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主誕生自大地,有著不死的軀體和漫長到看不到盡頭的生命。
但是,與掌握權柄規則,曾經主宰世界的巨獸不同,它們並沒有那等強悍的力量,甚至弱一些的,並不比普通人強上多少。
雖然滿口說著荒野,叢林法則,可事實上,扎羅自己是很清楚的,它不可能正面和巨獸那種存在掰手腕的。
甚至說,它連巨獸的邊也摸不到。
要知道巨獸可是一度被冠以神祇的名號,有些一直流傳至今,就連大地上最恐怖的天災,在祂們眼中都算不上甚麼,連最為弱小的巨獸,也有著普通人難以企及的恐怖威能。
若是曾經統治敘拉古的狼母至今仍在,它們是根本不敢在這片土地上攪風攪雨,挑選自己的獠牙玩甚麼代理人戰爭,去爭奪所謂頭狼的。
有狼母在,誰敢自稱頭狼?
也只有在那位消失之後,包括扎羅在內的狼之主們,才敢小心翼翼的踏足文明之地,又經歷了多年的觀察與試探,膽量才逐漸膨脹。
狼母登月,化作月影,巨獸沉眠,銷聲匿跡——祂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有了這樣的共識,它們才開始放開手腳,在大地上行走。
扎羅本以為,它永遠不會再遇見那等存在,因為狼母已經被確認離開敘拉古,不知所蹤,可能再也不會回來。
其餘諸國的,亄可管不到敘拉古來。
在這片無神之地,人類的力量孱弱不堪,受困於自我創造出的牢籠,彼此爭鬥不休,它們這些獸主,就是食物鏈最頂端的霸主。
所以他們可以為所欲為,將敘拉古攪弄的混亂不堪。
可是,現在,就在今天,它居然又親眼見到了一尊巨獸。
即便年是以人類的形象出現,但那種龐大的宛如烈日一般的感覺是騙不了人的。
那是完全不同於人類的高等生物,在生命層次上就有著最本質的區別。
最重要的是,這位神現在看它很不爽。
這一刻,它忽然明白了從龍門離開之前,大帝那種異樣的眼神到底是甚麼意思。
那傢伙根本沒有阻止它來敘拉古找德克薩斯家後裔的意思,就是想故意看它的笑話。
他必然早就知道現在的敘拉古有巨獸存在,知道這位神與切利妮娜關係密切!
如果早就知道這裡有一位神在等著他,扎羅發誓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會踏足這片城市!
但是現在說甚麼都已經晚了。
它如願以償的找到了切利妮娜,對人家一番威逼,說了些傲慢的發言,成功惹怒了與切利妮娜關係密切的神祇,直接被當場抓了現行。
跑肯定是跑不掉的,扎羅敢肯定,在這位的氣勢鎖定下,但凡它有絲毫的異動,都會被牢牢捏住,且不可能有反抗的餘地。
留給它的選擇著實不多,甚至只有兩種——要麼硬氣起來,要麼乖乖站好。
問題是,它倒是想硬氣,實力從哪裡來?
沒有實力座位支撐,硬氣就等於是挑釁,那無疑是取死之道,巨獸可不會如人類那幫情緒化,祂們高高在上,俯視眾生,捏死它不會有任何猶豫。
獸主是有著不死的軀體沒錯,可這個世界上,哪有絕對的事情?
普通人殺不死獸主,比獸主更高一個層次的巨獸呢?會不會有能力殺死?
對此,扎羅心裡完全沒底。
那麼,選項就只剩下一個——投降,求饒,請求原諒。
對於將敘拉古視作棋盤隨意擺弄的獸主們來說,這顯然是一件很丟面子的事情,不是誰都能接受的了的。
不過,扎羅自認為有一個優點,它從來不在乎所謂的臉面。
要臉有甚麼用?又不能當飯吃,現在的關鍵問題是,投降能不能有用?
原本兇芒必露的眸子光澤黯淡,扎羅的面部表情瞬間變得低眉順眼,昂起的腦袋也低了下去。
“您……”
“別說話,你要是硬氣點,我還高看你一眼。”
年放開德克薩斯和拉普蘭德,撇過頭用餘光瞟著扎羅,眼裡盡是嫌棄。
“長挺大個,怎麼就沒長腦子?”
