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冰原,風雪呼嘯。
烏雲層疊的天空,經年不息的大雪,這片遠離文明的苦寒之地似乎從古至今都是如此,寒風與飛雪未有一日停歇。
這裡是遠離繁華的孤島險地,人跡罕至,連大多數生物都無法忍受極端惡劣的氣候,能夠在雪境中生存的,僅有自久遠過去就在此繁衍的寥寥幾種生物,除此之外,便是畸變的怪物和遊蕩在暴風雪中的種種怪談——無一例外,那些東西全都和邪魔有關。
烏薩斯戰士所建立的防線將文明與蠻荒分割出明顯的界限,但他們無力阻止全部,邪魔的影響力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滲透,時至今日,早已對整個極北冰原產生了嚴重影響。
若不是有著天然的山脈屏障阻隔,或許邊境防線的處境還要更加艱難。
呼——
狂風擦過冷硬的鋼鐵表面,帶起尖銳的呼嘯,瑩白的雪地上,排列著大大小小的黑塊,上層被吹拂過來的冰雪蓋住,只露出邊緣的輪廓。
若是隻看外面,沒人會覺得這些東西能夠承擔多大的作用,更沒人會相信,這些黑塊所在,就是邊境防線的核心。
沒有高高聳立的鋼鐵堡壘,也沒有披堅執銳的威武雄師,有的,僅僅是一些外觀甚至可以說是醜陋的金屬建築,比起房屋,它們更像是一個個加大加厚版的集裝箱。
嘎吱……
層疊堆積的積雪深陷下去,踩在沒到膝蓋的雪層上,林露將下方的營地收入眼底,不由得心生敬佩。
他切切實實的感覺到,這一次沒有白來。
無論實力弱小還是強大,這些駐守在邊境上的戰士,都值得被尊重。
他們真正貫徹了自己心中的信念,不貪圖享受,不追逐權勢,不向往榮耀,將所有的一切,永遠留在這片人跡罕至的冰冷雪原,與非人的怪物為伴。
原本與北境合作這種事情,是用不到他這個黃金樹的首領親自趕赴雪原的,用有些人的話說,就是首領要有首領的排面,不能事事都親力親為。
大多數時候,林露都願意尊重一下類似的意見,但在心裡,他其實不怎麼當回事的,所以偶爾也有例外的時候,這次的雪原之行就是他自作主張的行為。
只因為他閒得無聊,想要出來走走,所以就來了。
結果也很不錯,至少現在,他覺得這次的會面應該會是個賓主盡歡的好結局。
那麼……
就先送上一份見面禮吧。
啪!
打定主意,站在積雪堆砌起來的山丘頂端,林露抬起手臂,打了個響指,燦金色的光輝以他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鋪展,纏繞編織,勾勒出一個個秘文,連線成枝葉盛放的樹木圖案。
“他們回來了,計劃執行的很順利,呵,六個人,分成三隊,輕而易舉的幹掉了三位大公爵,清理掉其中兩個家族……我們的帝國,何時孱弱至此?”
匕首在戴著戰術手套的手掌中心輕盈旋轉,倚靠在牆壁上的13忽然開口,打破了屋子裡沉默的氣氛。
與上一次聚會不同,屋子裡僅有他和29兩個人。
事實上,這才是正常的情況。
北境的局勢並不樂觀,壓力一日重過一日,肆虐的風雪、陰影中潛藏的魔怪,防線外虎視眈眈的邪魔,駐守在這裡的北境軍團必須用有限的人手去處理多到數不清的問題,可用的戰力本就捉襟見肘,在這種情況下,強者就要承擔起更多的責任。
而作為軍團內部推舉出來的領頭人和決策者,他們三人平日很難有聚在一起的時間。
與其他的軍隊不同,北境的長官是沒有特權的,他們與所有人住同樣的屋子,吃同樣的東西,承擔同樣的職責,連日常的瑣事都要親力親為,所以29才會親自帶隊在冰原上的巡邏,上次是剛好輪到他執行任務,而這一次,帶隊執行巡邏任務的人換成了34。
“帝國的榮光早已逝去,餘下的,盡是些只知道爭權奪利的酒囊飯袋,眼中除了自己的權勢和慾望甚麼都沒有剩下。”
13的言語之間盡是諷刺,還夾雜著深深地不解,他不能理解,曾經強盛輝煌的帝國,甚麼時候成了這副模樣,實在讓人覺得陌生。
在往日,六個內衛級別的戰力怎麼可能如此輕易的殺死大公爵這個級別的人物?
