沒多久,他就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這個方向......不是去鬥獸場的方向。
趙夜袂微微皺眉,雖然他不覺得張懷民會在這種時候搞事情,畢竟他給蘇嫣兮的信上以太虛劍意寫上了自己目前的狀況,如果有任何篡改的行為都會使其自行崩解,也就是說,張懷民不可能弄虛作假。
在這種情況下,張懷民唯一獲得太虛劍典的機會就是在他的身上,退一萬步說,如果是打算來硬的,那又何必等到現在?
於是,他向身邊的獄警問道:“獄警先生,我們這是要去哪裡?好像不是去那個鬥獸場的方向。”
獄警對待他的態度與之前簡直就是天差地別,自從張懷民親自拜訪他後,趙夜袂仙二代的身份也在獄警中廣為流傳,更別說趙夜袂可是從屍山血海中一路殺到了現在,只差一步就能獲釋的狠角色。
所以,獄警恭敬地說道:“蘇少爺,聽上面說,是要換一個決鬥場所,因為對手的特殊性,原來的鬥獸場無法容納,所以才要換個地方。”
“對不起了啊,蘇少爺,上面突然通知的,我們事先也不知道。”
無法容納?
之前那個鬥獸場也有三個足球場那麼大了,趙夜袂很難想象究竟是甚麼樣的對手會沒辦法在那個鬥獸場施展開身手來。
趙夜袂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張懷民的命令是不許搞黑幕,但沒說要放他躺贏過去。
而那群唯利是圖的賽委會成員,會為他安排怎樣的對手?
趙夜袂仔細回憶了一下他們目前為止為自己營造的聲勢,噬腦魔,流浪劍客,痴狂匠師,無甲的蘇.......
等等。
無甲的蘇。
趙夜袂想到了甚麼。
要說他的名頭,噱頭最大的當然是“無甲的蘇”,其他的都是前面幾十屆的選手或多或少有涉及的。
沒有接受過改造的選手雖然很少,但也不是沒有,可他們基本上連第一場死鬥都活不下來,更別說一路打到附加賽了。
還有甚麼,是比無甲的蘇對戰高達更讓人興奮的呢?
當趙夜袂從高空遠遠往下眺望,看到那大的有些過分的角鬥場時,便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因此,在等待室裡,他思考了許久,還是穿上了[流光三型],避免陰溝裡翻船。
雖然張懷民應該不會看著他死去,但無論是等他來救,還是大喊姐姐救我,都太丟人了點。
前者會欠下人情,到時候把他吊在路燈上的時候心情會差一些,後者不必多說,趙夜袂坐了這麼多天牢,就是不想吃軟飯導致任務直接失敗。
冥想了片刻後,等待室裡一如既往響起了語音,趙夜袂站了起來,順著通道踏上了賽場。
與其說這是賽場,倒不如說是一片小島。
一眼看不到盡頭的廣闊陸地,陸地的周圍是更為廣闊的海洋,而在賽場的四周,是懸浮著的觀眾席。
即使以趙夜袂的目力,也很難看到裡面的觀眾們,因為不僅距離隔得太遠了,觀眾席也有著數層保護,確保觀眾的安全。
而當趙夜袂看向對面時,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就在他的正前方,有一枚外形類似登陸艙的橢圓狀物體。
但也只是形似罷了。
趙夜袂看了一眼,就意識到這玩意足足有五十五米高,裡面的東西就算沒五十五米高,也差不到哪裡去。
“錚——”
正當趙夜袂沉思之時,忽然有一道道轟鳴聲響起,趙夜袂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是角鬥場上方的天幕正在展開,並層層收起,當天幕收起後,便能直接觀測到澄澈的天空。
解說員的聲音也在這時候響起:
“各位觀眾們,大家好,終於來到第四十七屆蒸汽無限制格鬥大賽的最後一場比賽了,與之前不同,這次挺進附加賽的選手是——”
“無甲的蘇!”
觀眾們很配合地喊出了趙夜袂的稱號。
雖然能參加附加賽的人非富即貴,但既然來觀看這場死鬥,本就是這種血腥運動的狂熱愛好者,自然不會端著架子。
“好的,我們能看到,我們的蘇似乎穿上了一套蒸汽裝甲......哦,天吶,這都最後一場比賽了,他可真沉得住氣,還是說,他覺得之前的敵人都不足以讓他認真起來?”
