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玉門城內,練功房中,身披黑袍的青年男人端坐一方,在他對面十幾米處,正插著一把鏤空造型的古樸金劍。
金劍震動,氤氳霧氣呈現玄黑之色,隨著劍的震動一張一縮,彷彿在呼吸一般。
錚!
虛空之中好似有金鐵之聲炸響,顫動的金劍猛然頓住,霧氣瀰漫,兩點如眼瞳般的猩紅從中浮現。
“……”
直到此時,黑袍男人才睜開眼睛,溫潤如水的雙眸毫無波瀾。
他坐在那裡,無形的‘意’便充斥了整個房間,如同一座看不到的山嶽鎮壓下來,博大、雄偉、厚重。
顫動的金劍也在這一刻驟然平復,瀰漫的霧氣被無形的力量撕扯、摧毀,最終悄然散去。
噠噠噠~
清脆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下一秒練功房的門拉開,修長的手指扣住門邊,一雙白靴踏進門內,內嵌竹簡的衣裙輕盈飄動,須臾之間,練功房裡便多了一人。
“令?”
端坐地上的男人轉過頭來,似是有些驚愕,隨即反應過來,輕輕吐出一口氣。
“呼~你怎麼來了?”
“前些天偶然得知你打算離開玉門的訊息,就想著過來看看。”
令隨意倚靠在牆壁上,視線掃過插在不遠處的鏤空金劍,微微搖頭。
“還是老樣子啊……我本來是想來玉門看看情況,沒想到又聽聞玉門遭逢大戰,邪魔叩關,沒來得及準備甚麼,就急匆匆趕過來了。”
“大哥,你的真身,也不安穩了?”
“哪裡有甚麼真身?祂是祂,我是我,如今在這裡的,只是凡人重嶽罷了。”
重嶽笑著搖頭,長身而起,籠罩練功房的山嶽之勢隨之斂去,鏤空金劍上閃過晦澀光澤,徹底平靜下來。
“沒想到你會這般急切,聽聞有炎國有神祇復甦作亂,還有些擔心是否會影響到你們,如今見面,倒是無事?”
“正如你方才所說,祂們是祂們,我們是我們,神祇作亂,與我何干?”
令曬然一笑,站直身體,輕盈的轉了個圈,似是在展示。
“大哥你再看我,有何不同?”
“不同?”
重嶽有些摸不著頭腦,他褪去了舊日的神祇之身,從軀體層面來說,如今真的就只是個比較強的凡人而已,早已沒了那般方便的權柄手段,感官首先,沒法直接分辨出令的變化。
不過他也不是全無辦法。
雙眸泛起微弱光澤,盯著笑意盈盈的令看了一會,平靜如水的眼神忽的泛起波瀾。
“歲的氣息,消失了?!”
即便是他,也不由得感覺大為震驚。
作為歲分裂出來的碎片之一,祂們天然就與歲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那種聯絡不僅存在於軀體,也作用於心靈,根本無法斬斷,就算是倚靠心境視若無物,又或者像他這樣斬去舊身,都不能完全否定那份影響——本該是這樣。
可如今,他竟然沒有在令的身上感應到一絲一毫屬於歲的氣息?
現在的令,就像是一個真正完全獨立的個體,與曾經的歲沒有半分關聯,她在這裡,就只是她。
可是,這怎麼可能?
眼前的這副身軀,分明還是神祇之身,如何做到完全脫離歲的影響?
不可思議,無法想象。
思慮良久,重嶽也想不到令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而且,聽令剛才的說法,其他人似乎也做到同樣的事?
這未免太過匪夷所思。
“褪去身上舊枷鎖,今日方知我是我,託某人的福,我和年、夕都脫離的歲的制衡,現在的我們不是任何東西的隨便,是真正獨立的個體。”
“不過,到底還是不夠徹底,等我們舍了這一身權柄,便與那歲獸再無干系。”
看到大哥震驚的模樣,令很是得意。
這世上能夠讓這個比山嶽還要沉穩的傢伙動容的事情可是不多,若不是沒有帶著相機,她真相把大哥這副表情給拍下來,留作紀念。
“年和夕也跟你一樣?”
聽了這話,重嶽徹底懵了。
若是僅有令一個擺脫了歲獸的陰影,那還勉強可以找點理由,畢竟她本身就是所有兄弟姐妹之中心境最高的那一個,辦到這種事雖然匪夷所思,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年和夕也能辦到,這太不可思議了。
他是知道那兩個妹妹的性子的。
年太急躁,夕又膽小,兩者的共同之處就是害怕歲獸復甦怕的要死,她們連浮於環境的歲相都沒辦法對付,還想斬斷和歲的聯絡?那不是天方夜譚嗎?
做夢也不是這麼個做法啊?
要是連年和夕都能斬斷自身與歲的聯絡,那他這個最早頓悟、最早斬去自己神祇之身的大哥不是早就辦到了?
然而事實是,他也沒能做到。
儘管他拋去舊身,將原有的身體封印入劍,也沒有完全擺脫的歲的影響。
一旦歲獸復甦,他有可能不會消失,但那種可能性其實並不高,因為他的靈魂本質還是來源於歲,當那一天來臨,這具重塑的身體或許無恙,靈魂意識還是會不可避免的遭遇重創,甚至消失。
“她們脫離歲的影響還在我之前,年和夕的運氣不賴,得了高人相助,連我這個做姐姐的也跟著沾了光。”
令開始後悔沒有帶相機了,這個狀態的重嶽實在難得一見,沒有當場拍照留證實在是一大憾事。
“高人?甚麼高人?”
