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或許吧。”
按照莫斯提馬對林露的瞭解,他這麼做還真不一定是教宗所理解的傲慢。
恰恰相反,這應當是尊重的體現。
想想看,黃金樹對其他國家使用的都是甚麼手段?
在烏薩斯,與大貴族裡應外合,扶植境內反叛勢力,佈置誘餌陷阱削弱大貴族的勢力,藉助源石天災分割吞併其國內軍隊,秘密聯絡不受皇權管轄的邊境守備軍,僱傭刺客刺殺手握重權的上層貴族,引爆局勢,使得烏薩斯諸多貴族紛紛裂土封王,現在可以說整個國家都亂成了一鍋粥。
在哥倫比亞,以其國內大型公司為突破口,使得在科研領域有著相當地位的萊茵生命一夕之間煙消雲散,藉助萊茵生命倒塌的商業混亂在其他企業內部安插人手,挑動卡茲戴爾對其宣戰,讓哥倫比亞面臨國際壓力,最後不宣而戰,幫助卡茲戴爾完成奇襲。
那些手段,可都和‘光彩’二字毫不沾邊。
對拉特蘭呢?
在這裡,林露不僅提前香拉特蘭發出了通告,甚至願意主動配合,給予拉特蘭方面充足的準備時間,等待準備完成之後再堂堂正正的從正面進攻,整個過程光明正大,沒有采用任何見不得光的手段,也沒有任何陰謀詭計。
如果這都不算尊重,那甚麼才是?
比起哥倫比亞和烏薩斯,拉特蘭已經足夠有面子了。
不過,這些話莫斯提馬也只是在心裡想想,沒有在教宗面前說出來。
她現在的處境比較尷尬,即是黃金樹的幹員,也是拉特蘭的公民,一邊是故鄉祖國,一邊是現在效忠的物件,雙方爆發戰爭,她幫哪方都不算正確。
除了保持中立,她無論做甚麼對於另一方來說都是錯誤的——事實上就連保持中立,細究起來都已經算是背叛,但除了這麼做,她沒有別的辦法。
教宗覺得那番言論是傲慢,她也不能解釋,否則就有偏向黃金樹的嫌疑。
“那麼,你的立場是甚麼呢?孩子?”
思慮片刻,教宗拿起果汁喝了一口,不慌不忙的詢問。
即便得知了戰爭近在眼前的訊息,他仍然如往常一樣鎮定,沒有任何慌亂。
“我……很抱歉,教宗冕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中立,我不會為了黃金樹向同胞出手,也不會幫助拉特蘭參與針對黃金樹的戰爭。”
莫斯提馬微微低頭,顯得有些羞愧,她並不想給出這個答案,但這已經是她唯一的選擇。
“沒必要道歉,孩子,這已經很好了,至少,當戰爭來臨,你沒有選擇將武器對準自己的同胞。”
對於莫斯提馬的回答,教宗並不意外,他在教宗這個位置上已經坐了太久太久,見過數不清的人和事,帶領拉特蘭度過過許多次危機。
戰爭,對於拉特蘭而言的確並不常見,但在過去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比起那些因為各種原因而背叛拉特蘭的公民,莫斯提馬能夠選擇兩不相幫,已經要強出太多,不能再奢求更多。
戰爭的到來本身與莫斯提馬沒有任何關係,他也不會因此去為難一個尚且年輕的孩子,逼迫她做出選擇。
“聖城拉特蘭是大地上的淨土,是我們安居的樂園。”
“我們從來不喜歡戰爭,但是如果有敵人想要侵入這片純淨的土地,我們也絕不會畏懼。”
“請把我的話帶給那位首領,這場邀戰,拉特蘭接下了。”
“我會的,教宗冕下。”
莫斯提馬輕輕點頭,嘴唇顫動,猶豫片刻之後還是沒能忍住,小聲提醒:“冕下,如果您打算應戰,最好把他的……告誡放在心上,不要向其他國家求援,否則,他真的會直接對拉特蘭出手,那將是毀滅性的災難。”
“我會記住你的忠告,孩子。”
教宗微微頷首,至於他是不是真的聽進去了,莫斯提馬不知道。
她能說的,能做的,就只有這麼多。
剩下的,就只能期望教宗和樞機主教們是真的會把那條建議聽進耳朵裡,不會做出不理智的選擇。
