颶風自天際墜落，狂暴風壓吹散瀰漫的紅霧，一劍斬斷半座城防炮的特雷西斯心有所感，猛然抬頭，身體在大腦之前做出反應，將手中長劍扔上天空，逆著蓋下的狂風飛旋向上。
“特！蕾！西！婭！”
攝政王的怒吼如雷霆滾動，逆風而上的長劍爆開黑光，漆黑的法術結晶，憑空凝聚。
魔王軍駐地中，維持法術光幕的特蕾西婭雙目合攏，陡然爆發的威勢讓一旁的塔露拉心頭劇震，本能的後退兩步，才勉強穩住心神。
如淵如獄。
她第一次真切的理解了這個詞的含義。
狂猛的氣勢如山呼海嘯，迎頭砸下，她彷彿成了汪洋大海中的一片落葉，置身風浪之中，起伏難定，看不見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深藏在血脈中的本能被強烈的危機感啟用，恍惚間，塔露拉感覺自己聽到了血液的流動、心臟的跳動，視野中的光線模糊變幻，像是披上一層朦朧紗布。
“死物也應遵從我的命令，臣服於我！”
法術構建出的光幕拉開，化作恢宏畫卷，特蕾西婭的聲音疊加了層層回聲，落在塔露拉的耳朵裡，就是數個聲音疊加在一起，如同數百個音箱同時播放出一句話，震得她從恍惚中清醒過來，捂著胸口又退了兩步，眯起眼睛勉力向前看。
畫卷當空鋪展，身著黑白裙子的特蕾西婭站在光幕前方，半個身體被鎧甲包裹。
漆黑結晶組合成的甲冑覆蓋住身軀的左側，半張臉也被面甲蓋住，餘下的身體保持原狀，鎧甲與長裙的組合、覆蓋臉頰的半個面甲，合在一起顯得分外詭異。
在她的頭頂，一頂造型奇特、通體漆黑，彷彿由荊棘編製成的黑王冠悄然懸浮。
那王冠像是真實存在，又好似沒有實體的投影，介於虛幻與現實之間，兩種截然不同的特性同時存在於一個物體上，只是用眼睛觀察，在看到那頂王冠的瞬間，塔露拉就感覺到強烈的不適，連忙移開視線。
‘那就是魔王？好強……他們在做甚麼？’
看著身著半甲的師孃，塔露拉抿了抿嘴唇，睜大眼睛，很努力的想要看的更清楚一點——她看的不是姿態詭異的特蕾西婭，而是凌空畫卷中展現的場景。
毫無疑問，特蕾西婭很強，非常強，是現階段的她無法想象的強者。
但是，她對於個人實力並沒有迫切的追求，比起費盡心思向著如何讓自身的實力更進一步，她更在乎能夠提升整合運動整體實力的方法。
而且，魔王雖然強大，可她是唯一的，無法複製的，卡茲戴爾軍隊的戰術和經驗則不一樣，那是能夠總結起來、推廣下去的東西。
對於現在的整合運動而言，那才是真正珍貴的。
……
譁！
狂風掠過，飛石如雨。
逆風飛旋的王劍綻放黑光，所過之處，難以計數的漆黑結晶憑空凝聚、浮現。
無數結晶在風浪中翻滾碰撞，飛速堆積，與墜下的城防炮彈撞擊到一起。
轟！
狂風再起，巨響震盪，被混雜的血霧與硝煙遮蔽的城牆上空驟然炸開偌大空洞。
城牆上尚在浴血奮戰的烏薩斯戰士們驚駭的發現，自己腳下的地面竟然出現了匪夷所思的變故，堅硬的金屬竟如軟泥一樣塌陷扭曲，變形成手掌的形狀，意圖抓住他們的腳腕和腿部。
一瞬間，彷彿舉乢世皆敵。
細碎晶體在空氣中飛旋聚攏，倒下戰友的血液流淌凝結，誕生出揮舞著觸手的法術造物，失去生息的屍體搖晃著站起，拎起武器撲向生者。
現在，連腳下的地面都無法再信任，明明是他們的主場，卻沒有了他們的立足之地？
許多戰士心裡頭飄起類似的荒唐想法，只覺得難以言喻的噩夢在現實中出現。
他們驚駭的發現，本應作為後盾而存在的內城，竟然在向他們開火？
一團團焰火在半空炸開，無數碎片在無形力量的約束下與飄飛的漆黑結晶混在一起，被看不見的法術重壓碾碎成更細碎的粉末。
鋼鐵扭曲，倒塌的殘骸在特蕾西婭的意志影響下伸向天空，與墜落的城防炮彈相撞。
