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你會勃然大怒，恨的發狂，把那傢伙撕成碎片再掛到旗杆上。”
如蛇的陰影從營帳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溫暖的金色輝光，化身形態的林露走入帳篷，坐到空置的椅子上，饒有興致的打量自己的學生。
“老師，您的狀態……”
塔露拉坐在黑蛇的椅子上，聞言抬頭看過去，發現黃金化身的狀態已經很不穩定，幾近半透明，彷彿隨時有可能原地崩解。
“這具化身的能量本就所剩無幾，差不多快要維持到極限了，還有一點時間，就過來看看你。”
林露低頭看了一眼半透明的身體，無所謂的擺了擺手：“說說你怎麼想的？”
“您說的沒錯，我確實氣到發狂，恨不得想要撕碎她，但……”
塔露拉苦笑著攤了攤手：“我得為所有人考慮。”
“這次破城戰戰損實在太大了，黑蛇的法術結束之後，必然會引發混亂，畢竟……死的人太多，這個時間公佈黑蛇所做的一切，只會引起更大的恐慌。”
“我們還有很多場戰鬥要打，整合運動不能亂起來，我會讓黑蛇從這片大地上永遠消失，但不是現在，現在，我必須考慮如何讓更多人的生存下去。”
“她教我的，決策者要衡量利益，不能被情緒左右。”
“我做的怎麼樣？”
一邊說著，少女臉上的苦澀更深，這一刻，她彷彿和以前不一樣了，少了許多東西，又多了一些東西，身子緊繃著，像是扛著一座大山，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有點像樣了，不過——”
林露看著她，豎起手指，輕輕搖晃。
“要學的還有很多，儘快成長起來吧。”
“當然……算了，沒甚麼。”
他本想說，如果實在頂不住了，放棄也是個辦法，他這個做老師的還是能扛得住，大不了，把黑蛇按上去，也是一樣。
但想了想，還是沒說出來。
對於一個意志堅定的人說放棄，那是一種侮辱。
“老師，我希望您能幫我找來一些書，一些，軍事方面的教材，要指揮如此龐大的部隊，我應當需要更多的學習。”
“勤奮，好學，這是好事，不過，比起看書，有時間的話你可以回黃金樹看看，找博士交流一下，她的經驗非常豐富。”
林露直接給博士找了個麻煩，然後想了想，提出了一個建議：“卡茲戴爾的軍隊正準備進攻另一座城市，特蕾西婭和特雷西斯兄妹是經驗豐富的將軍，如果你這邊能抽出時間，可以去看一看他們的進攻，或許能夠學到很多。”
“畢竟，真正的實戰比紙面資料更能讓人有所領悟。”
“特蕾西婭……師孃？”
塔露拉的眼神有點奇怪，猶豫著說了一個頗有炎國特色的詞，然後考慮自己的時間分配。
要塞的底層裝置已經被破壞掉的話，整個要塞就沒法再移動。
正如黑蛇所說，時間站在她們這邊。
那座要塞的內城有著從建造之初就設計好的完整防禦系統，直接進攻是非常困難的，尤其是，黑蛇已經離開，她的法術效果還未完全消失，這是個定時炸彈，若是置之不理，說不定就會把整個軍隊炸的粉碎。
塔露拉覺得，她不能忽視這種潛在的巨大風險，接下來，她準備先維持低頻率的進攻，等到法術效果完全消失，再進行突破。
那麼，這樣一來的確能抽出時間去看一看師孃是怎麼攻破移動要塞。
“我可以嗎？”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面帶忐忑，還有點不好意思。
整合運動和卡茲戴爾雖說同屬黃金樹治下，但歸根結底還是有差別的，她這個外人過去看人家的機密，會不會不太好？
