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杯果汁,謝謝。”
束成馬尾的金髮搭在肩膀上,戴著老式黑框眼鏡的庫蘭塔少女坐到了吧檯前的凳子上。
她的聲音很輕,寬大的灰白色連帽衛衣遮蓋住窈窕身姿,代表著庫蘭塔特徵的耳朵從衛衣帽子上特意開出的孔洞裡鑽出,微微晃動。
任誰也不會想到,這個戴著大大黑框眼鏡、看上去有些土氣的少女,竟然會是拿下來上一屆騎士競技大賽冠軍的耀騎士。
這也也正符合瑪嘉烈的心意,她之所以穿成這樣就是不想被人認出來。
畢竟,現在的她不是那個在賽場上叱吒風雲的騎士,而是‘被通緝者’,在卡西米爾官方是掛了號的,暴露身份的話肯定會惹來許多麻煩。
不過……現在恐怕也沒人在意那件事了吧?
閃耀的霓虹透過酒吧的玻璃門映到地板上,五光十色,紛雜變換。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或是形色匆匆,或是穿著浮誇,偶爾還能看到幾個披著鎧甲的騎士走過,引起陣陣驚呼。
……如果那些東西真的還能算是騎士的話。
比起那個名字,瑪嘉烈更願意用‘演員’、‘小丑’之類的詞彙來形容那些除了譁眾取寵之外一無是處的傢伙,他們是被商業聯合會推出來的人形宣傳牌,那種華而不實的盔甲,在真正的利刃面前不堪一擊,其存在價值,就是為了哄騙民眾手中的錢財。
令人作嘔。
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卡瓦萊利亞基城就變了模樣,或者說,整個國家都變了。
古老的騎士精神被拋在腦後,守衛疆土的戰士成了舞臺上的傀儡,人們開始追逐享樂、追逐那些虛無縹緲的浮誇之物,沉浸在商業聯合會為他們編制出的虛假夢境裡而不自知。
何其悲哀。
她曾經想改變這一切,但到底還是太過年輕,太過天真,一廂情願的以為贏得騎士競賽的冠軍就能做到一些事情。
然而事實證明,她甚麼都做不到。
個人的力量在那些編織規則的大人物面前無比渺小,贏得冠軍之後,她第一次發現曾經的自己是多麼可笑,認識到了自己是多麼弱小。
代價是,她被打上感染者的標籤,驅除出境。
不過,瑪嘉烈並不覺得這是一件壞事。
正因為被迫離開卡西米爾,她才能夠加入黃金樹,在今天再次踏上這座城市。
這一次,她並非孤立無援。
“您的果汁,在酒吧裡點這個,還真是少見。”
大約是店裡沒甚麼客人的緣故,棕發的中年庫蘭塔老闆遞上果汁之後並沒有離開,而是坐了下來,看著門外的街道和人群,把裝著橙汁的酒杯往前推了一點。
“我……不喜歡喝酒。”
瑪嘉烈端起果子抿了一口,微微皺眉,眼鏡下的雙眼閃過一絲懷念。
“不喝酒,哈,現在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可不多見,怎麼,不喜歡?”
注意到少女略微皺起的眉頭,老闆本能的就覺得是自己的果汁出了問題,滄桑的臉上流露出些許歉意:“抱歉,這種飲品很長時間沒做過了……”
“不,不是果汁的問題,很好喝,我只是想起了過去的事情。”
“那就好,那就好。”
聽到不是自己的果汁出現問題,老闆鬆了口氣,笑道:“年輕人不要想太多,可別跟我們這些老傢伙一樣……唉,這該死的世道。”
“……”
是啊,該死的世道,這個國家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了。
心中暗歎,瑪嘉烈忽然注意到街上似乎有一些人手裡拿著橫幅和熒光棒之類的東西走過,不解的看向老闆:“城裡最近有甚麼活動嗎?今年應該不是舉辦騎士競技的時間?”
