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層被漩渦攪碎,深紫色的光芒從天空映下,為泥土與冰雪混雜的大地披上一層薄紗。
流動的紫,遮蓋了土壤中蔓延的猩紅。
炮兵陣列的作戰位置需要根據目標所在變動,是以,為了保證行動靈活,他們是不會裝備沉重的高強度護甲的,一切以靈便為主。
那種防護效能極為有限的布甲,在從天而降的隕石面前形同虛設。
——事實上他們此刻身披重甲也是無用,墜落的隕石雨連特殊合金鑄造的火炮都能輕鬆雜碎,即便是最高規格的合金重甲在這樣的力量也起不到多大作用,而且,就算甲冑能扛的住,隕石本身所攜帶的衝擊力和包裹其上的重力魔法同樣能將所在鎧甲裡的人活活震死。
現在,只不過是死的更為悽慘一些罷了,於結果而言,並無變化。
無論是合金製成的火炮,還是穿在身上的護甲,亦或是構築身體的血肉與骨骼,在隕石與重力的雙重碾壓下,全都揉雜在一起,成了鋪灑在大地上的泥濘。
堪比天災降臨的偉力,遠非這些不以個體實力見長的烏薩斯士兵所能抵禦,在毀滅降臨的那一瞬,他們甚至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控制,只能在絕望中被崩毀大地的威能碾碎。
兩千?三千?還是五千?
立足廢墟的林露抱著手臂,臉色平淡,連數一數的興致都沒有。
沒有足夠強大的質量,數量在他面前已經不存在任何意義,不管數千還是上萬,都不過是隨手就能碾碎的螞蟻。
在拉特蘭的時候,他沒動用幾分力量,說是放海也不為過。
但那是因為有著各種各樣的原因。
莫斯提馬的故土,對拉特蘭本身的好感和未來的安排,種種因素湊在一次,才有了拉特蘭那般堪稱夢幻的結局。
烏薩斯,就沒有那樣的待遇了,或者說,之後的所有國家都不可能再有那樣的待遇,他們沒有那種價值,凡是擋在路上的,唯有毀滅一途。
……
遠方,一路狂奔的塞雷婭等人也在法術展開的剎那停下腳步,回頭眺望。
映入眼簾的,是被深紫色漩渦填滿的大片天空,以及密集墜落的隕石之雨。
恐怖的破壞力撕碎雪原,夷平矮丘,猶如實質的風暴捲起百米風雪,浩蕩磅礴,即使相隔很遠,仍然能感覺到腳下地面的輕微晃動。
是……他來了嗎?
這個問題只在腦海裡出現了一瞬間,就被確定了答案。
因為這並不是一件需要特別思考的事情。
在塞雷婭的認知裡,除黃金樹的首領林露之外,在沒有人能夠操控這等規模的法術。
以一人之力,媲美天災。
更何況,那個法術她也是認識的,在黃金樹大賜福的書庫中。
黃金樹對於法術、禱告、乃至種種特殊力量和物品的傳承都是擺在明面上的,只要達到要求,任何黃金所屬幹員都可以根據需求自由選擇。
有些東西,即便用不到、學不了,最基礎的瞭解還是有的。
艾絲緹隕石,就是如此。
據說,這是一門來自天外異獸的法術,曾經毀滅過一個位於地底的強大文明,後來的學習者,僅能展現最初毀滅之力的冰山一角。
但在林露手中,它切切實實的展現出了堪比天災的威能。
隕石落下的位置,應當是烏薩斯炮兵陣列的所在地吧?
