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了嗎?東邊的事情……”
“噓,勿談國事,勿談國事,萬一被老爺們聽到……”
“應該沒問題吧?現在……”
“老闆,就這些吧。”
聽著周圍時不時傳來的悄聲低語,身材高大的駿鷹老人微不可察的皺了皺眉,將算好的紙幣放在櫃檯上,轉身離開。
穿過大路行過街道,耳邊聽到的全都是關注戰爭的討論,似乎一夜之間,切爾諾伯格的所有人都知道了戰爭的訊息。
赫拉格不喜歡這個詞,他下意識的遠離那些人,從大路穿插到小路上,雜亂的的巷道。
樓宇從身後遠去,建築從完整變得破敗,人越來越少,聲音也逐漸被拋在嘈雜繁華重,到了這裡,那些有關戰爭的討論徹底消失不見。
這裡是下城區,貧民窟,是大都市光芒下的影子。
貧民、罪犯、感染者,一切不被光芒容納的汙濁,全都聚集於此。
阿撒茲勒,也在這裡。
那是赫拉格一手建立的地下診所,他在這裡收養了許多感染礦石病的孩子,為他們提供治療,撫養他們長大。
赫拉格覺得,這樣的生活比戰場上的刀光劍影更有意義。
戰爭……他真的已經厭倦了。
無休止的廝殺,毫無意義的功勳,所謂的英雄……
到最後,他發現他和那些戰士,其實一無所有。
引以為傲的榮耀,不過是貴族們編造出來的謊言,是鮮血與白骨堆砌起的荒誕之物。
他們的廝殺從來都是為了掠奪和破壞,而非保護。
他們所珍視的事物,只需要一次的簡單的上層變動,就會煙消雲散。
當年的那一場權力爭奪,讓多少同僚含恨而死?
正因為經歷了,看透了,他才更加厭惡只會帶來悲劇的戰爭。
所以他離開了帝國中心,放棄了那些可笑的榮耀,來到地處邊境線的切爾諾伯格,在這裡開始新的生活。
他以為戰爭這個詞應該不會再出現在他的餘生裡,然而,事與願違。
時隔多年,戰爭的風又吹到了他的隱居地,實在是,令人感嘆。
當然,這也是正常的事,畢竟,烏薩斯帝國的征戰從未停止,戰爭何時爆發都不奇怪。
希望,戰火不要燒到這座城市。
“爸爸!”
滿懷心事的赫拉格提著採購的生活物資回到診所,白髮的菲林族小女孩一路小跑著撲到他身上,探頭探腦的像身後張望。
“奈音,你怎麼在這裡?我不是說過,不要往外面跑嗎?”
赫拉格板起臉,用手指點了點女孩的額頭,無奈的訓斥。
在世界上任何一座城市,貧民窟的環境和治安都是最差的,切爾諾伯格也不例外。
因為某些原因,阿撒茲勒診所在下城區地位特殊,相對來說要安全一些,但仍然會有鋌而走險的亡命徒在周邊窺視,為了孩子們的安全考慮,赫拉格一般會在自己的外出的時候將大門和正面通道全都鎖死,讓孩子們藏進更下層的安全屋裡。
經歷過無數次慘烈戰場的他非常清楚,必須時刻保持謹慎,才能把發生意外的機率縮減到最小。
“我記得的,爸爸。”
奈音繃著小臉,小聲解釋:“但是你離開之後,外面有人來了,好像是,信件?我悄悄的看了一下,是個紅頭髮的薩科塔,帶著沒見過的銃,看起來就很危險,我就,我就沒敢回應她。”
“薩科塔?信件?是哪裡的信使嗎?”
赫拉格若有所思的看向門外,揉了揉小奈音的頭髮:“你做的很對,不要理會陌生人,也不要給任何人開門。”
“然後呢,那個薩科塔信使把信件放到哪裡了?”
“她沒有放下,好像知道里面有人一樣,對著門口很正式的說,說……”
奈音皺著小臉努力回憶,學著自己記憶力的語調複述道:“企鵝物流使命必達,信件必須完整交到收件人手上,等你們做好準備,她會在正午十二點再來。”
“就是這麼說的!”
“正午十二點?”