即便能夠攪動風雲,也會很快被只屬於皇帝的隱秘部隊逮捕誅殺。
可是現在,那些都只存在於幻想之中,並不存在。
現實情況是,他們派出的六個戰士直接殺穿了大半個帝國,取得了驚人的戰果之後全身而退,回到了冰原,整個過程順利的讓人難以置信。
“意料之中的結果,你們認為我在賭博,可他們,已經不配站在賭桌的另一頭。”
相對於13的疑惑,29的態度要平靜的多。
若不是這樣,他怎麼會力排眾議,決定執行如此激進的計劃呢?
如今的帝國,已經不是那個令人望而生畏的戰爭巨獸了,沉浸在權勢爭奪中的貴族和皇帝讓舊日的榮光陷落在深淵之中,引以為傲的鋼鐵戰車鏽蝕到分崩離析。
很少有人認識到,曾經強大到傲視諸國的烏薩斯帝國,已然如同風中殘燭的老人,老邁到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倒下。
“好吧,你是對的,我們做了該做的,希望結果也能令人滿意。”
認輸並不是一件難事,至少,13不是那種死鴨子嘴硬的人,頑固而迫切的為自己尋求一個辯解的理由,否定顯而易見的失敗,那樣做,只會更加凸顯自己的狼狽。
相對於那些無關緊要的臉面問題,他更在意接下來的事態發展。
北境用來展現誠意的‘見面禮’到底會把烏薩斯的內部形勢引爆到甚麼地步?
以及……黃金樹所承諾的東西,甚麼時候能夠全數兌現。
為了這一次的合作,北境軍團已經拿出了足夠的誠意,在賭桌上壓下重注,這份決策,將會直接決定整個北境的未來。
老實說,直至現在,13也並不看好29的偏執決定,他沒辦法去信任一個此前都未曾聽聞過的組織,且為此不惜賭上北境的命運。
他甚至不奢望黃金樹能夠給出多少回報,只想要拿到能夠滿足需求及格線的東西。
“答案很快就會出現——來了。”
29忽的的抬起頭來,扭頭看向某個方向,視線彷彿穿過了金屬構建出的牆壁,穿透肆虐的風雪,將外界的景象收入眼底。
“這就是……”
13霍然起身,身軀緊繃,僵硬在原地。
快,實在是太快了。
從他察覺到異常,到作出反應的眨眼時間內,奇異的力量波動便籠罩了整個駐地。
如果那蔓延開的力量撥動不是像現在這樣溫暖柔和,而是某種即將爆發的法術,結果會是怎樣?
只是想想,13都感覺頭皮發麻,不寒而慄。
一瞬間的僵硬之後,他急切的拉開房門衝入室外,然後驚愕的發現,匍匐在北境冰原之上那經年不息的風雪,竟然停了下來。
白晃晃的雪地漫上一層淺薄的金輝,像是在白雪裡撒上些許散碎金箔,兩種顏色相互糾纏在一起,並不顯得突兀。
在駐地之外,流淌著神秘符文的光幕在動與靜之間畫下明顯的分界線,扶搖而上,直入高天,將狂暴的風雪牢牢阻擋在光幕的另一邊。
“散!”