灰黑色的濃霧，悄然瀰漫。
事實證明，關鍵時刻的特蕾西婭還是非常靠譜的，從上方俯瞰，法術裹挾著狂風勾勒出巨大的手臂輪廓，張開手掌，按向墜下的炮火。
炸開的炮火撕裂法術，大部分威力都在法術塵霧的作用下被偏折到其他方向，一道道流光穿透霧氣，拉扯出的空洞下一秒就被煙塵填滿。
塵埃，飛速蔓延。
以黑王冠為紐帶、在魔王之力的統御下連線為一體的薩卡茲戰士遵從魔王的意志，盡最大的努力將自身掩藏起來。
漆黑晶體在他們身上構築成甲，法術護盾一點點編製成型，形成足以抵抗炮彈炸裂的堅實壁壘。
幾百位戰士在最初的轟擊被擋下之後，從寬闊城牆上分散開來，躲藏在廢墟下方，藏身與密集的法術造物之中，不斷變幻位置來躲避城防炮的打擊。
從天而降的炮火轟擊威勢驚人，硬是將大片城牆炸出深陷進去的凹痕。
不過若是將視角拉起就能發現，以整段外圍城牆為基礎，真正意義上被轟炸的區域其實並不算多。
或許要塞中可用的城防炮或許有很多，但是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沒有辦法調整到可以瞄準城牆的，餘下的部分，沒有多到可以對一整條城牆的所有區域同時進行覆蓋式無差別轟炸。
尤其是被遮蓋在上方的法術阻擋偏轉之後，看似密集的炮火，真正落到實處的、能夠造成有效殺傷的，少之又少。
它們的轟擊實質上是錯開的，有著充足的躲避空間。
越來越多的塵埃與濃霧在畫面中蔓延。
畫面顯示的角度變成了自上而下的俯視視角，塔露拉費力的辨認著被霧氣遮蔽的戰場，看到數個薩卡茲戰士身上披著厚厚的法術護盾匆匆穿過。
火光，接連炸開，餘波掃在不停轉換方位的戰士們身上，連撼動他們的護盾都做不到。
似乎，每一次的爆炸，都會讓城頭的霧靄濃重一分。
是錯覺嗎？
塔露拉從展開的畫卷上移開視線，眺望遠方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影，看那城頭升起烽火狼煙，直衝雲霄。
並不是錯覺，是真的有一片濃郁的煙霧將那座要塞籠罩其中，煙雲匯聚成手臂的模樣，自天際探出，向著內城的方向按下，宛如一根巨柱從天而降。
手臂？
塔露拉恍然驚覺，發現不遠處頭頂黑王冠的特蕾西婭正舉起一條手臂，做出了‘下壓’的動作，姿態與那道煙雲之臂如出一轍。
是她在控制那個規模恐怖的法術！
這是……反過來利用要塞中烏薩斯人發射的城防炮，將其轉化為碎屑煙塵，藉著爆炸的狂風和法術的操控遮蔽整個要塞？
或許，還有城市的一部分結構也被碾碎化作塵埃融入到了霧靄之中？
這種事情，是甚麼做到的？
那些扭曲的鋼鐵、崩碎成細小塵埃卻在大的整體上仍然受控，甚至可以被凝聚成手臂模樣的細碎碎片，無一不在挑戰塔露拉的認知。
她從未想過，原來法術還能這麼用，其中的原理，她根本想不明白。
同樣的場景，要是讓她來做，大概就是用火去燒，把朝著城牆轟炸的炮彈甚麼的全都燒成灰燼，說不定，也能飄開一大片煙塵，但是肯定做不到眼下這種程度，竟然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操控覆蓋整個城市的法術。
這就是，魔王？
看到那顏色逐漸加深、盤踞在要塞上方的黑灰色烏雲，塔露拉恍然大悟，終於明白‘最佳時機’到底是甚麼時候。
雖然她不清楚特蕾西婭的法術是怎麼同時實現那麼多特殊效果，硬是將敵人的炮彈也轉變成了自身的助力，但是不知道原理並不妨礙她理解法術效果的現實應用。
