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赫拉格而言,黃金樹的出現是非常突兀的。
如果不是遇到了上門送信的能天使,他從來沒有在任何地方、任何人口中聽到這個名字。
起初他以為黃金樹是哥倫比亞的某個新興公司,一心精研技術、名聲不顯的企業在技術突破之後一飛沖天,從默默無聞變得家喻戶曉,這樣的例子並不少見,尤其是在以各種高新技術聞名的哥倫比亞。
但是後來的傳送門和能夠將人和物納入其中畫卷,讓他對於黃金樹有了更多的猜測。
那顯然不是科技能夠做到的事情,而是某種未知的法術。
比起哥倫比亞的高科技企業,黃金樹顯露出的手段更像是萊塔尼亞的高塔術師。水墨風格的畫卷,又像是炎國的產物。
一時間,黃金樹的真實情況被蓋上了朦朧迷霧,難以辨別。
直到他跨越傳送門,親眼見到屹立於天地之間的參天巨木,看到那遮天蔽日的茂盛樹冠,才真切明白自己的想法和猜測錯的有多離譜。
原來黃金樹的名字並沒有太多特別的意味,她們是真的有一棵樹,而且……如此巨大。
赫拉格原以為經歷過無數次戰鬥的自己算是見多識廣,他甚麼沒見過?
可是這一次,這場面他是真的沒見過,他甚至連想都想都沒有想過,樹竟然能長到與山嶽比肩的地步,簡直匪夷所思。
單純的‘大’,已經不足以形容這株巨木的偉岸了。
淡金色的輝光從樹冠灑下,浩浩蕩蕩,取代了太陽的光芒,灑在坐落在巨木的眾多建築上,入目所及,盡是灑落的金輝。
一座現代化的小鎮,直接建在花草繁盛的黃金原野上,有些地方能看到尚未完工的新建建築,與遠方的巨木相比,整個鎮子都像是小孩子在樹下襬放的玩具。
在更遠的方向,能看到更多高矮不一的建築影子,環繞著巨木修建。
鎮子上的建築並不算精緻,也沒有經過甚麼獨特設計,但在金輝的映照下,卻披上了一層古舊的質感,與周邊原野融為一體,絲毫不顯突兀。
至少,赫拉格覺得並不突兀。
當然,也有可能是那株巨木實在太過震撼,無論在哪個方向都能清晰的看到那從大地延伸到天空的擎天之柱,根本無法忽視。
有了這般強烈的對比,鋪在樹腳下的小鎮就顯的無足輕重,不怎麼值得在意了。
而且……
赫拉格仰望著取代了天空的黃金樹冠,有些疑惑,他不知道為甚麼這種堪稱奇蹟的巨物從未在外界有訊息流傳。
以常理推斷,如此偉岸的巨木既然存在,不管在哪個國家的領土上,都不可能毫無資訊傳出,就算不怎麼詳細,也不該像現在這樣,沒有任何訊息。
畢竟,它實在是太大了,大到隔著數公里的距離去看,仍然無法擺脫巨木的輝光照耀。
他能想到的解釋,就是這株參天巨木並不在已知的任何一個國家的領土上,只有這樣,才能將這棵龐然大物給徹底掩蓋起來,不洩露半點訊息。
植物的生長是需要時間的,這玩意……雖然大了點,應該也還屬於植物的範疇,要長成如此龐大的體積,肯定不是寥寥數年能做到的,或許已經生長了數千年也說不定。
若是這東西在泰拉諸國的領土上,怎麼可能數年前無人知曉?
赫拉格覺得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他覺得黃金樹的駐地就像是一片遠離塵世的世外桃源,呼吸之間都充斥著舒緩的味道,身體上的沉重感一掃而空。
那麼,這裡的人是否需要擔憂天災?
現代化的源石工業造就了能夠躲避天災的移動城市,連許多小鎮也用上了模組化的小型移動平臺,已經很少有城鎮會直接建立在地面上,可黃金樹的這些建築明顯是新建,似乎並不擔心天災到來。
他向華法琳提出了這個問題,回應他的,是華法琳故作高深的搖頭:“我們不需要在乎那些東西,被世人畏懼的天災,是不會出現在這裡的。”
天災?不過是黃金樹的食糧罷了,有甚麼好怕的?
