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胄盟,最初由飽受貴族階層壓迫的反抗者們所建立的組織,獨立於卡西米爾的騎士體系之外,宗旨是對抗包括騎士在內一切敢於壓迫人民的特權階級。
從建立之初,無胄盟的假想敵就是統治著卡西米爾的騎士貴族,因此所使用的種種手段也全都建立在這個基礎上,他們放棄了沉重不便的甲冑,以高度靈活的暗殺作戰方式為主,通常使用弓弩一類的遠端武器,以此對抗強大的騎士們。
他們是行走在陰影中的守護者,不被認同的反抗者。
——最開始是這樣的。
時間的力量足以改變一切,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唾手可得的利益面前保持初心。
在最初的那批人死去之後,無胄盟就已經變了,如同這個國家一樣,變得面目全非。
商業聯合會取代了曾經的騎士成為國家的實質掌控者,以反抗壓迫為宗旨的無胄盟也落入商業聯合會的控制,成了臭名昭著的殺手組織。
他們仍然行走在陰影中,但目的不再是反抗和守護,而是為商業聯合會清楚敵對者。
當然,年輕的白金大位並不在意那些過去的陳年舊事,就像她背棄了曾經的憧憬一樣。
她現在所在意的,僅僅是如何安安穩穩的活過每一天,直到……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國家。
然而,就算是這樣渺小的願望,對於一個躲藏在黑暗裡的殺手而言也是遙不可及的。
殺手的宿命,可能就是死在某一次任務中,死的毫無價值。
沒有人會記得她的名字,如同路邊最不起眼的石子。
像她的老師,前任白金。
欣特萊雅很清楚,那大概也會是她的未來——不是指過程,而是結果。
無胄盟的大多數殺手都是如此,除了神秘的玄鐵大位,沒有人能擺脫,就算是在她之上的青金也是一樣。
可是,她從沒想過那份未來會來的如此之快,快到她毫無準備。
接任白金的位置僅僅幾天,剛剛從最底層的小兵爬到勉強算是有點身份的位置,就在任務裡遭遇了根本不可能對抗的敵人,隨時有可能被殺死,還有比這更倒黴的事情嗎?
對面的那個薩卡茲女人……可能是薩卡茲?
欣特萊雅沒見過那樣的角,只能憑經驗猜測。
不過,不管那個女人是甚麼種族,顯然都不是她們這些臭魚爛蝦能對付的敵人,哪怕當上了所謂的白金大位,她也不認為身份上的轉變能讓自己脫離這個層次,在這個女人面前,她們真的就只能算是臭魚爛蝦。
不需要多餘的動作,僅僅是站在那裡,欣特萊雅就感覺自己彷彿被利刃架住了脖頸,死亡的威脅時刻縈繞在心頭。
這是甚麼實力?
之前那一劍,根本沒人看清,如果不是橫在地上的劍痕,她們甚至可能都不會知道那個女人曾經拔過劍。
或許,真的沒拔過也說不定?
直面死亡的恐懼讓年輕的白金大位試了方寸,再無法保持鎮定,心裡填滿了胡思亂想。
她很想做些甚麼,擺脫這種尷尬的境地,至少搶救一下自己的小命,但流淌在夜色裡的冰冷殺意實在駭人,讓她根本張不開著,只能戰戰兢兢保持僵硬的姿勢,像是等待審判的犯人。
“放下蹲起,原地蹲下,甚麼都不要看。”
踩在霓虹燈牌上的閃靈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的氣氛。
她的語氣算不上好,相比平時,甚至能聽出細微的不耐。
先前麗茲的事情並沒有得到一個完美的結果,即便她提劍在家門前堵了好多天,也沒能抓到那個噁心的傢伙,最後在得知對方隨軍出征跑路的訊息之後只能無奈離開,留待日後再解決。
這讓她有些煩躁,她終歸不是聖人一類的人物,沒辦法面對任何事情都保持絕對的理智和平靜,所能做到的極限也只是將大部分負面情緒壓進心底,暫時不去深究。
這樣做的後續影響就是,暴躁的情緒不可避免的留下了一點點。
就是這一點點,讓她沒有留在醫療部,而是跟著在麗茲事件中有了密切交往的瑪嘉烈來到了卡西米爾,打算藉此轉移一下精力,徹底平復浮躁的內心。
帶著情緒為病人進行治療,可不是醫生該做的事情,壓抑在心底的煩躁可能讓她在工作中做出某些可能威脅病人生命的失誤操作。
事實證明,她這麼做是對的。
要是平時,她可不會用直接砍倒一個的暴力方式解決問題,哪怕這些人大機率是敵人。
而且,這還只是個開始。
手指搭在冰冷的劍柄上,閃靈將呼吸放緩了些,壓住內心的躁動,視線掃過下面的敵人,眼神異常冷漠。
她現在心情不好,希望這些人會做出明智的選擇。
否則……
死可能不會死,別的就不好說了。
不過,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面對甚麼的無胄盟刺客們顯然沒有做出明智的選擇。
數根箭矢劃破空氣,他們不打算將自己的性命寄託在敵人的仁慈身上,展開攻擊的同時試圖分散開來,躲藏進有利地形之中。
正面作戰從來不是殺手的首選,藉助地形和偷襲殺死目標,最大化減小自身損失才是慣用套路。
只是……
鏘!
