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了,聽到這裡,林露基本已經猜到為甚麼這些守衛邊境的戰士對待自己的故國為甚麼會是這種態度。
因為北境軍團與烏薩斯的關係,早已從臣屬變成了互不干涉!
最開始應當是烏薩斯的某一任皇帝建立了北境軍團,用以防備異種邪魔的入侵,烏薩斯的內衛,想必也不是一開始就掌握了使用邪魔力量的技術。
但是後來,邪魔的威脅愈發壯大,烏薩斯氣候寒冷,物產不足,不像炎國一樣有著廣袤肥沃的國土,依靠傳統方式自然成長起來的強者,大機率是填不滿邊境這個無底洞的,所以他們只能尋求一種可以快速培養出精英戰士的方法,最後,他們將目光投降了自己的死敵——邪魔。
接觸過邪魔力量的人,都清除那是多麼危險的東西,如果不借助特殊手段加以限制,汙染每時每刻都會向周圍擴散,將沃土侵蝕成死地,讓生物畸變成怪物。
可是,人的野心總是會隨著實力的增長不斷壯大,嚐到了邪魔力量甜頭,作為一個崇尚武力的帝國的掌權者,皇帝怎麼可能不對其加以利用?
如今這種內衛的出現,或許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
皇帝開始藉助邪魔的力量大量培養精銳,建立獨屬於自己的隱秘部隊,將整個帝國的權力全都牢牢控制在自己手裡。
分歧,就此產生。
就像29所說的那樣,有些東西沒有真正經歷過是很難理解的,高高在上的帝王和貴族,也不會真正與苦寒之地的戰士們共情。
北境軍團守衛邊疆,用血肉和無數的犧牲構築防線,將邪魔阻擋在文明之外,他們對於異種邪魔的憎恨,比任何人都要大。
眼看著自己拼盡一切去阻攔的東西,就那樣被堂而皇之的帶進了曾經視作最重之物的故土內部,在邊疆流盡鮮血的戰士們怎麼可能會甘心?
即使是皇帝,也不可能完美掌控人心,強行剝離刻骨銘心的憎惡。
如果換一個物件,烏薩斯的皇帝可以有很多種辦法解決上層與軍隊之間的裂隙,可偏偏北境軍團的存在是特殊的。
能夠與邪魔作戰的,無論採用了甚麼都手段,都是萬里挑一的好手,精銳中的精銳,若是臨時換一批人來取代那些戰士,基本不可能做得到,他們的作用無可替代,所以無論皇帝有沒有察覺到他因為覬覦邪魔力量而留下的隱患,都拿北境軍團沒有任何辦法。
只要北境軍團還在駐守邊疆,還在發揮作用,他就只能裝作看不到,無法採取任何行動,讓雙方的關係維持一個微妙的平衡。
原本這樣的話,對於烏薩斯來說也是個不錯的結果,北境軍團仍然恪守本職,他們從建立之初就獨立於烏薩斯的政治和軍事體系之外,從來到邊疆開始就不會再離開,貌合神離甚麼的,自然也就無所謂。
不過,只是這樣嗎?
林露思索之後,又覺得不太對勁,邪魔力量的問題,似乎還不足以將北境軍團和烏薩斯的關係推到如今這麼惡劣的地步,29的意思,幾乎就是擺明了在說:烏薩斯怎麼折騰都和我們無關,我們就負責守著這條防線,其餘的一切都不在乎。
從國家層面來說,這基本上跟造反沒有任何區別了。
烏薩斯的事歸烏薩斯,北境的事歸北境,雙方僅有的聯絡就是烏薩斯需要付出物資補給來換取邊境的安全。
比起君臣關係,更像是合作,兩邊地位對等,這片冰原,實質上已經變成了北境軍團建立的國中之國。
僅僅是在處理邪魔問題上的分歧,不太可能將雙方關係推到動這種境地。
在之後,大概還發生過其他起到關鍵性作用的事件。
落日峽谷之戰!
