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你可以直接闖進去?”
倒影世界,黑霧邊緣,林露看看從霧中返回的辛西婭,又看看那片無垠黑幕,感覺自己似乎被區別對待了。
他只要靠近,就能感受到那些黑霧裡所攜帶的猶如實質一般的阻力,在那種東西里的阻隔下前進,不必在佈滿岩石的地底深處挖掘前行要容易。
可是,現在看來,那種阻礙似乎就只針對他?
辛西婭就可以直接走入霧氣內部,任意來去,沒有受到任何阻礙。
“可能是,因為你的力量特質,這片空間天然排斥黃金的力量,導致你在這裡的活動會受到極大限制,而我不同,敘拉古的大地親近我,這片倒影世界也並不排斥我。”
凝視著浩瀚無際的霧之海,辛西婭說出了自己的猜測,然後搖頭道:“我也只是能進去而已,沒辦法在裡面分辨和確定方位,如果離得太遠,說不定會迷失其中。”
“怪不得你不會受到攻擊。”
燦金迸濺,無形的攻擊透過虛空,直接砍在林露體表遊動的輝光上,帶出一連串細碎光點,林露瞥了一眼,無語望天:“這怎麼還搞歧視呢?要不是怕把這塊地方弄崩,我這脾氣能忍?”
“或許這裡並不會崩潰,亦或者,崩毀之後也會很快重組,它依存於現實而存在,就像獸主……”
辛西婭的話戛然而止,似乎是想到了甚麼不便提及的隱秘,沒有接著往下說,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我對這裡很感興趣,敘拉古,極少有我不知曉的隱秘,我會協助你們對這片空間進行解析。”
“然後,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辦法穿越這片黑霧之海,看一看裡面,或者背後倒地隱藏著甚麼。”
“我猜測,穿過霧海阻隔,我們可能會抵達另一座城,另一片地域,另一重倒影空間。”
“以萊塔尼亞為範本的城市和空間?你說感應到了與萊塔尼亞有關的事物。”
林露摸著下巴,面露思索,視線在翻滾的黑霧和辛西婭身上來回轉動,感覺抓到了一線靈感。
“也不一定,我的感知並非完全準確,存在謬誤的可能,現在的一切總結都是猜測。”
辛西婭被看的有點不自在,神色流露出些許僵硬。
她之所以被稱做狼母,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在過去的敘拉古,她都是以本體的形象示人,見過她人形化身的寥寥無幾,
本就不怎麼習慣,還被一直用怪異的眼神來回看,這讓她也有點小尬尷——主要是林露的層次擺在那裡,她當然不會在乎凡人的目光,但對於同等的存在的關注,多少還是會在意的。
“不重要,反正到時候自然就知道了,我現在在想……”
林露看著她,眼睛裡好似閃爍著詭異的光:“既然這裡會排斥我的力量,不會乣排斥你,那麼,你幫我遮掩一下不就行了?”
“?”
辛西婭更加警惕了,謹慎的後退了兩步:“我怎麼遮掩?”
“這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掩蓋過去的,就算可以,想要蓋過你的全部氣息,也得……等等,你不會是想——”
“就是那回事!”