無論是怎麼做到的，特蕾西婭的法術都在真正意義上形成了超大範圍的遮蔽效果，如同一張巨大的帷幕，蓋在了要塞頭頂，將要塞對外界的探知封閉。
這樣一來，在煙塵散去之前，要塞內部的遠端火力就無法對外進行瞄準，基本無法再起到作用，如果不使用無人機進行偵查引導，就算是按到既定座標進行轟炸，那種僵硬死板的攻擊也很容易就能躲避。
全面進攻的時機，就是現在！
“全軍，出擊！”
特蕾西婭的聲音像是裝了擴音器一樣向周圍散開，隨著她的話音落下，早已蓄勢待發的營地如同一座龐大機械，開始有條不紊的轉動。
命令層層下達，更具體的細節在作戰會議中就有了完善的安排，此刻直接就可以按照預定的方案行動。
一輛輛一直在等待的越野車滿載著薩卡茲戰士，向著遠方巨影發起了衝鋒，裝載著攀登裝置的工程車緊隨其後。
轟隆隆！
霎時間，蒼白的積雪被大軍碾成碎片，如萬馬奔騰，轟鳴之聲響徹雲霄。
塔露拉看著傾巢而出的薩卡茲大軍，神色恍惚，怔然無語。
像，真的是太像了。
這一幕與之前的整合運動何其相似？
同樣的浩瀚冰原，同樣的堅城鐵壁，同樣的大軍齊出，
但是，結果完全不同。
整合運動頂著要塞的遠端炮火強闖封鎖線，丟下了數以萬計的屍體，卻未能取得甚麼戰果，戰損居高不下。
卡茲戴爾這邊呢？
他們獨創的、從未有人使用過的傳送戰術讓薩卡茲的戰士們直接繞過了兇猛恐怖的火力封鎖。
要塞中的守軍對準城牆開炮，又被早有準備的魔王攔下，反過來加以利用，用濃重的塵埃煙霧蓋住了整個要塞，讓所有的遠端火力變成了無用的擺設。
——在塔露拉眼中，特蕾西婭絕對是從一開始就猜到了己方會遭遇的情況，挖好了坑等著那些烏薩斯人去跳。
單單是這份眼光，就是她不具備的。
比起在攻城衝鋒中損失慘重的整合運動，魔王軍的攻城策略簡直成功的不能再成功，除卻有些戰士未能多開城防炮的轟炸，或是被城頭的烏薩斯守軍殺死這些‘微小損失’，他們甚至可以說無傷越過了要塞的防線，直接開始登城作戰，輕易就做到了整合運動付出兩萬人戰損才達成的目標。
其中的差距，不可謂不大。
但是令人頹喪的是，塔露拉發現即便她看到了整個戰術的應用過程，看到了新的作戰方式，也很難在整合運動裡應用。
因為她不懂那些法術的原理，整合運動裡，也找不出能夠配合戰術的精銳。
魔王軍的傳送戰法除去出其不意的意外性之外，薩卡茲戰士們本身過硬的實力也是完成戰術的重要條件。
同等的場景下，換成整合運動的戰士，估計連頂住城牆上守軍的反撲都很難做到，更別說在短時間內建立優勢，那些薩卡茲戰士能夠製造出大量的法術造物，整合運動裡可沒人能做到。
還有就是，頂尖力量的差距。
特蕾西婭應當是在突入城內的攝政王身上留下了某種用以施展法術的媒介，才能在那位攝政王發現狀況的第一時間予以支援。
如果說最開始的攔截住最先墜下的幾枚炮彈的操作還能嘗試一下。
後來的‘操控鋼鐵’‘操控煙霧’‘碾碎炮彈’等一系列看不懂的原理的手法，塔露拉根本不覺得自己能做到。
就算是特蕾西婭親自教學，教導她該怎麼用，以她的實力，大約也是沒辦法掌控覆蓋一座城市的超大型法術的。
學會了，但沒完全學會。
塔露拉頹然的垂下腦袋，有些失落。
她覺得自己的從師孃這裡學到了很多，但仔細一想，能用上好像又基本沒有。
不，不對，不是不能用，是她沒資格用。
戰術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於，她拿不出能夠和戰術相匹配的實力，強行模仿，也只能是慘淡收場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