結合現有的情報,林露腦中靈光一閃,有了一個明確的猜想。
那是發生在數年之前的一場烏薩斯與邪魔之間的戰爭,也是近代歷史中最為慘烈的一次,透過黃金樹裡拼湊出的訊息,那一戰犧牲了二十個,或者更多的內衛,還有戰爭術師一類的精銳戰士,可謂損失慘重,讓烏薩斯一次失去了大量強者,元氣大傷。
那場戰爭的前因後果以及具體細節都尚在迷霧之中,唯一知道的就是,現在所謂的‘皇帝的利刃’,大多都是在那之後才出現的新人,他們的實力與老一輩內衛存在明顯差距。
以此作為推斷的話,大概就可以得出‘烏薩斯在落日峽谷之戰以後透過某種手段催生出新生代內衛填補高階戰力的空白’這一結論。
站在北境軍團的角度上,那無疑又是一次背叛——新生的內衛並沒有完全補充到邊境,而是大量補充進了皇帝的私人力量,成為了權力爭鬥的工具,他們所憎恨入骨的東西,再次以相當可笑的方式越過了他們所堅守的防線。
毫無疑問,這是對北境軍團所堅持信念的否定,讓他們所有的努力都變得蒼白無力。
時至今日,他們已經不在對那個日漸腐朽的帝國抱有希望。
當然,事實是否真的是這樣,還有待商榷。
不過林露也不是很在乎那些,他只是在確定北境軍團的立場而已,他們現在的態度,對於黃金樹的計劃是很有利的。
他需要一個在黃金樹掌控下、可以提供大量軍隊的烏薩斯,北境軍團需要一條穩定的物資補充渠道,至於王座上坐著的是誰,他們不在乎,雙方的目的並不衝突,甚至可以說,有很大的合作空間。
“有沒有興趣談談合作?”
思考之後,林露注視著站立在風雪之中的29,忽然開口。
這個問題,讓29愣了一下,然後搖頭道:“我們不需要合作,願意與你交流,是希望你們能夠儘快離開這裡。”
“你說了不算,我覺得你們需要。”
林露輕輕抬手,如同呼吸一般明暗閃爍的黃金封印驟然亮起,綻放的金輝將封印之外翻湧的黑霧衝散,光芒延伸到更遠的距離。
“如你所見,我們有更好的手段能夠對抗它們,事實上,同樣在邊境上與邪魔戰鬥的炎國已經和我們建立了合作。”
“它們的汙染、不死性、或者是其他甚麼應對起來比較棘手的特質,黃金樹都有辦法應對,而且要比你們的做法簡單高效的多。”
“我想,以你們如今的狀態,應該沒有理由拒絕,29先生,你也不想見到自己的戰友和同胞慘死在邪魔手中吧?”
“……”
29沉默不語。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心動了。
事實上,北境軍團與烏薩斯之間關係的確非常微妙,與林露猜想的有些出入,但結果都是一樣的——皇帝指揮不動這支邊境強軍,北境軍團也不是理會烏薩斯內部的任何問題,雙方名義上是皇帝和臣子,實際上是近乎合作。
這就讓北境軍團的處境變得艱難。
極北之地的冰原是無法種植作物的,哪怕坐擁廣袤的土地,也都是沒有任何用處的廢土,他們根本無法依靠冰原的土地實現自給自足,也沒有完善的科研體系能夠更新裝備,全都要依靠烏薩斯官方的資源。
這也是皇帝轄制北境軍團的手段。
沒人會給一個自己指揮不動的下屬多少幫助,皇帝更不可能提供大量物資讓北境軍團繼續做大。
烏薩斯內部,只會提供恰到好處的補給,以此限制北境的實力,讓他們除了履行職責之外甚麼都做不了——北境軍團所擁有的物資時常都是捉襟見肘的,堪堪維持在勉強夠用的程度,在這種情況下,就算他們真的想幹點甚麼,手頭的那點東西也不足以支撐。
甚至,近日的邪魔侵犯愈發頻繁,防線的壓力越來越大,連人手都開始緊缺,他們確實需要幫助。
如果這個名為黃金樹的組織真的能夠提供北境軍團繼續的東西減小防線的壓力,合作也不是不行,前提是,不背叛烏薩斯。
北境軍團和烏薩斯高層可謂是相看兩厭,現任新皇的繼位也沒能改變這一局面,他連自己的權威都無法維持,哪裡還能顧及那麼多?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北境軍團就真的完全不在乎烏薩斯,他們只是不在乎王座上坐的是誰,也不認為皇帝、貴族能和‘烏薩斯’劃上等號。
皇帝、貴族、軍隊之間的權利爭奪,實質上還是烏薩斯的內部變動,無論發生了甚麼,誰輸誰贏,都不會影響烏薩斯的存續,反正最後都是肉爛在鍋裡,那自然是無所謂的。
可要是出現了意外,比如烏薩斯被外國入侵之類的外敵侵犯,意圖毀滅這個千年帝國,那麼北境軍團絕不會袖手旁觀。
他們始終是忠於烏薩斯的,守衛的也是烏薩斯的邊疆,這是傳承至今的信念,不會因為任何理由而改變。
“怎麼,你不相信?那我給你露一手!”