不過,華法琳並沒有詳細解釋,有些事情還是留給當事人自己發現才更具有震撼性。
“走吧,城區的規劃有了變動,這片區域現在全都劃分給了醫療部,先給孩子們找位置,然後我們可以坐下來慢慢談。”
“好。”
在不瞭解更多資訊的情況下,少做少錯,不做不錯。
剛才沒能忍住的提問實際上已經是不合時宜的舉措,收攝心神的赫拉格又變得謹慎起來,沒有再多問甚麼,一邊觀察周圍的環境,一邊跟在華法琳後面走。
他有預感,自己多年建立起的世界觀,可能要迎接一次挑戰了。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剛剛走進某座大型建築,他就在門口遇到了身著盔甲、高大魁梧的身影,兩人遙遙相對,都看到了彼此。
幾乎是一瞬間,赫拉格就認出了博卓卡斯替。
高大的身軀,特殊的頭盔構造,還有那杆獨一無二的戰戟,都在昭示著他的身份。
在烏薩斯的軍隊,那把武器甚至成了軍中流傳的傳說與標誌,能夠使用它的人,只有一個。
最後的純血溫迪戈,戰場上的傳奇,博卓卡斯替。
“大尉。”
“將軍。”
兩人相對而立,長久的沉默之後齊聲開口,然後再次沉默,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才好。
距離他們上一次見面,過去了多久?
赫拉格的表情有些恍惚,故友重逢,讓他想起了過去的回憶,想起了過去在軍中的一點一滴。
時間,真的是很神奇的東西,它能改變一切。
多年之前,他與博卓卡斯替一同馳騁戰場,立下赫赫功勳。
然而,時移世易,誰能想得到,兩位軍中傳奇竟是都離開了曾為之揮灑鮮血的軍隊,與曾經效忠的帝國走向對立?
不同的是,現在的他卻已經放下刀劍,隱姓埋名,扮演起醫生的角色,將全部身心都放在了阿撒茲勒上面,而博卓卡斯替,似乎,還和當年一樣……
覆蓋全身的戰甲,堅實厚重的大盾,還有沾染血跡的戰戟。
除了不再為烏薩爾而戰,這位最後的純血溫迪戈,與當年相比並沒有太大變化,那場動亂並沒有將他擊垮,也沒有讓他放下手中的武器,他仍然身處戰場,如同一座永遠不會倒下的高塔。
他的行軍,還未停止。
“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將軍。”
赫拉格的臉上寫滿了複雜,博卓卡斯替也是一樣,只是溫迪戈特殊的身體構造讓他看上去更為鎮定,看不出具體的表情。
事實上,他從未想過能夠在這裡見到自己的老朋友。
當年的一場動亂,不知道波及了多少軍中高層,老朋友們死走逃亡,各安天命,別說再次見面,連從動亂中活下來的人都是極少數。
即便有,基本上也都是如米哈伊那般的帝國忠犬,見面,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那些人,如今還能坐下交談的,似乎只剩下這些年音訊全無的赫拉格。
“是啊,真的是,好多年了……”
從恍惚中收斂心神,赫拉格的語氣裡夾雜著再明顯不過的感嘆。
繁雜回憶,一樁樁一件件,全都在腦海裡浮現,要將他拉入曾經意氣風發的崢嶸歲月。
那時的他們,在軍陣之前,也曾這般對視。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他忽然有種迫不及待的感覺,想要拉著老友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聊一聊這些年的經歷,說說這些年發生的事。
“衣服都弄髒了啊,不知道還能不能洗乾淨。”
人去屋空的阿撒茲勒只剩下一個空殼,所有重要的東西都被帶走,能天使抱著之前脫下的外套,低頭看看自己佔滿殷紅血跡的內杉,有點懊惱。
當時的情況,她根本沒想到這些,只想著別讓戰術外套上的小部件傷到孩子。
現在事情結束之後,才發現後續要處理的麻煩還有很多。
不僅這身衣服很難洗的乾淨,之後還要面臨問責,更可怕的是,負責這件事的人還是她的姐姐。
想想就令人絕望。
能天使幾乎可以預見自己待會兒的悲慘下場,臉上總是掛著淡淡微笑的蕾繆安可比莫斯提馬要難對付太多。
炎國有個詞叫甚麼來著?
