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薩斯的冰原上很難見到能夠被稱之為好的天氣,這裡的天空似乎常年都飄蕩著深沉的雨雲,時不時便有飛雪飄落,寒冷的大地上,常年縈繞著刺骨的寒風。
咯吱~咯吱~
白色的雪地靴踩進積雪裡面,留下一個個腳印,但是很快,那些被踩踏出來的坑洞就被風吹過來的雪花填滿,僅剩下淺淺的凹痕。
緊了緊身上的斗篷,葉蓮娜在風雪中抬頭,輕輕呼了口氣,在空中留下一串白霧。
像這樣的風雪,她在過去走過無數次,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但是,這一次有了些不同之處——她竟然感覺撲在身上的風有著冰涼的寒意,這對於以往的她來說,簡直是不可思議。
操控寒冰,那時她的源石技藝,早在多年以前就因為礦石病的原因瀕臨失控。
嚴重的礦石病導致她的法術無法徹底關閉,許多身體機能都因此喪失。
無法做出表情,無法感受寒冷,連味覺都退化了許多,甚至是稍微熱一些的熱飲,都會灼傷她的內臟。
不會散去的法術讓她的身體無時無刻不在向外發散寒氣,感受溫暖、感受唯獨,這些對於常人來說再普通不過的事情,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東西,只有依靠特製的糖果,才能稍微接近一些。
隨著礦石病的加重,身體機能的喪失愈發明顯,時至今日,她幾乎都已經忘記了溫暖與寒冷到底是甚麼感覺。
即便她穿著相對於整合運動的其他感染者非常單薄的衣服立在冰雪之中,也不會覺得難受,更不可能感覺到冷。
但是現在,她真切的感受到了。
冰涼的氣流撲在身上,絲絲涼意順著縫隙鑽進衣服裡面,無比真實,不必藉助任何外力。
這一切,都要歸功於塔露拉帶回來的那幾片金色樹葉。
來自黃金樹的葉片讓她體內的黃金樹賜福壯大了數倍,已然擁有壓制礦石病的能力。
原本因為礦石病和頻繁使用法術而變得千瘡百孔的身體在濃郁生命力的作用下只用了很多時間就重返健康,再不會因為過度使用源石技藝而昏迷癱瘓。
嚴重惡化的礦石病也在賜福力量的壓制下衰退許多,並且還在持續好轉,雖然沒辦法在短時間的治癒,卻也比之前強上太多太多。
現在,她可以試著去吃一些以往不敢接觸的食物,找回了身為人的各種身體感覺,說是重獲新生也不為過。
可以說,黃金樹的出現完全改變了她的命運,不但死去的父親藉助黃金樹的力量重新復活,連她本人也受到了莫大恩惠。
“黃金樹啊,真想去看看。”
霧氣從嘴角飄散,消失在風裡,白兔子嘴裡輕輕嘟囔著,頭頂的耳朵晃動兩下,繼續向前邁進。
在前面,一道由木頭和石頭堆疊壘起的圍牆已然出現在視線之中,那邊是礦場的圍牆了。
如此簡陋的圍牆,很難說的上有甚麼防護作用,但配合上駐紮在內的烏薩斯軍隊,便足夠約束住礦場內部的感染者們,這一道牆,也昭示著烏薩斯的官員和貴族們對於冰原礦場的態度——漠視。
感染者,就是用來採集源石的消耗品,是廢物利用的垃圾,他們從來不在乎會有多少人死在礦洞裡,也不在乎那一顆顆未經提純的粗劣源石礦沾染了多少鮮血。
就地取材,拉開一圈圍欄,再派遣幾個士兵,就能在茫茫冰原上建立一座源石礦場,只需要幾天時間就能完成。
從城市被驅逐抓捕過來的感染者、遊蕩在城市之外的流民都被投入到這裡,像是被圈養的牛羊,駐守在這裡計程車兵,就是負責放牧的牧羊人。
實際上,礦場內部的感染者數量遠遠多於在此地駐紮計程車兵,因為這些簡陋的原始礦場基本上全都依靠人力執行,看不到甚麼現代化的機械。
在這樣的情況下,想要保證一個運送週期內能採集到足夠的源石礦,就需要大量人手去堆。