赫拉格抬起手臂,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舊手錶。
咔噠~
秒針走過一個刻度,時針與分針恰好再最頂端的刻度上重合。
咚咚咚!
指標停留在正午十二點的瞬間,門外準時響起敲門聲。
“……真是準時。”
赫拉格往門口走了一步,將奈音護在身後,緊盯著那扇他剛剛鎖好的大門,身體略微緊繃。
就在幾分鐘時間,他才剛剛從那扇門進來,一路上都沒有發現有其他人存在的痕跡。
然而,現在那位信使卻非常準時的出現在了門外。
是他久疏鍛鍊,失去了該有的警惕,還是信使的速度快到能在他進門、鎖門的這兩三分鐘時間內趕到門口?
無論是那一種,有一件事都是可以確定的——門外的人,必須慎重對待。
一個使用銃械的薩科塔,可能具備高超的隱藏能力,亦或者快速移動的能力,不管哪個答案正確,她都相當危險。
“血峰先生,您有一封信件透過企鵝物流寄送,署名為百眼,請親自查收。”
清脆女聲從門外響起,赫拉格猶豫了一下,抬手示意奈音回去安全屋,他自己等待片刻,沒有從窺視孔向外看,直接開啟了門。
正如奈音所說,門外是個有著鮮紅長髮的女性薩科塔,個子不高,手持未知型號的銃械。
在赫拉格眼中,這人的存在與整個下城區都格格不入,她似乎並沒有戒備周圍,還很友好的笑著招手,隨意的像是在街頭遇到朋友的青春少女。
如果不是那身能看出細微磨損的戰鬥服和手中銃械,任何人都不會把她當成危險人物。
“我就是血峰。”
以血峰為代號稱呼他,那麼寄信人很大可能是那幾個尚在軍中的老友,讓赫拉格疑惑的是,他自從離開軍隊之後就再也沒有和那些人聯絡過,更別說告知具體所在和位置,對方是怎麼知道阿撒茲勒的具體位置,寄信上門的?
“稍等,我需要確認。”
薩科塔少女從戰術腰包裡拿出一封信件,還有一張照片,低頭比對之後點了點頭:“目標確認,這是您的信件,請檢查一下,確認訂單完成之後,其餘一切後續事件企鵝物流概不負責。”
她一邊說著,將手裡的照片和信件一同遞了過去,動作仍然隨意,完全看不出半點該有的警惕。
“請稍等一下。”
赫拉格接過信件,暗自思索所謂的‘百眼’到底是誰。
他隨手將那張明顯是他尚在軍中時期的照片揣進衣兜,撕開信封,張開之後只看了一眼,眉頭便緊皺起來。
展開的信紙上印著兩幅圖,一個是硝煙瀰漫、屍橫遍野的戰場,另一幅則是身披重甲的溫迪戈手持戰戟,屹立在城頭上,與列隊的盾衛和無人機對峙。
信紙下方,寫著寥寥幾個字。
“切爾諾伯格,戰火將至。”
赫拉格下意識的唸了出來,緊盯著信紙上的照片,一頭霧水。
溫迪戈……那杆戰戟,應當是博卓卡斯替吧?
他又被捲入到了戰爭之中嗎?
這一次,是站在烏薩斯的對立面……
但為甚麼要特意寫信告知他?
那個所謂的‘百眼’為何大費周章寄信過來,卻只寫了幾個字?
他到底想要做甚麼?有甚麼目的?
迷霧之外,還是迷霧,似乎有一隻看不清的黑手躲藏在陰影之中,撥弄風雲,擺下棋盤。
赫拉格很討厭這種感覺,他不想再落到那些人的算計裡面。
“我能問一下,寄信人的樣貌嗎?”
“抱歉,這是客人的隱私,我們不會向其他人透露。”
薩科塔少女想都沒想就一口回絕了赫拉格,爽朗一笑,遞上一張名片:“我是企鵝物流的能天使,這是我們的名片和聯絡方式,如果有需要,企鵝物流會是您最好的選擇。”
“企鵝物流,我聽說過你們。”
赫拉格接過名片,眉頭皺的更緊,這倒不是隨口胡說,他是真的聽說過企鵝物流的名字和傳聞,只不過,不是甚麼好名聲。
在他的理解中,這就是個披著物流名頭的僱傭兵團,只要價碼足夠,他們甚麼都幹,無孔不入。
能找這群危險人物寄送信件的人,多半也是一丘之貉。
“那麼,我能不能釋出委託,內容是調查這封信寄件人的詳細資訊?”