稍微思考,塞雷婭便判斷出了法術的具體落點,一直緊繃的心絃鬆懈下來。
已經,沒甚麼好怕的了,因為他來了。
不可否認,黃金樹的林露就是有這樣的能力,只要他在,所有的惶恐不安都會消散。
他就是這樣的男人,或許平時有些隨性、不著調,但在正事上從未令人失望過,也從沒有趕不及導致悲劇發生的時候。
強大,可靠,是所有人黃金樹幹員的一致印象,不單單是塞雷婭自己。
即便現在,那裡有數千人的炮兵部隊,還有數萬人的支援不知何時會抵達,但只要他在,就不必慌張。
或許,當艾絲緹隕石墜落的那一刻,那支炮兵部隊就已經被碾碎成了泥土裡的殘片。
塞雷婭不覺得普通軍隊擁有能夠在那等偉力下存活的能力,一個都不可能。
如果他們能做到,那基本等同於能夠扛得住天災了。
對於普通人而言,根本不現實。
“是王的氣息,他來了,或許,他一直都在。”
羅蕾塔也在眺望那片化為深紫色的天空,看著隕石狂亂墜落,讓大地都為之震顫的衝擊一直傳遞到她們這裡,餘威裹挾著風暴跨越數公里的距離蔓延至此,純金的的眼瞳中滿是狂熱。
在場的人裡,她加入黃金樹的時間是最短的,但卻是最忠誠、最狂熱的一個。
北境的戰士,沒有人不是瘋子。
最開始她加入黃金樹是有被迫的成分,以及想要為邊境其他戰友尋求救贖。
然而,在短暫的接觸中,黃金的光芒已然將她沉淪與幽暗深淵的內心照亮。
極端的偏執,難以消解,只會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
她真的找到了自己的救贖,被賦予了名字,有了嶄新的、不曾想象過的未來,所有的陰暗和偏執都成了燃燒的養料,從中燃起的,是璀璨的黃金之火。
“林露。”
斯卡蒂呆呆的盯著那邊,忽的抿起嘴唇,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跑去,羅蕾塔緊隨其後,沒怎麼接觸的過的兩個人,此刻反而成了最有默契的。
“那就是他的力量?”
被歌蕾蒂婭拎在手裡的蕾繆安目瞪口呆,狂風迎面吹來,使得她下意識的眯起了眼睛。
有些東西寫在紙上是很蒼白的,很難令人窺見真相。
她從莫斯提馬那裡獲取了一部分戰報,大概知曉拉特蘭之戰的具體情況,然而未曾親眼所見,終歸是沒甚麼特別大感觸。
此刻,當那份擊潰拉特蘭軍隊的力量擺在她的面前,她才真正理解那是甚麼樣的力量。
怪不得輸了,怎麼可能不輸?
那個人,可是能夠徒手製造天災的怪物,只要沒有硬抗天災的實力,凡人永遠無法和他匹敵。
“一點點,這種程度,大概是隨手一擊吧,看的出來,他沒怎麼認真,的確,區區幾千人的炮兵,哪裡值得他認真應對?”
歌蕾蒂婭苦笑搖頭,說出的話讓蕾繆安又是一呆,眯起的眼睛瞬間睜大。
一點點?隨手一擊?沒有認真?不值得?
雖然距離不近,但以她的視力,還是能大概分辨出隕石雨的數量和覆蓋範圍,那樣的力量,已經足以媲美一場小型天災,甚至略有超出,這還是那人沒有認真情況下的隨手一擊?
那要是全力出手,會是甚麼樣子?
浩瀚天災籠罩一國,萬物崩滅嗎?
怕不是整個拉特蘭的國土都會被從大陸版圖上直接抹去……
還好,她們最後選擇了妥協……
“是啊,走吧,他來了,我們就不必撤退了,去做沒做完的事情吧。”
歌蕾蒂婭把身上的三個掛件放下,擺擺手,沒有過多解釋。
林露的力量,當初在鹽風城她是親眼目睹過的,恐怖的雷鳴之海將數以萬計的海嗣頃刻間化為飛灰,湧動的岩漿填平大海,硬生生撐起一片陸地,那是多恐怖的力量?
而且,還有那個人,那位黃金樹首領的妻子所掌握的暗月,改天換地,移星換斗,冰冷的月光籠罩整個城市,將所有的深海教會成員隨手抹去,猶有餘力,那份力量,作為首領的林露不可能沒有的。
種種手段加在一起,若是世間真有神祇,也就是那般模樣了。
但是,這些話也就是在心裡想想,解釋是沒辦法解釋的,若是真的說出來,在別人眼裡只怕也跟吹捧無異。
畢竟,人無法想象出自己認知之外的東西,有些事情不是親眼所見,哪裡那麼容易相信?
反正林露就在那裡,黃金樹就在那裡,不必她說,就讓蕾繆安自己去看,遲早是會理解的。
這等規模的法術,真的就只是隨手一擊的程度。
……
砰!