日積月累,其中的感染者數量甚至會達到駐軍的百倍之多。
如此龐大的人員基數,若是感染者們能夠團結起來,完全可以輕鬆幹掉駐紮在這裡的軍隊,哪怕烏薩斯計程車兵手持重火力也沒有甚麼大用,數量差距過於懸殊,他們不可能與百倍於自己的敵人抗衡,就算那些人手無寸鐵也是一樣。
但是,這種事也只能想想。
被壓迫的感染者畏懼軍隊的力量,經年累月的嚴酷懲罰奪走了他們的勇氣,讓他們變得麻木,不敢去想該如何反抗,即便有的人看到這一點,也沒辦法消除感染者們的恐懼,不可能爭取到足夠的支持者。
所以,烏薩斯可以用很少計程車兵支配偌大的礦場,荒謬而可笑。
嗚嗚~
呼嘯的寒風穿過圍欄上的縫隙,扯出仿若鬼哭狼嚎一般的風聲。
趟過厚厚的積雪,葉蓮娜一點點接近,最終站到了圍欄下面,黑灰色的冰晶從她腳下凝結,構成一個可以攀上牆壁的臺階,然後踩著臺階輕巧的跳進了礦場裡面,身後腳踩過的黑灰冰晶顧也之崩解消失。
像這樣的探查任務,一般都是由雪怪小隊完成,他們對此有著很深的經驗,是這方面的好手。
不過這一次,葉蓮娜沒有這麼做,她讓雪怪們跟在後方等待訊息的大部隊旁邊,自己獨自一人來執行探查任務。
這次行動風險很大,他們必須做到完全保密,不讓任何人有機會將訊息洩露出去,因此,在她們完全掌控這裡之前,一個活物都不能放出去。
相較於礦場內部的簡陋防衛力量,要包圍佔地面積相當廣闊的礦場無疑更需要人手,雪怪們在探查訊息方面經驗豐富,機動性也要比盾衛和普通感染者們強的多,用來幫助大部隊完成合圍再合適不過。
至於礦場內部的情報收集,葉蓮娜覺得她自己就可以完成,她的身體已經不在像以前那樣,足以勝任這樣的工作。
啪~
堆積在圍欄下面的積雪被踩出深深地坑洞,儘管附近並沒有人,葉蓮娜還是下意識的伏低了身體,掃視四周以及更遠的方向。
像這樣的源石礦場,內部一般都沒有甚麼像樣的建築,唯一比較看的過眼的就是建立在四個角上的簡易瞭望塔,由於材料限制和惡劣的風雪環境,高度不是很高,作用也很有限,只能說聊勝於無。
除此之外,便是士兵們居住的宿舍區域,有一小片木頭搭建出來的簡易房,用來遮風擋雨。
感染者們也有睡覺的地方,但是無論是在官員還是住手計程車兵眼中,他們都是一些可以隨時進行更換的工具,是十分廉價的消耗品,連人都算不上,自然不會有誰特意給他們建造合適居住地,一小塊開採完畢的廢棄礦洞,加上一小點簡陋到不能再簡陋的修繕,便是礦工們的‘宿舍’,宿舍的主體位於地下,從平地上是看不到的。
葉蓮娜對此深惡痛絕,她就是在相似的地方被博卓卡斯替救出來的,對於礦場的黑暗有著刻骨銘心的體驗。
她盯著遠處屹立在風雪中略顯迷濛的塔樓,還有那塔樓下方排列整齊的矮小木屋,攥緊了拳頭。
儘管已經見過許多次,但是她還是很難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說到底,她也只是個年齡不算太大的少女而已,過去的十幾二十年裡都沒有走出過冰原,與人的接觸也僅限於整合運動的成員,沒辦法做到多完美的自我控制。
呼~
風聲吹過,掀起一片落雪,飛舞的瑩白之中,斗篷的邊角一閃而過,悄無聲息的,落在雪地裡的白兔子已經消失在原地。
身體的恢復,礦石病的好轉讓失控的源石技藝也做到了可控,遠比之前無法關閉的失控狀態要好得多,因此,現在葉蓮娜可以做到一些以前不可能成功的精細源石控制。
在法術的作用,並非會成為她手足的延伸,是助她滑翔的羽翼,可以拖著她的身體前進,無聲無息——這靠她自身的身體機能是做不到,即便恢復健康也做不到。