想法被猜到,林露也不隱瞞,直接攤牌:“你本體身上毛那麼多,我往裡面一趴,應該就沒問題,實在不行,你個頭那麼大,我進你肚子——”
“進肚子甚麼的還是算了,趴在身上……我不保證可行。”
雖然她的本體的確能放大到比肩山嶽的程度,真要做的話,別說肚子裡藏進去一兩個人,就算塞一個小村子進去都沒甚麼問題。
但是這種事,心理上的牴觸還是非常大的,比起把人吞進去,用毛髮遮掩無疑要好接受的多。
只是,讓其他人緊貼到自己身上,也是從未有過的經歷。
辛西婭猶豫了幾秒鐘,才點頭同意,身子一晃,原地散成朦朧虛影。
半透明的影子飛速變幻,拆分組合,在幾個呼吸的時間融合成獸形輪廓,化作巨狼踏步而出,口吐人言:“上來。”
處於不同的形態,辛西婭的情緒似乎也會跟著變化,人形態的她明顯要更為感性一些,更接近人,而本體狀態下的她展現出來的,更多的是神性,連語氣聽上去都要冷漠許多,聽不出任何起伏波動。
當然,這有可能是外形改變帶來的主管感受,林露沒有在意這點細微的差別,搓了搓手掌,直接跳到了巨狼的背部。
正常的猛獸他也是騎過的,但作為神,辛西婭這個狼母騎上去的感覺明顯和普通的動物不同。
最主要的區別,就是感覺不到堅硬的骨骼存在,就像一頭扎進柔軟的棉花裡一樣,軟綿綿輕輕飄飄,被溫和的力道輕盈支撐起來。
雖然這麼說不太禮貌,但林露覺得辛西婭身上比家裡的沙發舒服多了。
感受到身體周圍的毛髮開始合攏、包裹,他伸手輕拍兩下,示意可以動起來了。
“試試看吧。”
辛西婭有點不自在的活動了一下四肢,毛髮上浮現起朦朧的淡灰色影子,邁著沉穩的步伐踏入霧中。
“遺物?你們甚麼都別想得到!”
嘭!
白皙纖瘦的手掌重重落在桌面上,帶著大號黃框眼鏡的學者臉頰漲紅,生氣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不要急躁,凱勒小姐……或者,我們該稱呼您為凱勒教授?畢竟,您現在是地質學和火山研究的專家了。”
身材魁梧的卡普里尼中年人端坐在相對於他的體型顯得有些狹小的椅子上,雙手交疊,暴露在外的的道道猙獰傷疤讓他從氣勢上全面壓倒了對面的女學者。
“並且,我們無意從您手中搶奪甚麼,更無意佔有您和您老師的成果。”
“我們只是得到更完整的有關火山研究的資料。”
“只要拿到想要的東西,我保證,不會再有人來打擾您和您老師的遺孤……哦,聽說她馬上會成為您的學生了。”
雖然是使用了敬語,但中年軍官的語氣和細微神態看不出絲毫尊敬的意思,就像是在例行公事,照著提前寫好的稿子念字,甚至略帶不屑。
“老師答應的東西,已經交給你們了,我這裡,沒有你們想要的。”
凱勒胸口劇烈起伏,死死地盯著面前的軍官,一字一頓。
“沒有,任.何.東.西!”
“凱勒教授,你知道我們需要的是甚麼,烏拉火山,對不對?”
軍官身軀後仰,眼神陡然變得危險起來。
“我再重複一次,只要拿到那份資料,上層,軍方,高塔,還是別的甚麼,都不會再有人來打擾你們,你應當知道,如此明確的承諾,可不是容易拿到的。”
“就算不為了你自己,你也應當為了那個小姑娘考慮,我記得,她和你有同樣的名字。”
“……”
凱勒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卻全都卡在喉嚨裡,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在萊塔尼亞軍方面前,她們的力量還是太過渺小了。
就連她的老師為了保護阿黛爾,都選擇了妥協,更何況是她呢?
她知道軍方打算做甚麼,也知道老師的研究資料有著多大的價值,軍方完全可以用那些東西達成某些危險的軍事目的!
可是,即便知道,她也做不到甚麼,甚至只能選擇妥協。
或許,她從一開始就沒得選擇,現在的倔強,不過是放不下心底的不甘而已。
“……我需要你們的承諾,不是口頭協定,是具備法律效應的書面檔案!”
沉默良久,凱勒頹然低頭,坐回了椅子上。
她知道,自己根本無力反抗,只能爭取一個相對較好的結果。
如果……如果這樣做能夠讓阿黛爾遠離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狼,或許……也算是值得。
“那不可能,我不會為你留下任何可供證明的東西,包括這間屋子裡的一切,都會清掃掉痕跡,你只能選擇相信我們的承諾,並且,你也要簽下保密契約,阿黛爾小姐不需要,這是額外優待。”
軍官略顯渾濁的雙眼裡劃過一絲嘲弄,略微搖頭,似乎在疑惑凱勒為甚麼會提出這種不切實際的要求。
軍方的訴求是透過火山研究資料提取出可應用於軍事領域的技術,怎麼可能容許這件事隨意洩露出去?