陌生的聲音,清晰的響在耳邊,悄無聲息的,壓在天幕之上的厚重雲層開始融解。
被光幕包裹的駐地此刻像是被圈在井中,阻擋風雪、延伸向上的風雪充當了井壁的角色,天空中的烏雲,成了蓋在井口的紙張,正被戳出一個又一個孔洞。
一束,兩束。
陽光從雲層的破損中投射下來,形成一道道璀璨光束。
而後,似乎是抵達了某個臨界點,千瘡百孔的雲層被無形的力量瞬間扯碎,顯露出背後的展覽天空。
對於北境來說極為罕見的陽光照射下來,若是從遠方觀察,北境軍團的駐地正被一道通天徹地的金輝巨柱包裹在內。
溫暖的光芒落在身上,彷彿連空氣裡瀰漫的森冷寒意都在這一刻悄然退散。
13抬起手臂,試圖接住一縷落下的陽光,怔然無語。
他能感覺到,從天空中灑落的不只是純粹的陽光,還有某種未知的東西,比陽光還要溫暖。
沐浴在這光芒之中,他甚至覺得體內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血肉和靈魂的邪魔碎片安靜了許多,身體的痛苦隨之減緩,一時間,竟有種久違的舒適感,那種感覺,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就再也沒有體驗過,幾乎已經被遺忘。
“是祂來了,這樣的力量……”
29語氣篤定,簡短的觀察之後轉身面向某個方向,剛好看到了踏雪而來的男人。
林露雙手插兜,步履從容,每一步落下,覆蓋在極北大地上的冰雪就散開一分,不是融化,而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抹去。
整個駐地的高度,都在緩慢下降。
等他走到近前,所有沉積的冰雪都被驅散,被雪層覆蓋不知多少年月的極北大地重新沐浴在溫和的陽光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披上盎然生機。
綠色,飛速延伸,奇蹟,在冰雪環繞下綻放。
沙……沙……
男人的腳步落在新生的草地上,抽出插在口袋裡的手臂,輕輕揮動,打了個招呼。
“又見面了,29,送你們一份小禮物,感覺如何?”
“……”
每次面對這個掌握著駭人聽聞的偉力,態度卻又琢磨不定的男人,29總覺得很難組織語言。
力量和生命層次的差異過大,導致他甚至沒有辦法準確猜測對方的想法,就像現在,他根本無從判斷林露的真實態度。
突如其來的力量展現,在冰封雪原裡憑空開闢造就出一片蒼翠草地,這到底是對北境率先展現誠意的回應,還是炫耀肌肉的實力展示?
亦或者,兩者都有?
“不要誤會,也別多想,這只是一份小小的見面禮,沒有別的意思。”
29的沉默讓林露有點撓頭,隨即恍然大悟,主動解釋了一句。
不管這些人相信不相信,他是真的沒有甚麼別的意思,就是單純的送個見面禮罷了,事先也沒有甚麼計劃,就是想到就做,隨手而為。
“您的偉力令人讚歎,北境歡迎您的到來。”
具體有沒有別的含義,29不得而知,但既然這位主動解釋,那有沒有都不重要了,他直接略過這個話題,微微欠身,算是回應。
在他身邊,尚且沉浸在宛如神蹟降臨的場景中的13也回過神來,慢了一拍,同樣是欠身行禮。
在此之前,他心裡曾經有過上百個想法。
但是此時此刻,真正的正主就站在近前,他直接甚麼都不敢想了。
無他,差距實在太大了。
眨眼之間,塵封凍土化作生機盎然的草地,而這,僅僅是其力量的冰山一角。
相對於這些外在的表現,更加恐怖的是那個男人本身。
他站在那裡,彷彿就成了天地的中心,看到他,就像是在凝視一片看不到底的無垠深淵,又像是在仰望直入雲霄的擎天之柱。
這簡直比29之前的描述還要恐怖無數倍,人類的一切形容詞在祂面前都變得蒼白無力,13想要找到一個詞彙來形容自己的心情,卻怎麼都找不到。
如果說黃金樹的這位是如此偉岸的存在,那麼現在他完全能夠理解29為甚麼會對對方表現出堪稱狂熱的信任了,要是換作是他,估計也會是那樣的表現,有些東西,不親眼見到是真的很難理解,僅憑語言根本無法清晰的表露出來。
要是早知道和他們打交道的是這樣的強悍存在,他怎麼也不會是之前那樣的態度。
甚麼不滿,甚麼質疑,全都在見到林露的一瞬間煙消雲散。
13悄悄的把自己忘29身後挪了一點,感覺有些心虛。
早知道……在這位面前,他哪敢說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