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
當第一次見到黑霧時，趙夜袂就知道，他這一輩子想當個大奸大惡的人很簡單，想當個隨心所欲，以自身意志扭曲世界的人也很簡單，想要像某夜神姓人士當個反英雄更簡單。
唯獨當個普世意義上的好人最難。
身懷利器，殺心自起，擁有力量的超凡者，很難再讓自己回到平靜的生活中，尤其還是黑霧這般特殊的能力。
所以，既然是第一次做人，那當然要選點有挑戰性的，就像是玩黑魂不加點一樣，別有一番趣味。
作為隨心所欲的玩家，如果要先同意張懷民的要求，與他虛與委蛇也未嘗不可，但大家都是成了精的狐狸，要是趙夜袂答應了他，那麼張懷民勢必會用盡一切辦法讓趙夜袂和他綁在同一條船上。
在這個過程中，肯定會發生很多趙夜袂不喜歡的事情。
玩家做事講究念頭通達，正如之前趙夜袂用大武術家孟子的名言開導趙月霜一般。
萬鍾則不辯禮義而受之，萬鍾於我何加焉？
“好人？”
張懷民微微一愣，似乎是沒想到趙夜袂會給出這樣的回答。
但當張懷民凝視了趙夜袂片刻後，才意識到，這不是趙夜袂的託詞，他真就是這麼想的。
“好人......嗎？”
張懷民沉默了許久，似乎是想起了甚麼，但最終甚麼都沒說，只是抬起了那雙渾濁的眼眸，看向了趙夜袂：“蘇小友畢竟還年輕，會有這樣的想法也不足為奇，只不過，當個好人可不簡單啊。”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當你真的成了一面旗幟的時候，就會有數之不盡的人追隨著你，等到了那時候，你就已經身不由己了......”
“你會驚覺自己身邊已經圍繞著一群你無法割捨的人，而這些人又有各自的親朋好友，環環相扣，最終以你為核心形成了一個錯綜複雜的利益集團。”
“他們甚麼也不需要做，就會推動著你不斷前進，但腐化會在不知不覺間降臨，很快，他們就會拖著你墜入無底深淵，直到你與你的初心背離，成為了你曾經想打倒的那些人。”
張懷民真誠地說道：“我，曾經也像你一樣充滿豪情，覺得只要我堅持本心，就能夠拯救這個世界，拯救所有人，但漸漸的，我發現，很多人他們不配被拯救。”
“你想要將他們從淤泥中拯救出來，讓他們回到光明之中，他們卻只想將你一同拖下泥潭，和他們一同沉淪。”
“哦。”面對張懷民的這番苦口婆心的話語，趙夜袂只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我知道了，多謝提醒。”
一位已經墮落到底的人在傳授他的墮落經歷，以此來說服趙夜袂每個人都會墮落.....
我可去你的吧。
趙夜袂可不是甚麼愣頭青勇者，他早已洞徹人性，所以不會像那些被保護在溫室裡的花朵一樣，一見到人性之惡就覺得這個世界爛透了。
世分清濁，人有善惡，不外如是。
張懷民無言地看了趙夜袂片刻，說道：“那麼，蘇小友是不想做這筆交易嗎？”
他胸前的連桿開始緩緩轉動，明明一字不發，卻漸漸有一種恐怖的氣勢從他身上逸散而出。
如果趙夜袂的確是這個世界的人，沒有接觸過類似的存在的話，那麼他只會覺得張懷民的氣勢在逐漸增強。
可他曾經直面過數位君王，甚至親手殺了三位，還將其中一位君王做成了裝備。
所以趙夜袂很清楚，張懷民此刻所展現的，是名為“權能”的力量！
不是，你這低魔世界怎麼盡出一些超模玩意啊？？？
