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夜袂微皺起眉頭,看著對面的機甲。
雖然聽起來是句廢話,但所有參與蒸汽無限制格鬥大賽的罪犯,都是被逮捕了的。
所以,他們自然被卸掉了一切有可能造成威脅的物品,包括構成他們身體的義肢。
而眼前的宋法,既然只剩下了生物腦,那麼他的關押方式應該就是將他的腦子泡在培養液裡。
以趙夜袂玄級蒸汽工程師的專業程度,可以看出眼前這具機甲應該有好幾年沒有受到專業的保養,所以才會顯得如此殘破。
而且,從機甲上的傷痕也能夠看出來,這具機甲在被收繳前就已經經歷過無數場得不到補給的戰鬥,那麼多痕跡,絕不是一場兩場戰鬥能積累出來的。
如果宋法還在法衛的話,作為法之城的嫡系部隊,不可能會有這種待遇。
再加上他剛剛所說的話......
“你是反蒸汽義軍的人?”趙夜袂說道:“這還真是少見。”
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
法之城,乃至這世上所有的世家與壟斷企業的高壓統治,已經逼得無數人家破人亡。
他們失去了一切,而他們認為,造成這一切的根源,就是蒸汽。
如果沒有蒸汽,這個世界就不會是現在這樣——這就是他們的想法。
於是,反蒸汽義軍誕生了。
他們打著尊皇討jian的旗號,打算協助當今的太武皇帝推翻國師的壓迫,打倒蒸汽,重返仙道,讓大虞王朝重新回歸正途。
且不說他們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光是“打倒蒸汽,重返仙道”這個宗旨,就讓趙夜袂覺得這群人是不是根本不知道真正的仙道是甚麼樣的。
自家的便宜姐姐雖然不怎麼提起大乾王朝的事情,但趙夜袂在太虛劍典的記載裡已經略窺一斑了。
超凡者與凡人,從根本意義上就是兩個物種。
只有具備靈根的人才有資格修仙,靈根是可以被代代傳承的,而凡人中只有極少數幸運兒才有可能具備靈根,加入到修仙者的行列之中。
以專業術語來解釋,靈根就是資質,想要成為超凡需要資質,而超凡者們的後代會自然而然地攜帶有部分超凡知識,這是超凡的定律,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仙門一入深似海,從此紅塵不再聞。
就像人類不會喜歡上猴子一樣,成為了超凡者後,基本不可能喜歡上壽元不到百載,不能避免五衰的凡人,也很難覺得自己和他們是同一物種。
即使在最開始還有著親情等羈絆,百年過去後,俱往矣。
用通俗的話來講,就是很少出現會背叛超凡階級的超凡者。
久而久之,超凡者與凡人之間便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
超凡者們不在乎凡人的生死,就像人類不會在乎一群螞蟻的興衰一般,因為他們無法向自己提供任何東西,而極少數的階級躍遷者也會很快融入超凡階級中。
所以秩序永固,超凡興盛。
偶爾有幾個腦子不清醒的為民請命者,在成千上萬年來形成的超凡勢力前,也不堪一擊。
凡人的苦難與超凡者們無關,凡人掙扎,凡人痛苦,凡人求存,而超凡者們只是追尋著超凡之路,分疆裂土,聚攏靈氣,試圖攀登那虛無縹緲的仙之境。
趙夜袂不太清楚為甚麼會有人想要回到這樣的時代,難道他們覺得復辟仙道,回到仙道鼎盛時期,就能做高高在上的超凡者了嗎?
就算成為了超凡者,那麼,這世上的絕大部分被統治的民眾,他們又該何去何從?
或者說,難道不依靠甚麼虛無縹緲的旗幟,就沒辦法升起反抗的勇氣來嗎?
當然,除去這個宗旨外,對於反蒸汽義軍中大部分人的仇恨,趙夜袂還是能感同身受的。
因為這個時代已經腐爛至此,如果不是蒸汽的優越性的話,死去的人不知凡幾。
只不過,正如趙夜袂曾經對柳青青說過的話那樣,比爛是毫無意義的。
“是,那又如何?”宋法高舉起斷劍,冷喝道:“既已兵敗受擒,那就休論過去。”
“今日,要麼你死,要麼我亡,無論誰生誰死,都應無怨言!”