“這有甚麼的，隨便看，反正不是外人——啊，這具化身維持不住了，你用這片葉子直接聯絡特蕾西婭，讓她帶你過去。”
林露還想說點甚麼，但化身已經暗淡到極限，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沒辦法，他只能把剩餘的黃金之力凝聚成金葉，放到塔露拉手上，原地消失不見。
“老師——”
塔露拉捧著金葉，愣了片刻，將其攥在手心，默默無言。
“我們已經準備好了進攻方案，等下好好看，好好學，雖然我們的軍隊有所差別，應該也能學到不少東西。”
魔王軍駐地，魔王營帳，特蕾西婭彎下一點腰，豎起手指在塔露拉像逗弄小孩一樣搖晃。
“……師孃，我不是小孩子。”
塔露拉有點尷尬，手腳都不知道往那裡放，站在那裡感覺身上像是有螞蟻在爬。
“在我眼裡，你就是個孩子。”
特蕾西婭笑著摸了摸少女的頭頂，拍了兩下，拉著她的手往外走。
走出營帳的時候，臉上的微笑消失不見，眼神也變得高冷起來。
“準備的怎麼樣了？”
“陛下，根據您的命令，我們挑選出了四百名經驗豐富的戰士，由攝政王殿下親自帶領。”
在營帳外等候的血魔低下腦袋，畢恭畢敬的回答。
“恩，誰負責突破，安排好了沒有？”
特蕾西婭看都沒看，拉著塔露拉走到前面，遙望遠方若隱若現的巨影。
“呃，還是攝政王殿下。”
“恩，他辦事我放心。”
維持著自己‘冷麵魔王’的形象，特蕾西婭略微頷首，抬手示意血魔可以走了，她拉著塔露拉直接走向營地中央空出來的場地，遠遠的看到了四百名集結起來的薩卡茲戰士，還有全甲在身的特雷西斯。
兩人在場地邊緣停下腳步，特蕾西婭朝特雷西斯打了個手勢，看到對方點頭之後扭頭看向塔露拉：“等他們出發，我會使用法術讓你看到戰況。”
“您不出手嗎？”
塔露拉望著那支軍隊，有點羨慕，又有點疑惑。
“我出手？我出手的話，就用不著甚麼戰術了，總不能每次都要我親自出手，對不對？”
“作為決策者和領導者，我們不是純粹的將軍和戰士，不能總想著衝在最前面。”
“即便你自己有自信，但下面的人不會那麼想，如果出現意外，就會引起動盪。”
“所以，不到迫不得己，不要衝到前面，你必須是最冷靜的那個人，你的冷靜會影響所有人。”
“我記住了，師孃。”
塔露拉重重點頭，聽進了心裡。
她知道自己的確實有這個問題，不久之前還因為一時衝動險些釀成慘劇。
“恩，好好看吧。”
人前顯聖的特蕾西婭繃著表情，一副穩重長輩的模樣，直接把她自己做過的那些事拋到了腦後，完全不覺得心虛。
甚麼？帶頭衝鋒？誰啊？
反正不是她！
……
‘她又想幹甚麼？’
隊伍前方，本來鎮定自若的特雷西斯看到場地邊上自家妹妹的細微表情和動作，莫名感覺有點心慌。
不是他心理素質不強，實在是這傢伙太能搞事了，而且總是給他整點讓人血壓飆升的大活，就像上次在邊境上的腦熱衝刺。
要是多來幾次，他可撐不住。
‘不管了，反正她就留在營地裡用法術看，沒有搞事的機會。’
完全想不明白，特雷西斯按住心裡的不安，索性不想了。
他就不行，留在營地裡帶孩子看遠端電影還能出事不成？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那種事情，他不相信！
“全體準備，等待訊號！”
“烏薩斯最先進的移動要塞，眾多新技術的集合體……我們遲早也會有的。”
雪原之上，寒風凜冽。
特雷西斯拔出佩劍，緊盯著那座屹立於風雪中的鋼鐵堅城，眯起眼睛，猛然暴起，化作金紅色的閃電從寒風中掠過，直抵要塞。
嗚——！
要塞中光芒乍現，數座蓄勢待發的城防炮同時開火，撕開空氣，扯出尖銳嗚咽。
轟！