這個世界，怎麼就變成勇者不如狗，君王遍地走了？？？
明明現在連完整的職業傳承都沒有，到底是怎麼蹦出君王來的？
世界在哀鳴啊你們聽到了嗎！！！
趙夜袂的嘴角抽了抽，在思考了一下大喊“姐姐救我”然後任務失敗的可能後，定了定神，平靜地說道：“交易，也不是不行，但我得先問問姐姐。”
“姐......姐？”
張懷民的瞳孔劇烈收縮，身上的氣勢頓時一滯，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是從未出現過那樣。
他又恢復了最初時的樣子，小心翼翼地說道：“蘇小友的意思是？”
“《太虛劍典》是家姐傳給我的，既然如此，我當然要問一下她的意見才行。”趙夜袂淡淡地說道：“如果她說可以，那就可以，不行的話，那就算了。”
“至於報酬嘛......再說吧，我對法之城沒甚麼興趣。”
這話也算不上假。
之前在學習《太虛劍典》的時候便已經說過，太虛劍典相當於是蘇嫣兮個人的登神長階，作為這一條成神之路的神祇，她對於任何太虛劍典的修習者都擁有生殺予奪的權利。
她讓你修，你就能修，她不讓你修，你就是再看個一百年也寸步不得進。
這也是趙夜袂沒有選擇和張懷民虛與委蛇的原因之一。
蘇嫣兮確實將太虛劍典傳給了他，還附帶了劍道經驗值大禮包，但可沒說他能將太虛劍典跟發小廣告一樣到處亂髮。
雖然潛意識告訴趙夜袂，他真這麼做了，蘇嫣兮頂多無奈地長嘆口氣，口頭責備他兩句，但越是如此，趙夜袂就越是心虛。
趙夜袂一向吃軟不吃硬，這種軟刀子他著實受不住。
而且，因為日記的緣故，趙夜袂現在下意識地有點不想面對蘇嫣兮。
“恩，這倒也是，長姐如母，要詢問令姐的意見也確實無可厚非......”張懷民眼神幽深，問道：“那蘇小友打算何時問問令姐呢？”
“當然是等我取得蒸汽無限制格鬥大賽的勝利，成功獲釋後再回瀾州城問她了。”趙夜袂毫不猶豫地說道：“不然，難道要以這具有罪之身回家嗎？”
張懷民微眯起眼，看了他片刻，也沒說自己能夠立刻幫趙夜袂保釋，只是認真地說道：“那我就祝蘇小友旗開得勝，順利獲釋了，到時候，我再來跟你談談我們之間的交易。”
話畢，張懷民向趙夜袂拱了拱手後便離去了，隨著閘門的關閉，牢房內又暗了下來。
[支線任務——陰影潛藏已完成]
[任務完成度：68%]
[任務評價將會得到中幅度提升]
[恭喜玩家夜凜暫時渡過難關，危險暫時解除，但......也許只是暫時潛藏？]
趙夜袂輕嘆了口氣，重新躺了下來。
他很清楚，就在剛剛，張懷民對他起了殺心，只不過被他以姐姐的名義嚇過去罷了。
雖然不知道自家這位便宜姐姐究竟做過些甚麼，但想來應該是一些驚世駭俗的事情，不然也不至於只是餘威就可以將張懷民這種老狐狸嚇成這樣。
“太虛劍典......”
太虛劍典的確是能夠直達夜締的無上劍典，但張懷民就這麼自信他能學會嗎？
須知，當太虛劍派還是大乾王朝國教的時候，無數超凡者擠破頭也想要進入太虛劍派學習，即使是這些驚才絕豔的天才們，也經常出現一個時代無人能傳承太虛劍典的情況。
張懷民無疑是天才，可他真的有那種天賦嗎？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真的有這種天賦，他現在可是貨真價實的蒸汽君王，半途轉去仙道真的有意義嗎？
除非......