之前嚴重的礦石病和源石技藝失控讓她無法進行劇烈運動,哪怕法術使用的強度過高,也會陷入昏迷,所以,她的戰鬥一般都是依仗遠距離的法術轟擊,身體上的運動經驗幾乎為零,僅有的一些經驗,還是從雪怪們那裡學過來的。
而且,由於某些特殊原因,她的體重略有些……偏高,靈活性並不好,想要做出符合預期的靈敏動作,在風雪之中行動自如,就只能依靠源石技藝的幫助,目前看起來,效果還不錯。
得益於礦石病的好轉,更細微的源石技藝操控讓她可以對冰進行更精密的操作,從外部著力拖著自己的身體在風雪中如同靈活的雪兔一樣快速行動。
有了冰雪作為依託,白斗篷的顏色幾乎與地面融為一體,她的身形掠過大地,甚至只在雪面上留下了極為淺薄的痕跡,風一吹便消失不見,無論是塔樓上放哨計程車兵還是其他人都沒有發現她的蹤跡。
——被髮配到這種鳥不拉屎的苦寒之地對於軍隊中計程車兵而言本身就是一種懲罰,如果有可能,誰不願意生活在更好更溫暖的環境裡,享受更好的生活質量?這種情況下,被打發過來計程車兵心裡本身就不怎麼願意,滿腹怨氣,還能指望他們有多麼盡忠職守嗎?
不可能的,只要沒出大問題,礦場仍然在維持執行,他們根本懶得管更多是,所謂的放哨,實際上和走形式沒有太大區別,因為這種地方根本不會有人來。
咔嚓~
細雪飄飛,忽然有一陣大風掠過,掀起大片迷濛。
沒有人注意到,飛舞的風雪之中,一抹淡到幾乎瞧不見的白影以極快的速度從積雪山掠過,躥上塔樓。
伴隨著骨骼的碎裂聲,站在塔樓上放哨計程車兵連發生了甚麼都不知道,就被直接捏碎了咽喉。
灰黑色的冰晶沿著他的身體向上攀爬,將他的動作永遠定格在這一刻,成了一座不會動彈的雕塑,即便有人無聊到往塔樓上看,也只能看到他還在上面放哨。
從塔樓的邊緣向下眺望,將整個宿舍區收入眼底,短暫的觀察之後,葉蓮娜藉著風雪跳下塔樓,向著宿舍的位置潛行過去。
誠然,把這座礦場裡所有計程車兵全都集合起來大概也不是她的對手,但是她仍舊保留了一份謹慎,沒有狂妄到認為自己有所進步就可以目空一切。
能夠用更輕鬆、更安全的方式達成目的,在敵人還沒發覺的時候從暗地裡解決問題,就沒有必要去做那種譁眾取寵似的正面強攻,那是很沒腦子的行為,還會讓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
咔嚓~咔嚓~
呼嘯的風聲掩蓋了在雪層之下蔓延的細碎冰晶,蓋住了細微的冰結聲和碎裂聲。
白雪下方,一片晶瑩的灰色向著宿舍悄無聲息的延伸,在葉蓮娜有意引導下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悄然鋪展到整個宿舍區的地下,與原本就存在的冰晶融合在一起。
如果這時候有士兵想要開門走出自己的房間,就會驚訝的發現,房子的門窗都被並不顯眼的冰晶封住、卡死,沒辦法使用。
其實如果有需要的話,葉蓮娜完全可以輕易將宿舍裡的所有人神不知鬼不覺的殺死,這些喪失了前進動力、整天只想著混日子應付工作計程車兵連訓練都很怠惰,在她面前甚至談不上具備甚麼戰鬥力,再加上她是暗中偷襲,想要殺死已經失去了警惕性計程車兵不要太簡單。
但是,她不能這麼做。
整合運動需要這座礦場當做自己的基地和發展根基,在短時間內這裡的情況都不能暴露出去,因此她們需要有關礦場的更多、更詳細的情報,尤其是礦場與更上層官員的聯絡方式和日期,這些東西之後駐守在這裡計程車兵們知道,在從他們嘴裡得到情報之前,這些人還不能死,至少不能全部殺死。
不過,對於如何把人禁錮住又不殺死,葉蓮娜有著豐富的經驗。
寒風之中,礦場一如往常的運轉,沒有人發現,灰色的陰影已經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