笑面虎!
能天使認為這個詞放在自家姐姐身上非常貼切。
“明明有更好的辦法,為甚麼不多動動腦子呢?”
對於能天使的懊惱和仿徨,德克薩斯攤了攤手,一臉無奈,倒也不急著離開。
反正阿撒茲勒就剩下一個空殼,赫拉格不會馬上就回來,她們手頭也沒有別的任務,多待上一會,無傷大雅。
另外,能多看一會某人可憐兮兮的小表情,也是挺不錯的消遣。
她覺得吃一塹長一智這種說法在能天使身上根本不成立,這傢伙總是在作死的邊緣瘋狂試探,大錯不犯,小錯不斷,每次都能整點新花樣出來,她就算想幫忙都無能為力。
比如這次,有愛心不是壞事,但是既然都去找到了赫默醫生,為甚麼不多花費一點時間走一下完整的流程呢?
要知道,申請藥物使用和私取的性質可是完全不同,即使是沒有多麼嚴格規章的黃金樹,在這方面也是要遵守流程,不管原因是甚麼,違規就要受罰。
如果這傢伙當時耐心一點,謹慎一點,怎麼會這樣?
現在可好,人是救到了,違規操作導致的後果全都要自己承擔。
德克薩斯想了想,感覺自己能做的,最多就是收留因為被扣了獎金和工資而沒錢租房吃飯的能天使——事實上她一直都在這麼做。
初涉世事的某人對於自己生活狀態的規劃一塌糊塗,還整天搞事被扣工資,要是沒人接濟,說不準就得淪落到露宿街頭。
“我就想沒啥事嘛……誰知道會這樣。”
能天使在衣服上抹了兩下,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萎靡下去。
她並不後悔當時的做法,但新買沒幾天的衣服就這麼廢掉了,還是挺心疼的。
“其實我覺得我最近挺不幸的,感覺有必要去祈個福,或者出門躲一躲。”
小臉皺成一團,能天使抿著嘴沉思片刻,最終將所有的事情全都歸咎於‘時運不濟’。
肯定是最近太倒黴了,才會這樣!
“那,你想去哪?”
德克薩斯虛著眼看她,嘆了口氣:“別告訴我,你想去戰場上逛逛,那不是你該去的地方,你姐姐也不會同意的。”
“沒有,沒有,怎麼可能呢?”
能天使眼珠轉動,訕笑著搖頭:“戰場那麼危險,我去那裡幹甚麼?我就是想出去轉轉,去……去……就去敘拉古,去拉普蘭德那裡,她肯定會很歡迎我的!”
“敘拉古?拉普蘭德?”
提起這個名字,德克薩斯的眼神泛起一絲漣漪。說起來,她也有好多天沒有回敘拉古看看了,也不知道拉普蘭德那傢伙最近過得怎麼樣。
……
“阿嚏!”
倚靠在天台欄杆上的白狼沒來由的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四下看看,忽的轉頭看向某個方向。
“哼哼哼,怎麼會無緣無故打噴嚏嘛,肯定是德克薩斯在想我的事!”
“我就知道她肯定會想我的!”
“既然這樣,辦完這件事,就去龍門看看……”
“在那之前……”
瑩白長髮隨風飄起,靠在欄杆上的白狼張開手臂,向後仰到,從天台的邊緣墜下。
風聲呼嘯,刀刃擦著牆壁帶起一串火花,深入其中,剎那間,白影如魅,少女的身姿從垂直的牆壁上彈起,跨越數十米距離橫移到另一座矮些的樓頂,翻滾卸力,輕盈落地。
嗤!
一把護手形似量角器的長劍脫手而出,如電光一閃,裹著黑大衣的嬌小身影恰好從堆積在樓頂的電箱一側閃出,當即被飛射而來的劍刃刺穿肩膀,整個人都被帶的飛起。
鏘!
脫手的長劍餘勢不減,嵌入樓頂,直接將披著黑大衣的影子釘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