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我龍門在哪裡就好,我會自己走過去。”
在老鯉的注視下,白髮紅瞳的少女緩緩搖頭,拒絕了他的邀請。
“自己走過去?你知道這裡距離龍門有多遠嗎?”
原來是打算問清楚方向,自己走過去嗎?
倒是也能說的通,畢竟在荒野上突然遭遇搭訕的陌生人,懷有戒心是很正常的事。
細究起來,他這種沒來由就停車搭話的行為才是不正常的。
不過,既然打算管閒事,那就索性好人做到底。
老鯉笑呵呵的搖頭,耐心的解釋道:“這裡距離龍門少說也有上百里,就算是開車過去也要一兩個小時,你用兩條腿走過去,只怕明天都到不了,還是跟我一起吧。”
“我走的很快。”
斯卡蒂仍然搖頭,並且制止了老鯉打算繼續接近的行為。
“不要繼續靠近我,會有麻煩的。”
她的聲音聽上去冷冷的,略帶沙啞,沒有甚麼起伏波動,有種不近人情的感覺,看上去並不粗壯的手臂搭上靠著枯樹的劍柄,使得老鯉當即止步。
危險!
沒來由的,直覺開始瘋狂報警。
少女握劍的一瞬間,老鯉的身體本能的緊繃起來,進入了臨戰狀態。
是個高手!
思緒電轉,江湖經驗豐富的老鯉很快做出了判斷。
眼前的少女看上去很年輕,但絕對不可小覷,能讓他有這種感覺的,沒有一個是庸手。
這也能說的過去,敢獨自一人行走荒野,怎麼可能沒點本事?
炎國江湖上有個說法從古至今流傳很久——荒野行路,最好不要招惹獨行的女人、老人、小孩子。
表面上看最弱勢的群體能夠在危機四伏的荒野上行走,有很大可能就意味著他們對於自身實力有絕對的自信,相信個人武力勝過路上會遭遇的劫匪、怪物、野獸。
這種人,往往單槍匹馬就能勝過一個團隊。
在老鯉看來,自己遇到的這名少女就屬於這一類。
至於說,有沒有可能是初出茅廬的愣頭青……
那種人可沒辦法在荒野上生存,可能性太低太低,至少,眼前的這一位,百分百不是。
不過,問題不大,因為他是真的沒有惡意,只是心血來潮想要做件好事而已。
“莫急,莫急。”
老鯉笑呵呵的抬手安撫,沒有繼續往前走,好言好語的繼續解釋:“能有甚麼麻煩?從這裡到龍門,開車約莫一個小時就能到,還能怎麼樣呢?”
“姑娘,這大冷的天,何必在荒野上風餐露宿,你說是不是?”
“……好吧,謝謝。”
一個小時的路程,應該沒有太大問題。
斯卡蒂歪著腦袋思考了一下,覺得這人說的有些道理,這麼短的時間,只要沒有讓她流血的意外發生就不會有事,要是其他人連線近她一個小時都不行,那她連陸地人的城鎮都進不去。
不過,答應之後她又猶豫起來,從包裡取出一個癟癟的錢包,抽出裡面僅有的兩張皺巴巴的紙幣。
陸地人的規矩,做甚麼都是要付錢的,坐車也不例外。
這個大叔看起來不像是壞人,還很好心的請她坐車,她自然也要懂規矩。
“我就只有這些,不夠的話,到了龍門之後我會想辦法補給你。”
掏錢的時候,斯卡蒂的眼神閃爍了一瞬,似乎有些窘迫,但表情並不豐富的臉上沒有表現出來。
陸地上的生活並不容易,她從深海來到陸地,除了隨身穿戴的衣服和武器之外甚麼都沒有,只能在野外依靠打野味苦苦支撐,流浪了許久才找到一份賞金獵人的工作。
可賞金獵人這種職業,本身就是不穩定的,收入和接到的任務息息相關,為了維持身體的日常消耗,她吃的又比常人要多上一些,因此大部分時間都是勉強維持在溫飽線上。
這次也是一樣,在拿到任務賞金之前,她根本沒有多餘的錢能夠支付車費,僅剩的一些就都在這裡了。
“夠了,夠了。”
老鯉笑眯眯的接過兩張紙幣,看都沒看,也沒有看的必要。
藍色錢幣,毫無疑問是龍門幣,可那個面值……太小了。
別說支付車費,連在龍門街頭吃一碗餛飩都有點勉強。
不過,他本來就沒想著收錢,也就無所謂了。
“姑娘,上車吧,你這把劍有點大,可以坐在後排,後備箱恐怕放不下。”
“好。”
聽老鯉這麼說,斯卡蒂小心翼翼的伸手拉開車門,單手拎起大劍放到了腳下的位置。
嘎吱~
劍放上去的一瞬間,甲殼蟲小車肉眼可見的矮了一截,看的老鯉的手掌都抖了一下。
果然是狠人,單單是這把劍的重量,保守估計應該也有百斤以上,到底是多少,那就沒辦法直接拿肉眼估算了。
如此沉重的武器,要說搬起來,那許多人都做得到,可要是要將其活用於戰鬥之中,能耍的起來的就寥寥無幾了。
不說別的,就算單憑武器本身的重量直接砸下去,都能把鋼筋砸彎,落到人的身上非死即殘。
然而這樣的大殺器卻被少女遠遠算不上強壯的纖細胳膊單手抬起,輕飄飄的樣子像是抬了一根木棍一樣簡單。
嘎吱!