“嗨,能有甚麼活動?騎士競技是三年一次沒錯,不過那些吸血鬼可不會放棄賺錢的機會,大賽是沒有了,小型的比賽還是有的。”
老闆晃著腦袋,憤恨之色一閃而沒。
“這還是上一屆騎士競技大賽之後的事,那場比賽……可能是某些人覺得沒撈到足夠的好處吧,總之,從那之後這種小型競賽就越來越多了,沒有大賽那麼熱鬧,但收視率甚麼的也不差。”
“耀騎士,還是太年輕了,玩不過那些人的,那次比賽最後我也去看了,可惜了,說起來,那位長的好像和你差不多……”
望著門外的街道,老闆喃喃自語,像是察覺到了甚麼,忽的頓住,視線落到端著果汁沉默不語的少女身上,略顯混濁的眼睛微微眯起。
“金色的頭髮,還有這種感覺……臨光家族?”
“嗯。”
瑪嘉烈點了點頭,沒有否認,她本就沒有指望自己的簡單偽裝能騙過所有人,被認出來的話也無所謂。
不想招惹沒必要的麻煩,不等於她真的怕麻煩。
而且,她還是很在乎家族榮耀的,不可能否定自己的身份。
“耀騎士?”
“不再是了。”
被驅逐出卡西米爾,就等於被剝奪了騎士的封號,瑪嘉烈表情複雜,最終搖了搖頭。
“嘿!你就是耀騎士!那些混蛋以為自己是誰?他們有甚麼資格否定你的名號?”
聽到少女的親口承認,老闆嘴角咧開,似乎有些激動,不屑道:“一群蛀蟲!吸血鬼!他們玷汙了騎士!還有那些愚蠢的傢伙,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他們不讓你留在卡西米爾,就說明他們怕了!”
“不過,你現在回來可不是甚麼好事,這麼短的時間,商業聯合會不會放過你的。”
“臨光之名讓他們恐懼,如果不能掌控,那就不惜一切代價摧毀,他們絕對做得出來那種事。”
激動之後,老闆很快冷靜下來,壓低了聲音:“離開吧,趁他們還沒有發現你,你還年輕,不急於一時。”
嘎吱……
老舊的玻璃門伴隨著刺耳的摩擦聲開啟,金髮的庫蘭塔男人走進酒吧,坐到了瑪嘉烈身邊,端起另一杯果汁,向著酒吧老闆舉杯。
“他說的對,許久不見,沃恩先生。”
“……許久不見,馬恩納。”
沃恩老闆盯著眼前的男人看了一會,深深地嘆了口氣。
“時間的力量啊,遊俠也成了這副樣子。”
他的感嘆發自內心,看看眼前這個男人吧……
打理的一絲不苟的襯衫和領帶,套著一件棕色風衣,眼窩略微凹陷,略顯蒼白的臉上帶著些許疲倦。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遊俠,如今看上去更像是一個被繁雜事務壓抑到疲憊不堪的中年人。
或許事實也是這樣。
時過境遷,卡西米爾不再是以前的卡西米爾,臨光家族的榮耀,也逐漸褪色,僅剩下一人艱難維持,沉重的壓力,足以把人壓垮。
“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我真的……”
“沒有人是不會變的,沃恩先生,我也一樣,我並不覺得勞累,因為那是我應當揹負的。”
馬恩納打斷了沃恩的感嘆,一口將杯中果汁飲盡,一直緊繃的臉色稍顯鬆懈,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這便是難得的鬆懈了。
隨手將酒杯放在吧檯上,揹負臨光之名的男人偏頭看向摘下眼鏡的臨光,語氣像石頭一樣堅硬。
“瑪嘉烈,你知道自己的回歸意味著甚麼嗎?”
“還是說,你的夢還沒有醒過來嗎?”
“我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也知道會帶來甚麼樣的後果,馬恩納叔叔。”
瑪嘉烈面色肅然,與馬恩納視線相對,絲毫不顯慌亂。
“如果我出現在公眾視野中,將會面臨無胄盟無休止的暗殺,商業聯合會不容許自己的利益受到損害,他們會視我為眼中釘。”
“國民院不會站在我這邊,他們與商業聯合會密不可分,並且有足夠的正當理由對我出手,因為我違反了他們的判決。”
“甚至監證會也不希望看到我,他們不想在這個時間與那些人發生劇烈衝突,激化矛盾。”
“最壞的情況,我的敵人將會遍佈卡西米爾,沒有人會為我說話。”
“你長大了,瑪嘉烈,或許我早該讓你出去走一走,這段時間,你學會了很多。”
馬恩納的表情有一瞬間的驚愕,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但是很快又嚴肅起來,厲聲呵斥:“只是明白,有甚麼用?你無法做到任何事情,還會將家族拖入深淵!”
