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在卡西米爾的地下世界,無胄盟白金大位已經是一個含金量相當高的名號。
在過去的時間裡,騎士階級走向沒落,甚至被剝奪了貴族的地位,曾經依附騎士生存的騎士扈從們翻身做主,成了這個國家的實際掌控者。
他們建立了商業聯合會,把控著卡西米爾的大部分權力,曾經為反抗壓迫而存在的無胄盟也成了他們手裡清除反抗者的利刃,專門處理一些不方便擺在明面上的事情。
基於這一點,無胄盟其實可以算是半官方的殺手組織,單單是地位,就要比那些獨行客和賞金獵人們高的多。
他們的蹤跡遍佈整個卡西米爾,下屬的執行小隊令許多人聞風喪膽。
但是,雖然體量比最初要大了許多,無胄盟的上層架構是始終沒有變化過的。
三名玄鐵大位總攬一切,基本不會出手,玄鐵之下是兩名青金,負責處理無胄盟的大部分事務,然後就是白金,擔任執行者的位置。
也就是說,白金大位在無胄盟,是類似‘將軍’的位置,她能夠調動絕大多數的殺手,安排任務,也負責執行高難度的委託。
對於見不得光的地下殺手們來說,那已經是需要仰望的位置,沒有人敢輕易得罪。
可是……
“甚麼狗屁白金大位!就是他們退出來幹活頂鍋的奴工!”
“工資少的可憐,天天加班,又沒有休假,撈不到半點好處,甚麼髒活累活都要我來幹,出了失誤就要我背鍋!我早就不想幹了!”
某白金大位像個受氣包一樣蹲在地上,身上的怨氣幾乎要滿溢位來。
“沒時間逛街,沒時間買衣服,沒時間吃飯,連公司裡的職員都能在休息日放鬆一下,我是沒日沒夜的幹活,別人享受美食的時候,我就只能找個沒人的角落吃廉價盒飯!”
“完成委託的錢一分落不到我手裡,沒有保險,沒有補貼,執行任務還要倒貼錢自負開銷,那兩個摳門的傢伙,連裝備都只肯提供最普通的廉價貨色。”
“之前在街道上被她打掉的那把弓,都是我辛辛苦苦攢了幾個月的時間才買下來的!而且還是用的分期付款,我才剛還完就沒有了!”
“他們真該死啊!”
欣特萊雅越說越激動,說的眼圈都紅了,咬牙切齒的樣子,彷彿要將某個不存在的人生吞活剝。
‘無胄盟的工作環境這麼惡劣的嗎?’
板著一張臉、保持高冷站姿的馬恩納險些沒繃住,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這哪是聲名在外的白金大位,分明是個被黑心企業壓榨慘了的小姑娘。
說起來,無胄盟好歹也是個體量不小的地下組織,這員工待遇連最差的公司都不如,未免也太過分了。
怪不得這位白金滿肚子苦水,被俘虜了都不想著反抗,一點職業操守都沒有。
這待遇,還不如去工地上搬磚……社畜已經不足以形容,就連舊時代貴族家裡的農奴都要比他們強不少,換作是誰被這麼壓榨也不可能做得到盡職盡責,沒當場跳反都已經很不錯了。
不過,這種說法只適用於普通的企業公司,不能套在無胄盟上面。
一個專門幹髒活的殺手組織,怎麼會容許成員輕易背叛?他們必然有著更嚴格的手段用來約束下屬的殺手們,即便無法杜絕,也不可能出現在白金大位這個級別的殺手身上。
這傢伙為甚麼會這樣……馬恩納暫且矇在鼓裡,他有些猜測,但暫時無法驗證。
“確實,分期貸款買裝備的確是一件讓人非常痛苦的事情,尤其是貸款還沒還完裝備就出現了損毀。”
讓瑪恩納沒想到的是,自家侄女在聽完這個各方面都很異常的白金大位對無胄盟的控訴之後,居然露出了感同身受的表情,而且關注點非常微妙。
貸款買裝備甚麼的……
她到底在外面經歷了些甚麼啊……
“佐菲婭,找繩子來把她捆好,關進地下室,無胄盟的白金,多少也是有些價值的。”
沒有理會侄女和某個奇奇怪怪的白金之間的共鳴,瑪恩納很快做出了決策。
被俘虜的殺手是沒有價值的,但白金大位這個級別的不在此列,她對於無胄盟和臨光家都不重要,沒人在意她的死活,不過直接殺掉的話還是有和無胄盟發生衝突的可能性。
雖然有些丟臉,但以臨光家族目前的孱弱現狀,實在不適合招惹更多麻煩。
自從家族乃至整個騎士階層都走向沒落之後,他已經習慣了類似的妥協,也不差這一次了。
總之,先關起來,之後應該可以派上用場。
這麼想著,瑪恩納就看見某個紅著眼圈的白金大位主動把身上剩餘的暗器一類的小道具放到了地上,很是乖巧的伸出雙手遞到佐菲婭面前方便她用繩子捆綁,嘴裡還小聲保證:“我不會逃跑的,我哪都不去!”
