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露拉對於黃金樹的具體情況知道的並不多,其中大部分來自於平日從陳那裡聽來的隻言片語,小部分是回到龍門之後,文月夫人的簡單描述。
對於黃金樹的詳細情況,文月夫人似乎並不願意與她多說,總是三緘其口,哪怕她放下臉面,去找魏彥吾詢問,所得到的回答也是‘你暫時不需要知道’。
總管龍門的夫妻二人,都對黃金樹忌諱莫深,根本沒有透露任何有價值的資訊。
與年輕稚嫩的陳相比,魏彥吾和文月的城府要深的太多太多,他們不願意說的事情,想要問出來並不容易,幾次詢問無果之後,塔露拉也就熄了那份心思,轉而央求陳帶她來到這座歸屬於黃金樹的庭院,日日守候,期望能等到那個人。
大約是她身上也有黃金樹的賜福存在,因此並沒有遇到甚麼阻攔,住在這裡的那幾個人,也沒有多說甚麼,預設了她再次停留。
就這麼等了好幾日,總算是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黃金樹首領。
年輕。
是塔露拉看到林露的第一印象。
這個人實在太年輕了,看上去似乎沒有比她大上多少,約莫二十六七歲的年紀。
恐怖,是第二個印象。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恐怖的人。
直面這位首領的壓力,遠比當初的那一道化身投影要來的強烈的多。
一眼看過去,好似有一整片金色海洋碾壓而來,如同山嶽墜落,讓她的心臟都停了半拍。
好在那種恐怖的氣勢之出現了一瞬間便被收斂起來,再看過去,那人已然變得異常平和,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很是溫暖。
不過,攝於最開始的威懾,塔露拉站在原地沒敢動彈,看著陳撲過去,抱住了那位首領的手臂,非常親暱的樣子。
只是……是不是親暱過頭了?
德拉克少女小心翼翼的往那邊張望,心裡浮現出一個問號。
她看到自家妹妹的整個人幾乎都貼到了那人的身上,那種狀態不像是師徒,倒像是……情侶?
配上陳臉上濃郁到化不開的笑意和眼神中夾雜的情緒,就更像了。
這怎麼看都不正常吧?
那丫頭,簡直就是直接把心思都寫在臉上了,藏都藏不住。
不對不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定了定神,塔露拉稍微猶豫,還是抿著嘴唇走了過去,腳步很慢,邊走邊思考應該怎麼說,說些甚麼。
在見到林露之前,她在心裡構思了許多小作文,可是看到真人之後,那些東西就全都說不出口了,此時她竟有些詞窮,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塔露拉?”
林露看出了少女的窘迫,朝著令擺擺手,示意她自己進院子去找年她們,然後拍拍撲到身上的陳,往前走了幾步,輕聲開口。
在他眼裡,眼前少女的緊張都已經要溢位來了,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想說甚麼,卻只看見嘴唇顫動,一個字都沒擠出來。
無奈之下,他只好自己主動開口,打破這份尷尬。
“您,您認識我?”
一開口,塔露拉就知道自己鬧了個大烏龍。
這叫甚麼話?他們又不是沒有見過,雖然當時在烏薩斯冰原,這位首領降臨過去的只有一具化身,但也是具備實打實的清晰意識的,更是給她安排一個‘進攻切爾諾伯格’的任務,怎麼可能不認識她?
“……我沒理由不認識吧?”
林露也被這句話整不會了,他和塔露拉,難道還有不認識的可能性?
“我,我,您……”
“鎮定。”
淡藍色輝光於空中盪漾,鋪開幾米範圍,那光芒落到身上,塔露拉頓時感覺身上一輕,亂成一團的思緒重新恢復平靜,思維也清洗起來,臉色微紅,連連道歉。
“是我太緊張了,謝謝您和黃金樹對我們的幫助!”
少女紅著臉深深地鞠了一躬,總算有了幾分正常的樣子。
“隨手而為,對我來說不算甚麼。”
林露坦然受了這一禮,把陳從自己胳膊上拔下來,拍拍她的腦袋。
“你去找你師孃她們,我和你姐姐有些話說。”
“啊?”