在解說員熟練的輕快話語中,氣氛很快便活躍了起來,他也適時地說道:
“好的,那麼,讓我們來看看,賽委會為蘇精心準備的對手吧。”
隨著他話語聲的落下,那個巨大的膠囊艙開始向外噴射出蒸汽,外殼緩緩下降,顯露出裡面的龐然大物。
觀眾席上不斷響起驚呼聲,因為這次的對手實在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那是一具足足有五十米高的機器人。
彷彿由身材高挑者同比例放大的人形軀體,流水線的外殼與鋒芒畢露的稜角,以及漆黑的塗裝,外接的巨大蒸汽機以及不斷噴湧而出的蒸汽,無不詮釋著蒸汽的暴力美感。
雖然趙夜袂早就有所猜測,但當真的面對這種一眼望不到頭的龐然大物時,還是忍不住輕嘆了口氣。
解說員也開始打起了廣告:“是的,現在大家看到的,就是我們法之城的最新產品,狴犴九型,目前暫時只有這一架初號機,它身高......”
原來是借這場附加賽來向權貴們帶貨,難怪會有如此陣仗。
平心而論,蒸汽無限制格鬥大賽的確是個很好的帶貨場合,會來的權貴們都是戰鬥狂,一開心就下訂單也並非不可能的事情。
趙夜袂抬頭眺望著這架狴犴初號機,不知為何,他總感覺這架高達似曾相識。
解說員的解說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帶貨也是要看場合的,如果現在廢話太多,影響了觀眾們看比賽,只會得不償失,於是他見好就收:
“那麼,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雙方的情報,那麼,事不宜遲,第四十七屆蒸汽無限制格鬥大賽附加賽,就此開始!”
比賽開始的鐘聲隨之響起,趙夜袂舉起了裁塵,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要從何下手。
他還真沒甚麼對付巨型生物的經驗。
裁塵比起這架五十米高的高達而言就像是一根牙籤一樣,想要一擊斃命顯然是不可能的。
而巨大的體型所賦予的是無與倫比的力量,趙夜袂並不覺得自己身具黑日就能無視質量上的差距。
至少現在不行。
按照法之城的慣例,駕駛這具高達的應該也是生物腦,比起這麼大的體積還真是微不足道,法之城的人顯然不可能蠢到把生物腦放在頭部。
所以,只能慢慢尋找弱點了嗎......
當趙夜袂思考的時候,高達並沒有等他。
深藍的眼瞳逐漸亮起,內建與外接的蒸汽機一同運作,滔天的蒸汽於此刻噴湧。
它向前踏出了一步,似乎是有點不熟悉這具身體,還顯得有些笨拙,但很快便變得靈動了起來。
它從背上拔出了一把巨劍,在蒸汽的加速下,以不符合體型的速度向趙夜袂衝來。
“魑——”
敵人未至,趙夜袂就已經感受到了澎湃的風壓以及巨大的壓迫力。
他的神情罕見地變得凝重了起來。
足尖發力,趙夜袂的身形向右邊彈射而出,以驚人的速度轉移著位置。
但,對於與他體型相當的敵人來說,這速度堪稱恐怖,可對於五十米高的高達而言,它邁出的每一步都是這個距離,更別說手中揮舞的巨劍了。
趙夜袂還沒離開高達的籠罩範圍,它便已經揮動了巨劍,向著趙夜袂的必經之路插了下去。
“砰!”
整座島嶼彷彿都顫抖了一下,激起的塵土在狂風的作用下向趙夜袂翻湧而去,又被蒼白的餘燼之火吞噬,在趙夜袂周身維持了一片直徑一米的領域。
“嘖。”
趙夜袂嘖了一聲,抬頭看向已經拔出劍再度向他攻來的高達。
這本就是對軍甚至對城兵器,要讓他一個人抗衡實在是太離譜了點,特別還是侷限在固定的位置裡。
“魑——”
巨劍劃開空氣,在蒸汽的加速下向著趙夜袂斬下,趙夜袂開啟原時制御,以千鈞一髮之勢避開了這一斬。
操縱高達的似乎是個劍道高手,熟悉了這具軀體後便不再用刺擊,而是以寬大的劍脊橫掃,最大限度發揮了體型的優勢。
......但不知為何,趙夜袂卻覺得他似乎很熟悉它的劍路。
“左下,右上,變勢,速斬......”
趙夜袂略顯狼狽地躲閃著,但神情卻越發冰冷了起來,因為對面的高達的攻擊與他預測的一模一樣!
忽然,高達停下了攻擊,有機械合成聲響起:
“小弟......弟?”
那一刻,趙夜袂的瞳孔劇烈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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