“……”
感覺更頭疼了是怎麼回事?
“趕緊把她帶下去。”
出於各種方面的原因,瑪恩納表示現在不想再看到這個奇奇怪怪的傢伙,他揪著下巴上的胡茬,把注意力集中到抱著妹妹的瑪嘉烈身上,表情恢復了一貫的嚴肅。
“說說吧,瑪嘉烈,你這段時間去了哪裡,然後,我帶你去見父親,他現在的情況……很不好。”
“不等佐菲婭姑姑回來嗎?”
瑪嘉烈把懷裡的妹妹放到沙發上,正色道:“我的經歷有很多時間可以說,現在更重要的是爺爺的身體,先帶我去看看他吧,叔叔。”
“也好。”
瑪恩納沒有拒絕,轉身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邊走邊說。
在家裡,他表現的要更為溫和一些,不似在外面那般刻板嚴肅,不苟言笑。
“父親的身體,你是知道的,他的年齡很大了,以前積累下的損傷讓他的身體衰老的很快,越來越嗜睡,尤其是你離開之後,連自己行動都變得艱難。”
“醫生也沒有行之有效的辦法,只能靜養,二樓的房間採光和通風最好,如果是上午的話,即便在床上不動,也能在房間裡曬曬太陽,除此之外,我們做不到更多了。”
言外之意,就是老人家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瑪嘉烈當然理解叔叔話裡的含義,手掌捏成拳頭,眼眸低垂,默不作聲的上了樓。
虛掩著的房門輕輕開啟,佈置簡潔的房間裡,金髮的老人靠坐在床頭,注意到門的動靜之後扭頭看了過來。
他已經很老了,老到皺紋爬滿臉頰,連頭髮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澤,滿是傷疤的手臂如同乾枯的樹枝,只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
歲月不會偏袒任何人,即便是卡西米爾的傳奇英雄,也難以抵抗時間的侵蝕。
西里爾·臨光,臨光家族的長騎,曾經創造傳說之人,如今已經衰老到連行動都異常困難。
但他的眼睛依舊明亮,在看到瑪嘉烈的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瑪嘉烈,你回來了。”
“是的,我回來了,爺爺。”
瑪嘉烈略微低頭,不敢直視那雙眼睛,她知道自己的當初的行為給家族帶來了多大的麻煩,老人如今的狀態,也有她的一份責任。
“回來就好,咳咳,回來就好。”
西里爾的聲音和他的身體一樣虛弱,或是過於激動,說到一半就咳嗽起來,他的目光始終集中在自己的孫女身上,不曾離開一秒。
瑪恩納上前攙扶,卻被他撥開。
“不用,我還沒有老到那種程度。”
“爺爺,您的身體……”
“咳咳,不必憂慮,瑪嘉烈,能再見到你,我已經很滿足了。”
老人笑著握住了瑪嘉烈伸出的手掌,嘆息道:“如果我還能拿得起槍,如果我還能誇上戰馬,你就不必經歷那些了……”
“很抱歉,瑪嘉烈,我們沒有能力替你擋住那些風雨。”
“那不是你們的錯,爺爺!”