聞言,陳的腦袋耷拉下來,有些失望。
她當然看出來自家姐姐和老師有話要說,還想著聽一聽的。
“啊甚麼,快去,對了,把我帶回來的玉門特產拿過去。”
“哦。”
老師的威壓作用不小,儘管心中不願,陳也沒敢拒絕,拎著東西悶悶不樂的走出了院子,她的情緒變化實在太過明顯,把甚麼都寫在臉上了。
“說吧,有甚麼想問的?”
把陳支到菈妮她們那邊去,林露招招手,先一步走到黃金樹下的石桌邊,示意塔露拉坐下,然後才開口。
不得不說,塔露拉和陳確實是親姐妹,在某些方面兩個人還是挺像的,都屬於不怎麼能藏住事的那種。
塔露拉比陳要稍微好了那麼一點,至少懂得隱藏自己,可她的隱藏,也就只有那麼一點點而已,能被這種拙劣演技瞞過去的人實在不多。
“我……”
塔露拉猶豫著坐下,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然抬頭:“暉潔告訴我,您掌握著能夠治癒礦石病的方法?這……這是我纏著她問出來的,請不要因為這個責罰她。”
“你想到哪去了,我責罰她幹甚麼,又不是多大的事。”
林露哭笑不得,他算是看出來了,塔露拉在面對他的時候直接就矮了好幾頭,即便有魔法的輔助也還是非常緊張,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句話說的不對,或者哪個動作不對。
他又不是甚麼洪水猛獸,也不是面相兇惡的肌肉佬,就那麼讓人害怕不成?至於怕成這個樣子?
“你聽說的沒錯,我的確有辦法治療礦石病,那種東西對於黃金樹而言不具備束縛力,算不上多難。”
“那,那……”
在心裡給自己加油打氣了好幾次,塔露拉終於鼓足勇氣,問出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我要用甚麼代價,才能從您那裡獲得治療礦石病的方法?打下切爾諾伯格,足夠嗎?”
“你覺得呢?”
林露看著她,沒有直接回答。
“大概……不夠。”
說完這句話,塔露拉沮喪的低下頭。
就算她再怎麼說服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在能夠治癒礦石病的方法面前,一座移動城市並不夠看。
自源石工業開始發展,礦石病就存在於世界各國,至今無人能夠將其攻克,哪怕是最簡單的抑制都做不到很好的效果。
在這個時候,一個能夠徹底治療礦石病的方法,甚至有動搖世界基本規則的能力。
移動城市雖然價值很高,可說到底也只是工業化的產物,並不算特別少見,根本不能和礦石病的治療方法相提並論。
打下切爾諾伯格就能換來想要的東西,僅僅是她自己的一廂情願、自我麻痺而已。
“你自己都知道了,問甚麼還要問呢?”
“……”
塔露拉頭低的更深,幾乎要埋進胸口,羞愧從心底湧現,讓她感覺無地自容。
明明這位先生已經在冰原上救了她們,後面還給整合運動提供了許多物資,她卻還恬不知恥的想要索取更多。
就算黃金樹幫助整合運動有甚麼內在的目的,但是那些幫助也都是實打實的,不可辯駁,尤其是……救命之恩。
如果沒有這位林先生出手,在烏薩斯內衛的刀鋒面前,整合運動唯有覆滅一途,她自己也會被黑蛇吞噬意識,佔據身體,完全變成另一個人。
這份恩情,怎麼回報都不為過,可是,她卻還不知滿足,貪婪的想要繼續得到那份珍貴的治療方法。
“好了,不逗你了,礦石病的治療方法我的確有,不過現階段還沒有辦法直接面向全世界普及。”
“關於能夠普及的治療方案,黃金樹有專門的團隊在負責研究,如今已經初見成效,能夠有效遏制礦石病惡化的抑制藥劑也有了成品,或許用不了多久,真正的治療藥物就能夠被研發出來。”
“到時候,用不著你付出甚麼,我會把它們拿出來的,免費。”
看這德拉克少女漲紅著臉,一副羞愧欲死的表情,林露擺擺手,沒有繼續逗她。
再逗弄下去,怕不是要當場爆炸了,雖然很有趣,但還是見好就收的好。
“甚麼——為甚麼?”