“我不知道是甚麼給了你自信,讓你堅信自己有能力應對一切,我也不會聽你的長篇大論,那沒有任何意義。”
“如果你執意要這麼做,現在,拿起你的武器,證明給我看。”
“我也覺得是這樣,叔叔。”
瑪嘉烈從凳子上站起來,摘下了罩在頭上的帽子,目光灼灼。
“言語總是蒼白無力,它該用在結束之後,而不是行動之前。”
“這段時間,我學會了一個道理。”
“如果打算做些甚麼,那麼,至少要確保自己有能力解決掉帶來問題的人,足夠強大的武力,是讓傳播思想的必要之物。”
“呵,看來你的確學會了不少東西。”
馬恩納微微一怔,也站了起來,但沒有去看瑪嘉烈,而是將視線投向酒吧門外。
“希望你的劍和你的嘴一樣硬,不過,在此之前,先解決掉一點小麻煩。”
“不必,有人會幫我解決,我會讓你看到的,我的信念,從未動搖。”
“你們打算在我店裡開打?”
沃恩伸手攔在針鋒相對的兩人之間,滄桑的面孔上滿是無奈。
“我這小地方,哪裡夠你們打的?要動手的話,怎麼也要選個合適的地方吧?”
“您放心,我們會去其他地方,不會損壞您的店。”
瑪嘉烈略微低頭,很有禮貌的回答。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門外忽然安靜下來,川流不息的人群好似突然被某種力量強行截斷,騰開寬闊的街道。
“拜託你了,閃靈。”
她如此說著,馬恩納若有所思的看向店外的某個方向,沒有說話。
他突然覺得,一段時間不見,自己的這個侄女的變化有些大的過分,連他都看不懂了。
外面那個人……
自家侄女從哪裡找來這種程度的強者幫忙?
一閃而逝的氣息,連他都覺得不妙,難道,那就是她的倚仗嗎?
……
噠——
細微的金屬合攏聲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異常清晰。
街道上的霓虹仍在閃爍,被施加了精神影響力的人群避開了這裡,留出大面積的空白。
披著黑斗篷的白角身影站在燈光滾動的燈牌上,懷中抱著一柄纖細長劍,好似從未拔出。
但是街道上嵌入堅固混凝土的劍痕和躺倒在地人影無一不在證明她已經出過手了。
只是出手的速度很快,快到沒有人看得清,反應更是無從談起。
好強……
幾十米外,一身白衣的少女緊握著手中的複合弓,搭在弓弦上箭矢微微抖動,心中大呼不妙。
今天是她正式上任的第二天,就遇到了這麼棘手的敵人,未免太過倒黴了。
事實上,作為行走在黑暗中的獵殺者,她們從被發現的時候,任務基本上就已經等同於宣告失敗了。
敵人似乎有某種辦法可以精確感應到她們的位置所在,整個小隊全都明晃晃的擺在敵人面前,刺殺根本無從談起,除非正面強攻。
當然,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貌似被困這裡了。
如果有可能的話,她想馬上離開這裡,但做不到,也不敢做。
那個女人,委實太過恐怖,雙方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上,那不是她們能對付的敵人。
她想離開,卻感覺到自己被鎖定了,大概整個小隊都是如此。
若是有人敢隨便亂動,恐怕下一秒就會被砍到在地,和之前倒下的人一樣。
在那種堪稱恐怖的壓迫下,即使是白金大位,也發揮不出甚麼作用。
她毫不懷疑,要是自己做出逃跑的舉動,下一秒就會被那道快的看不清的刀光斬斷。
真的是,太難了,這都是從哪裡蹦出來的怪物?
關鍵是,對方並沒有殺人,只是攔住她們不讓動,究竟想要幹甚麼?
年輕的白金大位心中哀嘆,覺得自己今天晚上大概是要栽在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