林露眉頭一挑,覺得到了展示自己的拿手絕活的時候了。
嘴皮子上的功夫他這初學乍練的還是弱了點,要說真正擅長的,那還的是擺事實講道理,雖然他講道理的方式的有點費邪魔……
不過為了黃金樹的計劃,還是再苦一苦邪魔吧。
任何生物受到攻擊,都會感到疼痛,或者是恐懼,但是邪魔不會有那種感覺。
所以,它們應當是無所謂的!
“我——”
29從沉思中回過神,剛想說他沒那個意思,卻發現對面的男人好像突然就莫名其妙的興奮起來了。
黃金閃耀的冰原上空,突兀展開巨大的鮮紅紋章,體積異常龐大、宛如橫置大樓一樣的利爪從紋章中探出,穿過金光浮動的封印沒入光芒照耀之外的黑暗中。
嘭!
大地的積雪彷彿有一瞬間的顫動,像是某種重物落下,撞擊在大地上,隱隱約約,似乎有怪異淒厲的嘶吼從封印之外傳來,被逆流的風聲掩蓋,聽不太真切。
這是……法術?
29緊盯著橫亙天空的巨大利爪,有些不太敢確定。
一來這種召喚真實軀體的法術他從未見過,二來,這種規模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即便是準備充足的戰爭術士列隊想要釋放能夠與之媲美的法術也幾乎不可能做到。
說露一手,還真的就是一隻手啊……
只這露出來的一手,就讓他十分慶幸剛才選擇了友好交流的應對方式,沒有貿然發動攻擊。
否則……和這種怪物級別的強者戰鬥,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嗷!嗷!
混雜的風雪中的嘶吼愈發清晰,封印之外猛然掀起浪潮般的黑霧,淤泥一樣陰影翻滾波動,撞擊在封印上激起大片金輝,延伸到黑暗中的龍爪回縮,將包裹在黑霧裡的龐大軀體拖拽到更接近的距離。
毫無疑問,那是一頭邪魔,即便從體型和狀態來看實力排不到靠前的位置,那也是相當棘手和難纏的敵人。
若是往日遇見,至少需要一個四人小隊才有可能將其驅逐,想要徹底殺死還要派遣更多的人手。
可是在那龍爪之下,恐怖的邪魔、移動的汙染和恐懼就像是一隻被抓在手掌裡的老鼠,弱小而無力。
轟!
一聲巨響,邪魔的軀體被粗暴的壓進雪地裡面,橙紅之火從龍爪中噴薄而出,瞬間將大片積雪融化,將雪水蒸發,黑與白的霧氣糾纏在一起,紋章消失,龍爪崩解,狂暴的火焰猛烈爆發,將邪魔徹底點燃,當做薪柴熊熊燃燒。
龐大的具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火焰中崩解坍塌,伴隨著刺耳的哀鳴,飛灰伴著狂風飄起,為大地披上了一層淡薄的灰色。
不到一分鐘的功夫,被強制抓到封印之外的邪魔已然成了隨風飄舞的灰燼,除了地面上凹陷的坑洞之外,再也看不到一丁點存在的痕跡,其強悍到堪稱不死的生命力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一頭邪魔,就這麼死了,死在29的眼前,死的像個笑話,死的徹徹底底。
“……”
佩戴在臉上的呼吸器裡流淌起粗重的喘息,沉默之後,29向前踏出一步,重重點頭:“您說的對,我們確實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