索要資料的事情不會外傳,更不會留下證據,所有的參與者都必須簽訂強制契約!
“呵,優待,她根本甚麼都知道。”
凱勒慘然一笑,眼神空洞,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門口,。
“明天,你們會拿到想要的,希望你們你們信守承諾。”
啪!
木質大門合攏,軍官甚麼都沒說,只是注視著女人踉蹌的背影消失在門後,不屑一笑。
嘀嗒……嘀嗒……
鮮血沿著手掌邊緣滴落,砸在光潔的地板上。
走出房間的凱勒駐足在原地,雙目緊閉,久久未動。
她從未有一刻如此痛恨自己的弱小,甚至無法庇護老師的遺孤。
阿黛爾……那孩子原本是要成為她的學生的,可是,現在的她,哪裡有資格去教導那個孩子?
王室,軍方,高塔,貴族!
那些人,全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狼!
如果真的為了阿黛爾考慮,她應該離得遠遠的……至少要保持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才能讓那個孩子遠離那些骯髒的事情。
“抱歉,老師……”
血跡悄然綻開,眼淚流下臉頰。
凱勒嘴唇顫動,顫抖著邁開腳步,走向樓梯。
老師不在了,她必須揹負起這一切,必須!
阿黛爾需要更好的生活環境,她的礦石病也需要更好的治療,她還沒有開始追逐自己的夢想。
在那之前,她不能倒下……
“為甚麼,要彼此爭鬥不休呢?”
聽著不遠處的爭吵,阿黛爾默默端起自己的餐盤,躲到了食堂的角落。
她不喜歡那些人,不只是這座高塔,還有學校裡的大部分人。
他們似乎總是在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爭吵,甚至大打出手。
他們的行為,總是帶著強烈的目的性,令人心生厭煩。
所以她通常只和有限的幾個熟人接觸,尤其是在父母去世之後。
把懷裡的小黑羊放到桌面上,阿黛爾將自己的從周圍的嘈雜中剝離,沉入自己的小世界,不去關注外界的事情,因為礦石病而減弱的聽力在這種時候算是難得有著一點點優勢,能讓她更快的無視那些無意義的噪音。
只是,獨自一人的總是更容易感傷,每到這種時候,她就會回憶起以前的點點滴滴。
記憶中音容笑貌,彷彿仍在眼前,可她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有時候,她真的無比希望爸爸媽媽的離開只是一場噩夢,夢醒了,也就結束了。
可那終究是幻想。
不過……
視線停留在與小黑羊一同被放到桌子上的筆記本上,阿黛爾的眼神從迷茫轉為堅定。
她會追上去的,一定會!
爸爸媽媽曾經見證過的、經歷過的……她會繼承他們的遺志,去看看那些火山。
轟隆!
忽然,震耳欲聾的巨響突兀炸開,像是無數聲雷霆在同一時間轟鳴,強烈的聲浪讓食堂內的玻璃和吊燈瞬間破碎,碎片飛濺。
地面似乎也跟著搖晃了一瞬,桌椅傾倒,許多人在巨響下心神動搖,慌亂摔倒在地。
整個食堂,霎時間亂成了一團。
“咩!!”
桌子上的小黑羊似乎也被這無法分辨來源的響聲下來,一口咬住阿黛爾的衣袖,猛扯她的手臂。
“多莉?”
阿黛爾看了一眼餐盤裡動都沒動一下的飯菜,略微猶豫,將小黑羊抱在懷裡,跟著人群向食堂外面跑。
轟!
然而,她還沒有跑出多遠,食堂的屋頂便轟然坍塌,像是被某種巨物從外界擊中,炸開偌大缺口。
恍惚之間,停頓腳步的阿黛爾似乎看到一座模糊不清的巨大塔狀建築虛影從天空中倒垂下來,尖銳的頂部直刺進來。
她揉了揉眼睛,卻又發現那足以1清晰看到外面的大洞裡空無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