讓老鯉沒想到的是,小小的甲殼蟲緊接著又是一聲不堪重負似的哀鳴。
放好劍之後,斯卡蒂的人才坐上去,她往上一坐,甲殼蟲的底盤再次下降,雖然還沒有貼到地面上,卻也差不太多了。
這姑娘的體重,竟是比那把劍還要重得多!
甚麼怪物?
一把沉重的武器是不常見,但還不至於讓老鯉大驚小怪,可斯卡蒂的體重是真的讓老鯉有點繃不住了,心說這姑娘看上去也不重啊,怎麼比鐵還沉?
他這小車就算坐滿大胖子也不至於被壓成這樣,這得多大的體重?
好傢伙,要是再重一點,怕不是連車都壓垮了。
怪不得,怪不得能用的起至少上百斤的大劍,事情一下子就變得合理起來了。
“怎麼?”
坐到車上的斯卡蒂也感覺到了屁股下面的明顯變化,眼中窘迫之色更甚。
她自然是清楚自己體重的,只是來到陸地上之後她還沒有坐過車。
阿爾戈也有類似的交通工具,但是阿戈爾的車普遍都考慮到了阿戈爾人的某些特殊情況,不會出現這種問題。
“沒甚麼,沒甚麼。”
老鯉連連擺手,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氣,坐進了主駕駛的位置。
要載著這位姑娘回去龍門,這輛陪伴他多年的小甲殼蟲恐怕是要遭大罪了,到龍門之後得返廠大修才行。
這也沒有辦法,誰叫這事是他自找的呢?打碎了牙也得往肚子裡咽。
“姑娘,坐穩了。”
嘟嘟嘟嘟~
甲殼蟲的發動機運轉起來,車身吱嘎作響,一搖一晃的往前開動。
只是速度方面就不盡如人意了。
這麼沉的載重已經超出了它的承受範圍,能夠開起來都算是不容易,沒辦法奢求更多。
“姑娘,你叫甚麼名字?”
車子的速度不算快,老鯉嘴裡也閒不住了。
之前車上沒人還好說,多了一個人,他本能的就想要說些甚麼,緩解一下車裡沉默的氛圍。
“斯卡蒂。”
腳踩著自己的大劍,來自深海的少女說出名字之後便又沉默下來。
看的出,她不怎麼擅長與人交談,話很少。
“你去龍門,有甚麼打算?”
“我想去那裡提交賞金任務,龍門應該有賞金所吧?”
聽到這個問題,斯卡蒂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來,她好像沒有問龍門有沒有可以提交賞金任務的地方。
要是沒有,她去了之後身上也不會憑空多出錢來,照樣沒辦法購買補給。
除了賞金獵人的工作,別的她也幹不來。
“自然是有的,龍門可是世界文明的商業之都,大部分東西都能在那裡找到,這次你可是來對了,今天是龍門的新年,就算暫時領不到賞金,也有不少商家會提供免費的食物給過路行人,討個喜慶。”
作為在江湖裡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老鯉對於這些事情門清,一眼就看出了少女的窘迫,隨口安慰。
“新年?免費的食物?”