“跑過來咋咋呼呼的,擱這……甚麼來著?大放厥詞!”
“怎麼的,你當我們不存在是吧?我都不明白誰給你的膽子。”
“……”
扎羅的表情猛然僵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它很想說它也不知道啊,要是提前感應到,它還能頭鐵到跑過來硬撞牆?
直到這位主動現身之前,它的感知裡完全是一切正常好不好!
實力不夠,察覺不到,也是它的錯?
好吧……還真是……
自己實力不濟,也怪不得別人。
“我……無意冒犯您的威嚴,不知道切利妮娜是您的眷屬。”
狼頭低垂,扎羅儘可能的把姿態放低,讓自己看上去更謙卑一些,連身體都緩緩縮小,從頂到天花板的高度,變成正常的狼的大小。
“冕下,請原諒我的魯莽,我可以向您保證,不會再踏足這座城市,以及,不會再為難德克薩斯的後裔。”
“我可以給予切利妮娜一些補償,彌補之前的失禮。”
“嘖嘖嘖,我還是比較喜歡你桀驁不馴的樣子。”
年一根手指抵著下巴,手臂抬起,鮮紅雲紋自手臂飄起,擴散環繞,將整個房間囊括其中,形成半透明的烘爐虛影。
她搓著手掌,嘴角勾起壞笑,踱著步子朝扎羅接近過去。
“嘿嘿嘿,補償甚麼的就不用了,我會好好教導一下你一下,甚麼叫禮貌的。”
“我總覺得你在忽悠我。”
並肩行走在城市的街道上,看著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狼母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困惑。
“我記得你有那種可以直接抵達目的地的空間跨越能力,我們為甚麼要在這裡靠腿走?”
“體驗生活嘛,你有多少年沒有真正接觸過人類的社會了?”
林露走在前面,聞言稍微回頭,無奈一笑:“把自己孤立起來可不是甚麼好事,多出來走一走看一看,這可是有前車之鑑的。”
“甚麼前車之鑑?”
狼母更困惑了,獨自待在深山裡有甚麼不好?
千百年來,她一直都是這麼做的,過去的歷史告訴祂,神祇混跡在人類的領域,才會產生諸多誤解與偏差,最終將事件的結果導向無法預測的方向——這個結果極大機率是錯誤的。
敘拉古為甚麼會流傳狼母化作月影離去的傳說?
就是源自於此。
她曾在久遠之前犯下謬誤,如今怎麼會希望再度重演?
經驗告訴她,人與神,應當保持明確的界限,互不干涉,才是最好也是最合理的。
“這,我就不評價了,只能說見到她之後,你們倆交流比較好。”
林露遲疑了一下,覺得還是委婉一些,耶拉本人不在,就不揭她的短了。
“總之,多走一走看一看是沒甚麼壞處的,我那兩位妻子,就很喜歡在人類的世界生活。”
“恩,到了,前面就是。”
尋著賜福的指引,兩人一路閒逛,很快就到了達西米購置的酒吧樓下。
只是,剛一接近,林露就感覺情況似乎有點不太對。
特蕾西婭、夕的氣息倒是沒甚麼問題,年的力量波動是怎麼回事?
她在房間內部展開了權柄?
還有一個未知的陌生氣息,和年待在一起,這是在做甚麼?
吱~
木質大門在老舊的摩擦聲中開啟,林露走在最前面,環視一樓,一眼便看到了搬了一張椅子坐在門口的,像門神一樣的達西米,不由得一愣。
“你在這幹甚麼呢?上面甚麼情況?”
“王。”
達西米連忙起身,恭恭敬敬的垂首而立,先是很隱蔽的看了一眼狼母,然後低下腦袋,小聲回答:“拉普蘭德小姐沒有做下一步的指示,我在等待命令,三位王后都在樓上,屬下也不知道上面發生了甚麼。”
“……那你繼續等。”
林露有點不適應這種太過刻板的態度,揮手示意他坐下,徑直上了樓梯。
這間酒吧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房間倒是不少。
除去作為主體的一樓大廳和二樓包廂,便是三樓的辦公用地,辦公室和住宿間都在上面,不需要走的多遠,上樓之後就是特蕾西婭所在的辦公室,還有拉普蘭德休息的小房間。
辦公室的門大敞著,能看到特蕾西婭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夕拿著畫筆,認真的畫著甚麼,聽到外面的動靜,兩人動作整齊的扭頭。
“怎麼回事?”