林露給拉特蘭留下選擇餘地,同樣也會不折不扣的踐行自己說過的話。
要是拉特蘭違揹他的意思,向其他大陸諸國求援,屆時,等待這座聖城的,將會是從未有過的危機。
沒有親眼見證過林露的力量,根本無法想象那會是甚麼模樣。
那是真正能夠稱之為移山填海的偉力,足可以媲美,甚至超越大型天災的純粹毀滅,落在城市中,整個城區都會在瞬間蒸發,古老的聖城,大約也是無法抵擋的。
“去吧,去照顧蕾繆安,稍後城內可能會進行人員的遷移安置,她的身體還沒恢復,需要你的幫助。”
“是。”
莫斯提馬再次行禮,離開了房間。
能說的她都已經說了,言盡於此,餘下的,要等待時間帶來答案。
“戰爭啊……”
房間裡僅剩一人,一口喝光剩下的果汁,教宗摘下眼鏡,從口袋裡取出布帛輕輕擦拭,目光晦暗。
這個詞,已經許久未在拉特蘭出現。
或許,這次將會是一場艱難的考驗。
犧牲,不可避免。
他能做的,就是盡力將損失降到最低,將敵人擋在聖城之外,護住這片淨土。
這種事,他已經做了許多年。
那麼……
“也許是最後一次了,讓我們這些老傢伙發揮一下餘熱吧。”
平緩的聲音飄散在空蕩蕩的客廳裡。
教宗緩緩起身,邁步走向門口,略顯佝僂的身軀一點點挺直,宛如一株老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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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龍門那邊有個小丫頭跟你挺熟絡的,怎麼不帶上她?”
“這種事,還是不要讓小孩子參與進來的好,對青少年產生的壞影響,不可估量啊。”
斜插在大地上巨石陰影下,林露依靠著冰涼的石壁坐在地上,聞言晃了晃腦袋。
他知道Outcast說的是誰,龍門的薩科塔還能有誰?
只是,戰爭這種事還是要避諱一下小孩子的。
他這都要薩科塔的聖城下手了,人家的姐姐還在那裡呢,怎麼好把她帶過去?
雖說……好像也挺有趣的樣子。
但那種程度的惡趣味,還是算了吧,萬一給小姑娘幼小的心靈留下陰影就不好辦了。
“與其關注別人,不如說說你自己,Outcast,你為甚麼要跟我來?”
“老闆找我當嚮導,我怎麼敢拒絕?”
斜靠在石頭上的Outcast抬了抬眼皮,隨口調侃。
作為一個薩科塔,她似乎並不覺得自己把一個準備要對拉特蘭發動戰爭的人帶過去有甚麼問題,完全不在意的樣子,還有心思開玩笑。
“少來,我可是明確說了你可以拒絕的。”
林露翻了個白眼,故作兇狠的威脅道:“我這次可不是去旅遊的,我將會為你們的聖城帶去戰爭!”
“是是是,戰爭,話說我的巧克力棒呢?”
Outcast的語氣更加敷衍了,在腰包裡翻翻找找,試圖找到隨身攜帶的小零食,彷彿黃金樹和拉特蘭之間即將爆發的戰爭還沒有她失蹤的巧克力棒重要。
“華法琳說過了,要限制你的甜食攝入,如果找不到的話我建議你回去的時候問問她。”
林露斜睨著她,毫不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
Outcast無奈地聳了聳肩,變魔術一樣從本該放置銃械子彈的子彈帶裡抽出一根巧克力棒,剝開包裝紙,微笑著說:“她一定沒想到我預判了她的預判。”
“……搞不懂你們這些人的想法。”
林露無力吐槽,視線轉移到她腰上掛著的銃械上,眉頭一挑,試探性的詢問:“我能看看你的銃不?”
“嚯,這可真是大膽的邀請,你知道對於一個薩科塔來說,讓異性接觸她的守護銃意味著甚麼嗎?”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Outcast顯然並不在意,隨手拔下手銃扔了過去。
“意味著甚麼?”