一瞬間的金屬摩擦聲之後,所有試圖逃走的無胄盟刺客甚至沒來得及離開原來的位置,就全都被一閃而逝的白芒精準切斷了手部和腿部的肌肉,摔落在地上,殷紅血色緩緩化開。
唯一沒有受傷的,只有在第一時間扔掉弓箭雙手抱頭蹲在地上的白金大位,欣特萊雅小姐。
看得出來,她的動作相當嫻熟。
看到一眨眼的功夫就全都躺下的諸多同僚,欣特萊雅心裡滿是鄙夷和慶幸。
幸好她動作夠快,不讓現在躺在地上的人裡就有她一個了。
這些沒腦子的蠢貨,難道看不出敵我差距嗎?
月月就那點微薄工資,連假期都沒有,玩甚麼命啊……
“嗯。”
濃重的血腥味飄散在空氣裡,閃靈掃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刺客們,最終落到抱頭蹲防的白衣少女身上,雙目微微眯起,略微點頭,不再理會。
特蕾西婭製作的小道具還能持續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內不會有普通人靠近這段街道,在此期間,她要做的就是不要讓人打擾到瑪嘉烈,其餘的,她不想理會。
……
‘又一次……是個相當棘手的傢伙啊。’
從酒吧裡走出的馬恩納豁然抬頭,看到了站在燈牌上的女人,手掌下意識的放到腰側,然後才後知後覺的發現,那裡沒有掛著慣用的武器。
公司是不允許攜帶管制武器的,下班之後便匆匆趕來的他自然是沒有時間回家去拿,兩手空空便跑了過來。
那時候他不覺得有甚麼問題,對於他這樣的人而言,武器固然重要,卻也不是沒有就不行。
關鍵要看甚麼場景,要應付的人是誰。
瑪嘉烈的話……對於自己從小看到大的侄女,他非常瞭解,自覺即便沒有武器也能輕鬆應對。
倒不如說,沒有的話反而更好控制一點,不用擔心劍刃傷人而刻意避讓,能用輕鬆許多。
而且,也不一定就會動手。
現在看來,他還是太過鬆懈了。
這次回來,瑪嘉烈的變化很大,和離開之前判若兩人,不僅是思想,實力方面也有了不小的長進。
當然,只是這種程度還不足以超出他的應對範圍,他仍然有自信空手就能解決戰鬥,這不是問題。
問題是,上面那個女人。
那傢伙,很強。
強到就算他拿上劍,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勝過,這就很難辦了。
最重要的是,瑪嘉烈身邊忽然有了這個層次的強者,讓他感覺局勢可能會脫離掌控,她們這次回來鬧出來的事情,或許要比他預計的要大的多,那可未必是甚麼好事。
現在,還不是時候啊……
“麻煩你了,閃靈,我儘量快一些解決。”
跟著出來的瑪嘉烈向燈牌的方向點了點頭,走到了街道中央,抬手接住酒吧老闆沃德扔過來的兩把劍,樣式有些老舊,劍刃沒有開鋒,比起戰鬥所用的武器更像是訓練用品。
‘第二次提到這個名字,是叫閃靈嗎?看上去像是個薩卡茲,如果是那個族群的話,更危險了。’
馬恩納根本沒去看瑪嘉烈的動作,他的注意力幾乎全都放在了閃靈身上,暗自思考對策。
自始至終,他都沒把自家侄女的邀戰當回事。
不過是小孩子的玩鬧罷了,還不至於讓他多麼重視。
年幼的小馬駒總是很活潑,喜歡到處亂跑,蹦來跳去,想法很多,但是那些都沒有意義,有些東西,是需要時間去積累和沉澱的,在他眼裡,現在的瑪嘉烈還不夠格。
比起一場玩鬧興致的比鬥,他更在意的事怎麼解決閃靈帶來的種種問題,把這件事壓下去,消除掉後續的影響,讓一切回到原本的軌跡上。