深知這種黑惡團體運轉方式的赫拉格換了一種說法,然後就看到能天使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先生,我們是正經的物流企業,一般來說是不會接受這種委託任務的……”
“加錢。”
赫拉格將信紙重新疊起,吐出兩個字。
他才不信這種黑心企業會有甚麼職業操守,地下世界可從來沒有那種東西,任務完成之後反手幹掉僱主換成賞金的事情都屢見不鮮,更別說出賣情報了,接不接受,無非是價錢是否合理的問題。
“當然,如果客人願意出大價錢,那麼我們也是不是不能順便幫一點小忙,擴充套件一下物流之外的業務。”
能天使當即變臉,熟練的搓了搓手指:“您看,加多少?”
“加——”
“爸爸!爸爸!不好了,賽維……”
忽然,奈音哭哭啼啼得從屋子裡跑了出來,驚慌失措的抱住赫拉格的腰,大聲哭喊。
“賽維的病情突然惡化了!”
“奈音,冷靜點!”
赫拉格瞳孔略微收縮,按住女孩的腦袋,轉頭道:“到此為止吧,企鵝物流的信使,你可以離開了。”
“據我所知,阿撒茲勒是一家面向感染者的診所。”
他開始趕人,能天使卻不為所動,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嚴肅起來。
“您收治的病人和孩子,應該都是礦石病感染者。”
“這與你無關,信使。”
赫拉格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挺直身軀,肅殺之意充斥周邊,駭人的殺氣將能天使牢牢鎖定。
“請不要誤會,我沒有惡意。”
能天使連連擺手,後退兩步,解釋道:“我是說,如果是礦石病的話,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企鵝物流,連這種錢都賺?”
冰冷之意悄然瀰漫,赫拉格的眼神更為冰冷,手指本能的按住空蕩蕩的腰間,那本該是掛著武器的位置。
“離開這裡,信使!”
“……我說真的啊。”
能天使苦惱的撓了撓頭髮,忽的想到甚麼,將印著企鵝物流標誌的袖章撕下,換上了另一個形似樹木的金色紋章。
“重新認識一下,黃金樹外勤部幹員,蕾繆樂,在治療礦石病的領域,我們有著豐富的經驗積累,請您儘快帶我看一看病人,小孩子的病情突然惡化,比大人更難處理,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您看,我身上剛好帶著能夠抑制礦石病的藥物!”
“……”
真的是‘剛好帶著’嗎?
看到紅髮薩科塔從戰術腰包裡拿出流動著金色液體的藥劑瓶,赫拉格沉默了,他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純粹的真誠。
直覺告訴他,這傢伙絕對有問題。
但並不一定是壞事,如果沒有把握,那麼在這個時候提出要參與治療毫無意義。
既然她主動站了出來,那就說明她至少有應對礦石病惡化的方法,不管是甚麼辦法,只要能救下一個幼小的生命,赫拉格並不介意聽一聽能天使的條件。
即使,這個條件可能會讓他很為難。
他並不覺得能天使會無償提供幫助,尤其是提供幫助的人還是出身於地下世界的‘知名企業’。
“跟上,記住你的身份,我會一直盯著你的。”
簡短的思考之後,赫拉格選擇相信能天使,他不認為一個感染者孩子身上會有甚麼利用價值。
唯一的可能,就是對方是衝著他來的。
那樣的話,小賽維反而會更安全。
“感謝您的信任!”
聽到赫拉格同意,能天使鬆了口氣,連忙快步跟上,一同進了屋子。
與赫拉格心裡的複雜猜測不同,她的想法其實很簡單——瞭解到這間地下診所的境況之後,隨身帶上一些藥劑的決策真的是太明智了。
事實上,她說的那些話是有忽悠的成分在,黃金樹確實在礦石病了領域有深入研究沒錯,但她並不是醫生,也沒有接觸過那些事情。
但是,問題不大,因為黃金樹出產的藥劑足夠強力,即使不是醫生也沒關係——如果藥效說明沒有說謊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