免費食物四個字大大激起了斯卡蒂的興致,她下意識摸摸乾癟的肚子,飢餓感越發明顯。
與恐怖體能相對應的是巨量能量消耗,她的食量很大,想要吃飽很難,如果有大量免費食物的話,或許能……
“新年是炎國的節日,闔家團圓的日子,有能力的人都會在這一天趕回家裡,和家人團聚。”
少女不知道炎國新年,老鯉並不意外,畢竟只是炎國的節日,在炎國之外,沒有了解過炎國文化的不清楚是很正常的事情。
“團圓……家人……”
透過後視鏡,老鯉看到少女的眼神陡然黯淡下去,似乎是想起了甚麼傷心事,當即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話了。
之前怎麼沒想到,這個年紀就出來當賞金獵人,獨自行走的荒野的,家裡多半是發生過甚麼大事。
這算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了。
於是他連忙補救:“要是你在龍門沒有落腳的地方,不妨先住到我那裡去,我家裡還蠻大的,除去家裡那幾個調皮搗蛋的孩子,還有好幾個空房間。”
“孩子……”
斯卡蒂咀嚼著這個詞,輕輕搖頭。
“不用,我隨便找個地方就可以,公園或者橋洞之類的都沒問題,距離太近的話,會給你們惹來麻煩。”
海嗣的陰影始終籠罩在她的身上,那些東西,從未放棄。
如果和普通人距離太近,只會給他們招去災禍。
因此,她並不打算在龍門停留,領到賞金,買完補給之後就打算馬上離開。
“麻煩?能有甚麼麻煩。”
對於她的說法,老鯉有點不以為意,還有點心疼。
住公園,住橋洞,那都是流浪漢才會做的事情,這個年紀的少女卻好像對那種地方很熟悉,可想而知,她吃過多少苦。
這見鬼的世道!
暗罵了一句,老鯉一手扶著方向盤,稍稍轉頭,略帶自豪的笑道:“我那地方現在可不怕甚麼麻煩,你別看我這樣,在龍門的地界上,我還是有些能力的。”
他這麼說可不是逞能,想要在小姑娘面前露臉。
鯉氏偵探事務所距離黃金樹可不算太遠,那片地區,現在可以說是龍門最安全的地方,沒有之一,而且還有黃金樹那幾個大佬坐鎮,誰敢在那裡搞事?
這段時間,那片地方的房價可是一路飆升,不少人託關係走後門都買不到一間房!
“不……你不清楚,總之,不要和我扯上關係。”
斯卡蒂還是搖頭。
她的情況是不一樣的,海嗣的襲擊可不會挑選地點,陸地人,也沒有能力應付海嗣。
為了不把麻煩帶給其他人,她必須獨來獨往。
事實上,這次搭便車已經算是小小的破例了,要不她真的很餓,繼續找地方補給,根本不會同意。
“好吧,等到了龍門之後再說。”
老鯉沒有繼續說,他已經打定主意,等到了龍門之後就去一趟黃金樹。
以這位斯卡蒂小姐的實力,很大機率能被黃金樹看上,到時候就能擺脫依靠賞金任務過活的苦日子……
嗯?
想到這裡,老鯉又覺得有些不對。
他突然發現,自己對這位斯卡蒂小姐的態度好像有些好的過分了。
平時他雖然也很有善心,但還不至於為了一個在荒野上遇見的陌生人做到這個程度。
斯卡蒂身上,似乎有某種東西在吸引他,讓他不自覺的產生了極大好感。
明明是初次見面,卻有種早就熟悉的感覺,這很奇怪。
察覺到自己身上的不對勁,老鯉一時間沒了閒聊的想法,陷入思索之中。
後座上,斯卡蒂看了一會車窗外倒退的景色,輕抿嘴唇,心裡止不住浮現出過去的影子。
龍門,新年,團圓,家人……
曾經她也有的……
可是現在……
大劍的觸感就在腳下,除了這把劍,她已經一無所有。
就連並肩作戰的戰友也都在那一場大決戰中死去,深海獵人,只剩下她一個。
這種空蕩蕩的感覺……是孤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