臨光家族需要的是安穩,哪怕是暫時的。
“叔叔,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丟擲一把劍,瑪嘉烈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聲詢問。
事實上,馬恩納猜的沒錯,她的內心遠沒有外表看起來這麼平靜,單單是維持這副從容的姿態就已經花費了很大力氣。
或許力量可以實現跳躍性的增長,可力量是不能增加閱歷的,在黃金樹的這段時間,不足以讓她得到徹底的思想蛻變,變得如長輩們一樣成熟。
但是,即便如此,她也必須站在這裡。
這一次,她有不得不勝利的理由。
如果她失敗了,那麼,下一次來到這裡就將會是黃金樹的其他人,甚至可能是那位王者親至。
屆時會發生甚麼,卡西米爾的未來要何去何從,誰都無法預料。
“開始吧,讓我看看你有了多少長進。”
馬恩納收回視線,隨意的把劍提在手上,臉色漠然。
他就站在原地,沒有主動出手,給足侄女準備時間的同時,大部分精力還是用在防備那個完全未知的閃靈。
但是很快,他就發現自己似乎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火焰,在燃燒。
不是燒灼物體的熾烈之火,而是某種陌生能量爆發形成的光焰,蘊含著強大生命力的輝光從瑪嘉烈身上迸發,與臨光家血脈相傳的光混在一起,構成了熊熊燃燒的純金之焰,包裹住少女的身姿。
那是甚麼?
馬恩納還在觀察,下一秒便發現,瑪嘉烈從眼前消失了,散碎殘影殘留在眼角,風聲從身側響起,餘光之中,一抹燦金已然接近。
鐺!
劍與劍交錯,擦出明亮火花,巨大的力量透過劍身傳遞到手臂,亮起的光芒將老舊的訓練劍包裹在內,硬接下了這一擊。
那是臨光家世代相傳、流淌與血脈中的光。
這種程度,已經不是玩鬧了。
如果不認真一些,馬恩納毫不懷疑,他的劍會在下一次碰撞中被直接斬斷。
侄女爆發出來的實力,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預計。
然而,更令人驚訝的還在後邊。
一擊不中,瑪嘉烈沒有戀戰,也沒有比拼力氣的意思,馬上變換位置,從其他方向展開進攻,燃燒著光焰的訓練劍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氣中留下模糊殘影,像是展開了一片幕布。
叮叮噹噹!
火花迸濺,金輝四溢,交錯的劍影飛速碰撞,盪開大片光芒,馬恩納驚愕的發現,自家侄女的劍相較於她離開的時候強了太多太多。
最明顯的變化就是,更精練了。
去掉了華而不實的招式套路,只保留的最最核心的技巧,每一次揮劍都指向薄弱之處,速度與力量都相當出色。
這不是競技場裡的表演性質的玩意,而是實實在在戰場之劍,以快速擊敗甚至殺死敵人為最終目的,迅捷而高效。
這孩子從哪裡學來了這樣的戰鬥方式?
沒有經歷過大量的實戰,可駕馭不了這樣的劍術,這段時間,她莫不是一直停留在某個戰場上,磨練自己?
就算是那樣,區區幾個月的時間……
馬恩納對侄女這段時間的經歷產生了不小的興趣,但眼下並沒有那麼多時間留給他思考。
因為他發現,要是不認真一些,拿出點真本事,還真的有翻車的可能性。
那可就不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