趙夜袂心中升起一股明悟。
——張懷民是想用太虛劍典的特殊性來解決一些問題。
例如......從一條超凡路徑轉換到另一條超凡路徑上來。
可他又為甚麼要這麼做？好好的君王當著不香嗎？
同一時刻，法之城，外城區，越女武館。
趙夜袂有些疲憊地睜開了雙眼，看著泛黃的天花板，感覺自己這個晚上遇到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點。
先是分析出情感崩壞試劑的成分，然後在回武館的路上就緊鑼密鼓地張羅了一堆新員工，順帶著還給自己的血汗工廠選了地址，剪了彩，安排新員工入職，休息......哦，這個沒有，直接就007無休上崗了。
然後回到越女武館就被趙月霜劈頭蓋臉說了一通“你不是人”的理論，背了一大堆關於邪劍魂的知識後，柳青青那邊就出事了。
好不容易指揮柳青青逃出內城區，騙到自己的血汗工廠打黑工後，又要應付張懷民這個老狐狸。
而最可悲的是，在完成了這一切後，他依舊不能休息。
在張懷民看來，趙夜袂也許只是察覺到氣氛不對，找個藉口敷衍了事，這沒關係，張懷民有信心讓趙夜袂去做他答應好的事情。
但，趙夜袂其實只是在拖延時間罷了。
現在的他，想要摧毀這座法之城還為時尚早。
如果只是想要來一場無差別的屠殺的話，那趙夜袂大可以從外城區開始，逐步發展，最後形成席捲整個法之城乃至北郡府的亡靈天災。
可，若是這樣的話，他和那群權貴又有何區別？
住在外城區的除了惡人，還有無數生存不下去的可憐人。
每當時局動盪，他們都是最先被波及到的。
法之城的敵人對法之城發起攻擊，他們打不進內城區，就只能將怒火宣洩在外城區的人們身上。
為了滿足法之城的權貴們的慾望，無數罪孽被轉移到了外城區中。
外城區的居民們無疑是最弱小，最沒有抵抗能力的，正所謂豪紳的錢如數奉還，百姓的錢三七分賬，到最後，每一次天災人禍，受難最深的反而是這群可憐人。
明明他們一無所有，但災禍卻始終降臨在他們身上。
趙夜袂如果想製作亡靈，一點一點發展軍隊的話，那從外城區下手無疑是最合適的。
這裡罪孽叢生，多一個少一個人不會有人發現，而且，這裡的人理論上也不屬於法之城的法律保護範圍，等到內城區反應過來的時候，趙夜袂想必已經拉起了一支數量可觀的亡靈軍隊。
但如果為了所謂的正義，而對最弱的無辜者下手，美其名曰必要的犧牲的話，那趙夜袂也就不是趙夜袂了。
他要做的，是一場如同手術般精準的審判。
“殺誰？”
趙夜袂自言自語般說道：“誰有罪，就殺誰。”
與那些習慣拿最弱者開刀的傢伙不同，趙夜袂要從最硬的骨頭啃起。
勇者憤怒，抽刃向更強者；怯者憤怒，卻抽刃向更弱者。
雖然突然蹦出來個君王有點意外，但也不是不能解決。
只不過，得解決情感崩壞試劑的問題。
“改良的情感崩壞試劑還差一個正面情緒的志願者......崩壞崩壞，本來就是刺激激素一次性大量分泌以衝破抑制成分的設計，這種東西真的能激發出正面情緒來嗎......”
或者說，被當做工具使用了這麼久的人工智慧們，真的還留有正面情緒嗎？
數十年如一日的壓榨，當麻木的大腦逐漸清醒後，除了在長久的歲月中醞釀的仇恨與憤怒，真的還能生出別的情緒來嗎？
但如果只有負面情緒，按照趙夜袂的預測，雖然也不是不行，但計劃執行到最後，最終誕生的，恐怕會是徹頭徹尾的邪神。
邪神的誕生，將以萬民為血祭，到時候，整座法之城怕是不會有活人留下來了，這跟趙夜袂的目的又背道而馳了。
“嘖，真麻煩啊......”
趙夜袂不得不承認，要當個好人確實是比當毫無底線的惡人要麻煩得多。
不過，也正是如此，才有意思，不是麼？
“總之，先接著改良藥劑成分，等到天亮了之後再去街上找個志願者吧......”
p.s.唔，我在這個場景開頭應該就寫了，怎麼還有人說讓姐姐出手的......
命運遊戲鼓勵玩家鑽漏洞，但這跟黑霧是一個性質，已經不能算是漏洞了，況且，小趙因為看到日記的緣故，現在還在躲著便宜姐姐呢（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