聽到這句話,塔露拉豁然抬頭,錯愕之色溢於言表。
這個答案,是她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的。
就算是以她那些淺薄的見識,也能想到礦石病的治療方法如果操作得當,能夠帶來多麼龐大的利潤,即便是一個乞丐,都能憑藉它成為這個世界首屈一指的富人。
像黃金樹這樣實力雄厚的組織,能夠從中獲取的臨利益簡直難以計數。
然而,這樣的寶物,林先生竟然準備免費拿出來?!
“因為我想,還需要甚麼理由?”
林露輕笑著搖頭,站起身來走到少女身邊,面向黃金樹,摸了摸少女柔順的頭髮。
“你的想法才是有問題的,為甚麼要把自己放到那樣的位置上呢?”
“在我眼裡,你就只是個孩子而已,潛力不錯,可是,這樣的你,與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與其他千千萬萬的感染者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不是嗎?”
“那麼,你有甚麼理由將自己放到所有感染者的前面,要替他們付出代價呢?那根本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就算有代價,也不該由你自己支付,不是嗎?”
“因為我想這麼做!我想要為感染者們做些甚麼!我想要讓感染者擺脫現狀,能夠不再受到迫害,堂堂正正的生活!”
塔露拉昂著頭,眼中好似有火焰在燃燒。
“好,好!就該是這樣!”
林露錯愕了一瞬,隨即大笑起來。
如果說之前他對塔露拉的評價是‘值得培養的好苗子’,那麼現在,他是真的非常欣賞這個人了。
不為別的,就為了那句十分堅定的‘我想這麼做’。
看似簡單的一句話,卻是多少人終其一生也領悟不到的。
世事如棋,人情如網,塵世間的芸芸大眾,都被困在網中,尋求答案,尋找理由。
可是,哪裡有那麼多理由?
想做一件事,為甚麼非得需要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呢?
我想,我就做!就這麼簡單!
“塔露拉,你願意成為我的學生嗎?”
在塔露拉難以置信的眼神中,林露笑著吐出幾個字。
甚麼計劃,甚麼安排,那些都不重要。
他林某人做事,突出一個隨心所欲,想到就做,從來不需要理由。
能夠說出那句話的塔露拉,讓他非常滿意,這一次,他是真的想要收一個徒弟了,真正的徒弟。
像陳那種……就有點複雜,如今不太好說到底還是不是師徒關係。
“做您的學生?和暉潔一樣?”
塔露拉幾乎沒怎麼思考就要同意下來,可是話到嘴邊,又沒能說出來。
她突然想到了剛才自家妹妹抱著林先生胳膊的樣子,那實在是……
要是她做了林先生的學生,如果將來……她豈不是平白矮了一輩?
“不一樣,陳那個情況還是比較複雜的,她叫我老師,其實是因為老魏的原因,實際上……算了,你暫時不需要知道。”
先前就說,這兩姐妹隱藏心思的能力都不怎麼強,林露只看了一眼,就能大概猜到塔露拉在想甚麼。
他有點尷尬,又不好明說。
陳的那點小心思,也就她自己自以為藏的很好而已,但是在別人眼裡,基本上已經不算甚麼秘密了,只是沒人去戳破而已。
作為當事人,林露自然也不會一點都不知道,他又不是傻子、木頭。
不過這個問題,暫時還不是處理的時候,需要等等再說。
“你只需要回答,願不願意做我的學生就好,同意或者拒絕都無所謂,我沒有逼迫你的意思,你要覺得不好,那就算了。”
林露決定不再把話題往陳那邊引,盯著塔露拉,等她的答案。
“我願意!”
塔露拉不再猶豫,重重點頭。
拒絕?她怎麼可能拒絕?剛才只是因為陳德原因才有短暫的猶豫罷了。
就算真的要比自己的妹妹矮上一輩,她也不會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