林露覺得氣氛好像有點不太對勁,又不知道具體哪裡不對勁,下意識的問了一句,然後發現,兩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後的狼母身上。
“呃,這位是狼母,就是你們想的那個,敘拉古的神。”
意識到她們貌似比較在乎狼母的來歷,林露往旁邊讓了一個位置,主動介紹起狼母的身份。
不過,他只說了一句,狼母便往前走了一步,微微欠身:“辛西婭,很高興在這裡見到陌生的同伴,以及……提卡茲的黑王冠。”
“提卡茲……真是個古老的稱為。”
特蕾西婭怔住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站起身做了一個簡潔卻又極具歷史感的禮節,大約是薩卡茲古老相傳的某種禮儀。
“我也很高興見到您,傳說中的狼母,我的名字是特蕾西婭。”
“夕,炎國人。”
夕的表現有些冷淡,只是象徵性的點了點頭,就不再多說,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自己的畫作上,筆桿頂著臉頰,陷入沉思。
“能在這裡見到來自炎國的同族,或許真的如你所說,偶爾出來走走,是件不錯的事。”
狼母不以為意,眼底劃過懷念之色。
即使時間對於神祇而言毫無意義,可過往的經歷,總會在生命中留下痕跡。
上一次見到同族,是在多少年前?
那已經久遠到難以準確判斷了。
“這話說的,我還能騙你不成?”
林露咧嘴一笑,左右看看,疑惑道:“年在隔壁幹甚麼呢?”
“你說的那個叫做扎羅的獸主自己找上門來了,應該是沒有感知到我們的存在,威脅德克薩斯,年看不過去,大概是正在動手收拾它——對了,她說,你回來的話就說是我指使她這麼做的。”
特蕾西婭毫不猶豫的把年賣掉,聽得林露差點沒轉過彎來。
“不是,這有甚麼區別嗎?為甚麼要說是你指使她乾的?”
“因為她怕你拿那傢伙有甚麼用處,萬一打壞了影響你的計劃,所以提前找個人背鍋。”
“我要那玩意有甚麼用?做狼皮大衣?哦抱歉,跟你沒關係。”
餘光瞥見旁邊的一臉緬懷的狼母,林露扯出一個尷尬的微笑,抬腿就走。
“我看看到底給打成甚麼樣了!”
嘭!
隔壁房間的緊閉的房門被暴力推開,閉合的門鎖沒有起到任何應有的防護作用就被蠻力破壞。
扔掉手裡的門把手,林露若無其事的走進去,一個照面,就看到年用一隻手提著一頭黑狼的後頸皮毛,非常熟練的反手拍上去一個大比兜。
啪!
聲音很脆,場面很尷尬。
年拎著手裡的狼,僵硬轉身,扭頭,正好和林露對視到一起,嘴角抽動,隨手把扎羅扔飛到旁邊,眼睛往天花板瞟,裝作無事發生。
“你這甚麼反應啊,我又沒說不能打。”
林露無語的瞥了一眼摔到房間角落的扎羅,稍加思索之後走了過去,順手在黑狼的毛茸茸的腦袋上拍了一下。
啪!
“就你叫扎羅?獸主?狼之主?”
“大,大概就是我。”
扎羅的聲音很虛,心裡更虛,被那位打一頓也就算了,雖然侮辱性略微有那麼一點點高,但終歸沒有造成多嚴重的實質性損害。
現在這位又是怎麼回事?怎麼那種巨獸神祇看到他和老鼠見了貓一樣?
莫非,是某位遠古巨神?
心驚膽戰的在腦子裡思索,扎羅悄悄抬頭,往門口一看,整隻狼都瞬間僵住,如同木雕泥塑一樣,一動不動。
“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