瑪嘉烈抽出手掌,在老人和瑪恩納疑惑的眼神中摸索衣兜,拿出一個拇指大小的小瓷瓶,小心翼翼的捧在手裡,拔開塞子,遞了過去。
“喝下它吧,它能讓您的身體狀態變得更好。”
“好,好,瑪嘉烈也長大了啊。”
西里爾顫巍巍的接過瓷瓶,笑著將其傾倒。仵
拇指大的瓶子容量非常有限,濃稠的金色液體順著瓶口流下,濃郁到不特意感知也無比清晰的生命力陡然爆發出來。
金液只有一滴,但效果非常明顯,在入口的瞬間,老人身體浮起朦朧輝光,手臂重新充盈血肉,鬆垮的面板變得緊繃,虛弱枯瘦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壯碩起來,遍佈臉頰的皺紋一道道消失。
幾個呼吸的時間,西里爾·臨光就從垂垂老矣的老人變成了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連那一頭金髮都隨之閃亮起來。
“這,這是?”
目睹一切的瑪恩納目瞪口呆,表情管理完全失效,他甚至抬頭揉了揉眼睛,確保自己沒有出現幻覺。
一場奇蹟,就在他的眼前誕生了。
童話裡的故事成為現實,失去的時間,再次回到了他父親的身上。
他的視線集中在那隻帶有炎國特色的小小瓷瓶上,思緒亂成一團。
那究竟是甚麼東西,竟然能在頃刻間讓一個老的動彈不得老人恢復到體魄強健的中年狀態?
這樣的寶物,即便是放到整個卡西米爾上層,也會引來無數權貴爭搶,瑪嘉烈是怎麼得來的?
“瑪嘉烈!你從哪裡找到它的?!”
然而,沒等他開口詢問,恢復到壯年狀態的西里爾已經從床上跳了下來,按住了瑪嘉烈的肩膀。
擺脫了衰老的身體,老爺子臉上看不出絲毫喜意,反而皺起眉頭,眼中滿是憂慮。
他能感覺到澎湃的生命力在身軀中流淌,那一滴金液所攜帶的生機直接讓他重回昔日巔峰狀態,餘下的部分還在不斷融入血肉,讓身體變得更加強健,雖然外表是四五十歲的模樣,但以身體狀態論,說是二十多歲也不為過。
這樣的寶物,珍貴二字已經不足以形容了,在他幾十年的人生裡,從未聽聞世上有這種東西存在,為了它,自家的小孫女付出了甚麼代價?
這件事,他必須搞清楚!
“買,買的……”
瑪嘉烈被叔叔和爺爺的反應下了一跳,整個人都瑟縮起來,用很小的聲音回答。
“胡說!這是你能買到的?!”
重返壯年的老爺子聲如洪鐘,大聲呵斥,根本不信。
“老實告訴爺爺,到底是從哪裡來的?你付出了甚麼代價?”
“真的是買的啊,要說代價的話……”
瑪嘉烈想了想,不太確定的開口:“我從可露希爾那裡借了一筆錢,要還兩年的。”
想到那個笑眯眯的奸商,年輕的騎士不禁有些頹喪。
先前被忽悠著貸款買了一身鎧甲還沒有還完,這次買黃金樹露滴本來想著從煌和閃靈那裡借一些,可惜煌也很窮,沒有甚麼錢,閃靈倒是有一點點積蓄,但不多,沒辦法,考慮到爺爺的身體情況,她只能咬牙從那個奸商那裡借了一筆貸款,哪怕明知利息高昂也沒有辦法。
“你認真的?”
瑪恩納懵了,他覺得自己好像在聽笑話,這種東西是能用錢買到的嗎?還是貸款?
胡編亂造也得有個限度,他跟老爺子難道長的很像傻子?
“我騙你們幹甚麼?”
瑪嘉烈從固定在腰後皮帶上的小包裡拿出手指大小的玻璃試管,拔開瓶塞,晶瑩的金色液體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濃郁的生命力從中迸發,比剛才的效果要差上不少。
“露滴正式幹員都有資格購買,我是外勤幹員,每個月都有固定的配給,不過分配下來的露滴效果沒辦法滿足爺爺的需要,想要更好的,只能自己去買。”
少女小心翼翼的觀察著兩個長輩的表情,又小聲補充了一句:“其實也沒有很貴,但是我沒有錢。”
“……”
“……”
意識到瑪嘉烈說的似乎都是真的,而且還有證據擺在眼前,西里爾和瑪恩納對視一眼,陷入了長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