沉悶的鐘聲響起,同一時刻,足足有六米四高的機甲表現出了不符合它龐大軀體的速度,六個蒸汽推動器一齊發動,轟鳴著向趙夜袂衝來。
血肉之軀與鋼鐵之軀的對抗,這是觀眾們最喜歡的戲碼,一時之間,看臺上喧鬧聲四起。
趙夜袂只是靜靜地看著機甲呼嘯著衝來,而後輕輕搖了搖頭。
“真是勝之不武啊,如果你是完整體的話,我大概還會感點興趣,當然,也就一點。”
下一刻,趙夜袂舉起裁塵,在觀眾們的驚呼聲中,不躲不閃地迎向了機甲的正面衝鋒!
但結果卻不是人們想象中一面倒的碾壓,趙夜袂只憑單手持劍,便擋下了機甲的蓄力衝鋒!
“鐺!”
“鐺!”
“鐺!”
裁塵與斷劍碰撞數下,每一次趙夜袂都恰好擊中了機甲的平衡點,於是機甲的身形一再踉蹌,最終失去了平衡,轟然倒地。
但就在倒地的瞬間,自機甲的手,腳,背後等部位的推進器驟然啟動,將機甲硬生生平移了一段距離。
也避開了趙夜袂隨後的一劍。
機甲翻騰著站起,再度舉起斷劍時,對待趙夜袂的態度已是極為凝重。
沒有對話,正常人是不會有一邊戰鬥一邊解說的xi慣的,機甲只是召出了一架機槍,並將另一把劍刃自儲備匣中彈出,在機槍的掩護射擊下向著趙夜袂再度衝刺而來。
但結果依舊沒變。
在補足了最後一塊關於殺傷性技能的短板後,趙夜袂雖然不會打包票說自己在蛻凡境無人能敵,但面對一架低魔世界的機甲,還是殘破不堪的機甲,自然是呈碾壓之勢。
儘管宋法也曾身經百戰,但在絕對的實力差距下,依舊敗下了陣來。
最令他絕望的是,趙夜袂從頭至尾只是平靜地舉著劍,與他堂堂正正地正面交鋒。
就算是合金之軀,在這種程度的衝撞下也有些變形,但趙夜袂卻神情不變,這傢伙的身體到底是由甚麼做的?!
“鐺!”
最後一劍。
機甲的一條手臂被斬下,於空中翻飛,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來。
也意味著這場以血肉之軀迎戰機甲的戰鬥已經抵達尾聲。
趙夜袂平靜地上前,打算乾淨利落地結束這場戰鬥時,宋法卻“崩潰”了。
“為甚麼?”
機甲半癱在地上,不甘地對趙夜袂咆哮道:“為甚麼?你明明這麼強,為甚麼我從未聽說過你的名聲?”
“你聽到了嗎?世界在哀嚎,人民在哭泣!為甚麼,為甚麼你明明這麼強卻可以無動於衷,可以對悲劇視若無睹,可以不起身反抗這暴政,可以安之若素!”
“你們到底在等甚麼?你們這些強者究竟在等些甚麼?你,還有那個國師,你們究竟在等些甚麼啊!!!”
趙夜袂微微皺眉,因為他聽出了宋法的話外之音。
他......與國師接觸過?
還沒等趙夜袂多說甚麼,機甲便舉起了另一條手臂,猛然向自己的胸腔向上五公分插下。
——那是存放生物腦的地方。
在對趙夜袂,對國師,對這個世界發出憤怒的質問後,他自殺了。
“怎麼又是這種經典情節,想要將自己滿腔的怒火與秘密帶進地獄嗎?”
趙夜袂有心捕捉他的靈魂,但宋法的靈魂早就殘破不堪,化作碎屑消散而去。
而黑霧又不能用,那麼,似乎只剩下一條路可以走了。
“抱歉。”
趙夜袂走到了機甲身前,微微鞠了一躬,說道:“事急從權。”
下一刻,在觀眾們的驚呼聲中,他撬開了機艙,將宋法的生物腦從中取了出來。
而後手掌發力,將其一點一點地碾碎。
如此野蠻血腥的行徑自然引起了觀眾們的熱烈反響,他們就好這口,不然來看這血腥死鬥幹甚麼?
解說者也亡羊補牢地說道:“看起來,我們的痴狂匠師從今天起應該改名叫噬腦者了......”
但趙夜袂並不是在鞭屍,對於一名戰士,他會給予最基本的尊重,只不過現在實在是沒辦法了,大概是目前為止唯一一條直指國師的情報就在眼前消失,這是他無法接受的。
他是在閱讀宋法的記憶。
以亡靈法師的手段,用最原始的方式閱讀宋法的記憶。
太過久遠的記憶早已模糊不清,只有刻骨銘心的仇恨與最為震撼的記憶依舊留存於大腦之中。
家破人亡,孤身一人。
加入義軍,嶄露頭角。
然後在一場戰鬥中,見到了柳青青......