接過這把造型與眾不同,中間有著圓柱形彈倉的手銃,林露一邊觀察,一邊順著話往下說。
Outcast的這把守護銃和蕾繆樂的不同,和市面上常見的仿製銃也不一樣,彈匣不在底下,而是一個卡在中間的圓柱,裡面裝填有六發子彈,也就是說,這玩意最多隻能打死六個人,別說和蕾繆樂的連發銃比,比市面上的仿製銃子彈都要少上許多,實在很難想象該怎麼用它打一場正經戰鬥。
萬一,打空了呢?
不過既然Outcast一直在用,想來也是有辦法。
“意味著,兩人的關係非常親密,要麼是家人,要麼,快要成為家人了。”
Outcast笑眯眯的接上了後續,眼裡全是調侃。
她確實不是信口胡說,對於出身拉特蘭的薩科塔而言,守護銃是與生命同等重要的東西,平日的保養都要由自己親自動手,從不會輕易讓人觸碰。
在某段歷史時期,薩科塔親手將守護銃交給異性,確實有那方面的意思。
……忽然覺得有點燙手怎麼辦?
林露聞言嘴角抽動,但並沒有因此馬上放棄剛到手的手銃,抬起手臂試著扣動扳機,結果甚麼動靜都沒有,才遺憾的扔了回去。
“當然,那都是陳年老賬,這個說法對於我這個年紀的人早就不適用了。”
隨手把銃插回原來的位置,Outcast嘴角微翹,看起來心情極好。
黃金樹的首領啊……無論實力還是身份都高的沒邊,能親口調侃幾句,帶來的愉悅是其他人不能比的。
“你們拉特蘭的規矩就這麼多?”
想想拉特蘭的‘律法’,又想想莫斯提馬和菲亞梅塔話裡行間曾經透露過的拉特蘭現狀,林露忽然感覺那座聞名泰拉大陸的聖城是個很奇怪的地方。
明明有著那多麼多條條框框,那裡出來的人又都是放飛自我的型別,這合理嗎?
“那都是外面傳的,實際上律法的約束並不多,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再說了,律法也只能管到薩科塔,拉特蘭的居民,可不止薩科塔。”
“拉特蘭的律法,感覺會是個很有趣的玩意。”
林露摸著下巴,提起了些許興趣,擺手道:“不過也無所謂,反正,當我從拉特蘭離開,那裡只會存在一個律法,那就是黃金律法。”
“你覺得,拉特蘭會不會迎戰?我過去的時候,最有可能先遇到甚麼?”
“我可是拉特蘭出身的薩科塔,還當過樞機主教,你要對我的故鄉開戰,還來從我這裡套取情報,不合適吧?”
雖然是這麼說,但Outcast顯然不是真的在意這件事,調侃了一句就略微低頭,沉吟片刻之後伜給出了答案:“教宗騎士是一定會有的,別的不好說,看那些老傢伙有多重視黃金樹了,不過,你進入拉特蘭的時候,最先遇到的大機率會是蘭登修道院的人。”
“她們近些年的形勢可不太好,招不到學員,產出的麵包啤酒又沒有銷路,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聽說已經快要揭不開鍋了,有能從教宗手裡拿到經費的機會,肯定不會放過。”
“……不是,這麼敷衍的嗎?你們拉特蘭人對於戰爭就是這個態度?”
林露的眼神愈發怪異,從各處得來的情報拼湊到一起,形成了拉特蘭的大致圖景,給他一種拉特蘭人腦子似乎都有點不太正常的印象。
不,不是拉特蘭人不正常,是那個國家的整體畫風,聽起來就跟整個世界格格不入……
“人總是要吃飯的嘛,這很正常,蘭登修道院好歹曾經也算是靠武力吃飯的,沒有仗打,自己的特產又換不來錢,那誰頂得住?說不定得到有人打上門來的訊息,她們還會很高興呢。”
Outcast說的理所當然,絲毫不覺得有甚麼不妥。
以她對拉特蘭那些人的瞭解,多半就是這麼回事,蘭登修道院那群修女餓了這麼多年,現在估計是餓得眼睛都發綠了,知道戰爭即將爆發,肯定會第一個衝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