極速逼近的炮彈被凌空斬出的劍光從中分開，炸在半空，碎片如雨幕灑下，擊打在暗金色的鎧甲上，濺起零星火光。
特雷西斯速度極快，斬出一劍之後眨眼便掠過數百米雪地，在積雪中破開狹長痕跡。
短短几個呼吸，城防炮就已經無法鎖定他的位置。
逼近城牆，隨著焰火爆閃，部署在下方的自動機炮運轉起來，彈雨傾瀉，宛如一片黑雲壓下。
叮叮噹噹！
數不清的火星在半空炸開，暗金鎧甲泛起刺目紅芒，擋住彈雨轟擊，特雷西斯連閃避的動作都沒有做，手裡長劍化作殘影，拉開劍光帷幕，將正面飛射而來的子彈硬生生盪開。
鏘！
劍影一閃。
數門機炮瞬間被斬斷，全身都被如血紅芒籠罩的特雷西斯速度稍稍減緩，一躍而起，踩在城牆外壁上，將堅固的金屬裝甲踩進去清晰的坑洞，竟是直接踏著城牆外壁向上垂直飛奔，速度極快。
……
“啊？”
營地內，展開的法術光幕上不知道用了甚麼方法，顯示著特雷西斯周邊十幾米的景象，讓塔露拉看直了眼。
“他他他，這怎麼做到的？”
卡茲戴爾的攝政王，塔露拉也曾聽聞他的威名，並不覺得這樣的人物會沒有辦法突破移動要塞的防禦。
畢竟，連她都可以在極度憤怒的情況下強行破城。
可是，這也太快了吧？
簡直如入無人之境，比她那種強闖要從容的太多太多。
關鍵是，人怎麼能直接在牆上垂直向上跑的？
那麼光滑，一點立足點都沒有，整合運動工程的時候也是藉助工具，將利器打入裝甲縫隙才能向上攀登。
這人……他就這麼跑上去了？！
就算是攝政王，也有點離譜了吧？
“別問，問就是源石技藝。”
特蕾西婭面色平淡，一點都不驚訝。
在她眼裡，這是很正常的事情，要是特雷西斯被阻隔在半路她才覺得不可思議。
特雷西斯強不強？
這一點，遠在黃金樹的凱爾希最有發言權，兩百年前的特雷西斯就曾經一劍把她砍死，兩百年後更進一步，放在整個泰拉大陸都是實打實的乮頂尖強者，沒有半點水分。
這樣的人，怎麼會被移動要塞的遠端火力拖住？
除非是無差別的重火力轟炸，覆蓋到每一個角落，否則，那些機炮和城防炮的瞄準速度根本不可能追上特雷西斯的腳步，少數炮彈和子彈，他用手裡的劍就能在其近身之前將其引爆，不需要像她在邊境上那樣硬抗。
“……”
塔露拉沉默了，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從一個人身上，她就看到了整合運動和卡茲戴爾軍隊之間的實力差距。
同樣的場景，整合運動根本沒人能做的如此乾脆利落。
或許，愛國者先生可以？
心裡默默想著，她不再說話，專心盯著法術光幕看。
……
營地裡有人驚訝，有人覺得理所當然，那些都和特雷西斯無關。
他將身體機能和源石技藝全都調動到極致，踏著牆壁向上衝刺，徑直衝上城頭，迎接他的，是嚴陣以待的烏薩斯士兵。
常規部隊，沒有盾衛，也沒有術師。
掃了一眼，特雷西斯便看清了形式，身形落下的一瞬，籠罩周身的紅芒轟然炸裂，赤色光波橫掃而出，如颶風過境，朝著衝過來的烏薩斯士兵碾壓過去。
劍光緊隨其後，快若奔雷，將那些士兵連同護甲一同斬斷，平整的城牆地面猛地向下凹去一截。
‘就是現在！’
依靠劍術與源石技藝清理掉周圍敵人，創造出短暫真空，特雷西斯毫不猶豫的扯下掛在腰間的金色木製長釘，戳進金屬地面。
嗡！
赤色之後，金光再次炸開，五六米高的黃金樹虛影憑空浮現，盪開層層光暈。
金輝所過之處，空氣浮動扭曲，像是整個空間都隨之波動起來。
遠方的魔王軍駐地，光芒沖天而起，身處其中的薩卡茲戰士們瞬間消失。
城牆之上，黃金樹虛影展開的光之領域中，道道金光穿透虛空，轟然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