還有她身邊的那名坐著輪椅的白衣男子。
在看到祂的那一刻,趙夜袂感覺到似乎在冥冥之中有一道視線自遙遠的彼端投來,在注意到是他後,啞然失笑,搖了搖頭後便將目光收了回去。
但趙夜袂已經知道了他是誰。
大虞王朝國師,王洞虛。
“你們怎麼做的情報工作?”
法之城,第一百三十九層,一間佈置大氣的會議室內。
張文聰陰沉著臉,呵斥著身前的手下:“仙宗長老的弟弟,你們也敢讓他參加死鬥?他的實力先不說,若是他出了甚麼事,你們要怎麼交代?法之城要怎麼交代?到時候連我都自身難保!”
手下唯唯諾諾地點頭稱是,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道:“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在趙夜袂格殺了宋法這名奪冠熱門選手後,他的檔案終於被重視了起來,於是之前的佈置便不管用了。
發現他並不是尋常的死刑犯,背後居然站著一位仙宗長老時,便立刻有人將這條情報上報,最後就來到了這裡。
“讓我想想......”張文聰頭痛地揉了揉太陽穴,一時之間也想不到有甚麼好的解決方法。
正是在這時,滴滴的響聲自張文聰的上衣口袋響起,他微微一愣,而後說道:“先放著,我得去見老祖宗一面,等我回來再說。”
片刻後,張文聰整理好儀容儀表,來到了法之城第一百七十九層,而後坐著古舊的升降梯前往第一百八十層。
這是法之城的最高層,一直以來只有一位住戶。
那就是法之城的建立者,北郡府的實質領袖,當初和國師一同推翻了大乾的統治的十八人之一,張家的家主,張懷民。
能夠面見他就已經是一種無上的榮耀,張文聰是張家近百年來最優秀的小輩,負責打理世俗事務,如此才能夠有這個資格。
關於法之城第一百八十層,有很多人對它進行過猜想。
有人覺得這裡一定酒池肉林,極盡奢華,有人認為這裡是法之城的戰略武器儲備庫,還有人認為這裡關押著最兇殘的罪犯。
但,張文聰知道,這裡只有一位老人罷了。
九個超大型蒸汽機組晝夜不停,轟鳴不休,製造著蒸汽原素,並將其輸送到了中央。
而在這九個超大型蒸汽機組的中央坐著一位垂垂老矣的老者。
他看起來就像普通人一樣,沒有經歷過任何改造,只有胸口處插著一根連桿。
張文聰只是偷偷看了一眼,便恭敬地垂下了頭。
“來了?”張懷民靜靜地坐著,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衰敗的氣息:“那就說說吧,這段時間有甚麼樂子嗎?”
張文聰早就做好了準備,立刻便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這是張家的保留環節,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上來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整理好說給張懷民聽,目的大概就跟剛剛所說的一樣,聽個樂子。
“......我們對天逸集團的收購已經來到了最後環節,他們死也不肯鬆口,不過您放心,我早有準備。”
“......外城區的清洗已經在行程上了,預計下個月就會開始。”
“......下面人知道您喜歡超凡,費盡心思給您蒐集了好多超凡遺物,下次我一起帶過來給您。”
張文聰條理清晰地將最近發生的事情一件件說出,而張懷民則始終都像睡著了一樣,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等到將準備好的話都說完後,張文聰猶豫了一下,決定將剛剛聽到的事當個樂子,說道:“老祖宗,我們一直舉行的那個比賽,這次居然招了個超凡者來,這年頭還有超凡者,可真是少見,他還有個在蒸汽仙宗當長老的姐姐,聽說很年輕呢。”
結果,一直以來都沉默不語的張懷民豁然睜開了雙眼,眼露精光地凝視著張文聰:“超凡者?蒸汽仙宗的姐姐?”
“是啊。”張文聰有點摸不著頭腦,但還是接著說道:“那個超凡者叫蘇明遠,據說劍耍的不錯,手下的人沒輕沒重的,也不知道稽核一下背景,萬一他出事了,那不是白白給家裡添麻煩?我打算讓他先退賽,不然真出事了可就麻煩了......”
“蘇,蘇,蘇,蘇,蘇......”張懷民默默唸著這個字,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在這空曠的空間裡形成迴音。
“蘇!”
張文聰面露悚然,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張懷民情緒波動如此之大,看他枯瘦的臉龐此刻顯露出瞭如此狂熱的神情,簡直......就像是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的稻草一般。
“讓他繼續比賽。”
張懷民站起身來,便有蒸汽自他身後升騰而起,形成了可怕的虛影。
“我要去看看,他,是不是蘇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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