最後一塊隕石墜下,煙塵與泥漿迸濺。
原本的雪原已經被雜亂無章的巨石碾碎,變成了一片凌亂破碎的亂石灘,隱約間能從雪水融化之後流淌的泥漿裡看到些許碎片殘肢,那就是留下的全部了。
數千人的炮兵陣列,全部埋骨於此,無一倖存。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他們的所有反抗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無法發出一聲臨死前的驚呼,便被從天而降的隕石碾碎在泥濘之中。
失去法術的支撐,嵌入大地的石塊一個個崩解,再次將屠殺的痕跡掩埋,立足於矮丘上的林露視線掃過,眼神毫無波動。
正如歌蕾蒂婭所說,覆滅炮兵的陣列的艾絲緹隕石,僅僅是他的隨手一擊罷了,說不上甚麼消耗,連精細的操控都沒去做。
沒必要。
如果把這片雪原看做一張畫,烏薩斯的軍陣就是畫上的圖案,而他,是在這張畫之外的畫手,手中的畫筆隨意塗抹,便能將紙張上的圖案全部抹去,就是這麼簡單。
數千人的死,同樣也不能讓他的情緒產生任何波動。
因為他曾殺戮過的敵人,要遠遠超過這個數字,有時候不做,只是懶得做,或者覺得沒必要而已,不是不能做。
生與死,全在一念之間。
“王!”
模糊的光影眨眼掠過數百米,羅蕾塔第一個出現在林露身前,單膝下跪,恭敬的垂下頭顱,眼神的狂熱幾乎要噴薄而出。
歌蕾蒂婭和斯卡蒂緊隨其後,將泥濘的戰場看在眼裡,站到羅蕾塔身邊,漠然無語。
對比羅蕾塔,她們的姿態顯得不那麼恭敬,但林露並不在意,對於那些形式上的玩意,他同樣不怎麼感冒。
“你們的任務,完成的不錯。”
事實上他最近一直在拉特蘭,根本不知道這邊的情況到底怎麼樣,不過看情況烏薩斯原本駐紮在這裡的邊軍應該是全滅了,這就值得誇獎。
林露自認為並不是一個苛刻的人,他覺得以這支小隊的實力,能完成到這種程度已經足夠完美了,不能要求更多,之前的撤退也是理所當然。
又不是每個人都有他這樣的實力,面對烏薩斯支援過來的大部隊,不撤退還能怎麼樣?
硬打?就靠她們這幾個人,拿頭去打。
事態發展到這一步,早就不在她們的處理範圍內了,正因為這樣,他才會在最後現身,處理掉這支最先抵達的炮兵部隊。
塞雷婭她們做好了力所能及的事情,餘下的,就該輪到他這個高個子的來頂了。
“我們做的還不夠好。”
歌蕾蒂婭微微躬身,姿態恭謹,若是有阿戈爾的同僚在,看到這個狀態的她定然會大吃一驚。
但事實是沒有,在場唯二的兩個阿戈爾人都不覺得有甚麼問題。
高傲,那也得看物件。
在這等執掌毀滅之力,比肩神祇的強者面前,誰還能高傲的起來呢?
“那不是你們能處理的敵人,你們做的很好了。”
林露隨意擺手,再次肯定之後略過了這個話題:“計劃跟原本的設想有些出入,我也沒想到烏薩斯的小皇帝會這麼做,接下來,在和哥倫比亞開戰之前,得先和烏薩斯的軍隊打上一場。”
“我問過特蕾西婭了,她已經催促全軍加速,此刻正帶著一支精銳脫離大部隊趕赴這裡,應該用不了多久就能抵達。”
“你們的任務已經完成,可以回去黃金樹修養,也可以選擇加入接下來的戰爭,我不會阻攔。”
“如果貢獻卓著的話,有的事……”
目光從歌蕾蒂婭身上移開,落到了被塞雷婭藏在身後的克里斯滕身上,林露意有所指的說了一句,笑著閉起一隻眼睛。
“我也不是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塞雷婭明顯還是放不下這個老友,那麼,他也不介意網開一面,畢竟贖罪這種事,本來就是沒有一個固定的範圍和時間的,持續多久完全在他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