哪裡來的高人能夠辦到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這可是連當年那些爭霸天下的神祇都辦不到的事情。
天下何時有了這樣的高手?
要是有這樣的人存在,炎國還需要擔憂歲獸復甦,時時防備他們這些碎片?
重嶽滿腦袋問號,百思不得其解。
“他叫林露,是黃金樹的首領,你很快就會知道的,畢竟——”
令笑著眨了眨眼睛,輕聲道:“他可是年和夕現在的夫君呢。”
“恩???”
重嶽睜大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他聽見了甚麼?年和夕夫君?她們嫁人了?甚麼時候的事?他這個當大哥的怎麼一點訊息都不知道?
不對不對……不是這個問題……
問題是……像她們那樣的神祇,誰能當她們的夫君?誰有那個資格?
這種事情根本不應該發生好吧?
“令妹,你是不是開玩笑的?”
年和夕居然嫁人了,這簡直比她們脫離了歲的影響還要匪夷所思,重嶽甚至感覺自己千年時光構築起來的世界觀都搖搖欲墜,難以接受。
“我怎麼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令攤開手掌,手心裡浮現出一點微弱金光,雖然不大,但是在它出現之後,重嶽就從中感覺到了異常古老浩大的氣息,古老到像是從文明之初走來,歷經無數次歲月變遷。
“這就是黃金樹的力量,依靠它,我們可以擺脫歲的影響。”
“林露已經與當朝太傅做了約定,待到時機來臨,我們就會拋棄神祇之身,拋棄所有的力量和權柄,僅保留最純粹的意識,透過黃金樹重塑身體。”
“我們的力量會讓歲重新復活,然後林露會將其徹底斬殺,永絕後患。”
“你說的那個人,他能徹底殺死歲?”
重嶽已經震驚到麻木了,令今天所說的事情,比他過去一千年所經歷的都要讓人難以置信。
要是這樣的話,那位黃金樹的首領的確擔得起‘高人’之稱,這已經是高的沒邊了,連神都沒辦法想象。
他可是知道,要徹徹底底的殺死一個神是多麼困難的事情,當初的大炎在歲的幫助下也只是殺死了一些弱小的神祇,更多的神只是被趕出炎國而已。
像是歲這樣神祇裡面的頂尖存在,幾乎就不存在徹底殺死的可能性,就連當年匯聚諸神之力的詛咒,最多也只能讓祂分裂沉睡。
那個林露,竟然有把握徹底殺死吸納所有力量、完全復甦的歲?
“他能。”
在重嶽驚愕的眼神中,令臉上浮現出一瞬間的畏懼,像是想到了甚麼極為忌憚的東西。
“別的手段我沒有見過,但是我見到了他所使用的一把武器,那是一把劍,一把蘊含純粹死亡的劍,僅僅是靠近,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那把劍,具備殺死神的力量,從身體到靈魂,徹徹底底,完全摧毀,我甚至覺得,那把劍就是死亡本身的具象化。”
“林露拿出那把武器,將之送到某個人手裡,殺死了一頭剛剛從沉睡中復甦的巨獸。”
“那還真是高到沒邊了。”
簡直就像是在聽故事——重嶽有種這樣的感覺,不過,令沒有必要拿編造的故事來消遣他。
千年以來,他從未見過令如此推崇過一個人。
如此看來,那位黃金樹的首領,還真是連神祇都無法比擬的存在,那樣的人,的確能夠成為年和夕的夫君。
硬要說的話,若是這些事都是真的,還是年和夕高攀了呢。
“所以你來找我,想讓我也見一見林露林先生?現在我可走不了,也不能走。”
重嶽大概知道令為甚麼會突然出現在玉門了,恐怕馳援玉門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想讓他也獲得黃金樹之力吧?
不過,這樣的話他要讓妹妹失望了。
如今邪魔叩關,玉門危在旦夕,隨時有傾覆之急,他不會在這個時間離開,哪怕為此錯過徹底擺脫歲獸的機會,哪怕,他有可能死在這裡。
大敵當前,豈能因一己私慾,置玉門於不顧?
他已經活了很久了,死了,也就是死了。
“誰讓你走了?我自己都來了,讓你走幹甚麼?”
令抬了抬眼皮,詫異的看了一眼面色肅然的重嶽,感覺自己大哥可能誤會了甚麼。
“我這次就是和林露一起來的,他受老天師之邀,助玉門度過難關,現在就在玉門關內,你很快就會見到的。”
“竟是如此?”
這個回答又一次出乎了重嶽的預料,心裡對於那位黃金樹的首領多了一份尊重。
比起黃金樹掌握的強大力量和超乎想象的手段,能夠在危難之際挺身而出的品格無疑更能讓他動容。
以那位林先生的實力,又和老天師有過交流,不可能不知道現如今的玉門是個甚麼情況。
邪魔異種大規模進犯,這是從未有過的大厄,沒有人敢說自己能夠在這片泥潭之中全身而退。
可那位林先生還是來了,這如何讓人不心存敬意?
“是啊,說實話,林露的想法,我根本看不透,只能說,他是個很有意思的人,等見到他,你就能明白黃金樹的真正力量,如我們這樣的神,恐怕——”
令也面露感慨之色,正要再感嘆一番,忽的怔住,看向某個方向,急匆匆的出了練功室跑到客廳裡,透過客廳的窗戶仰視窗外。
光,充斥天地的光,看不到盡頭的光。
無窮無盡的光輝在玉門的中心閃耀,如同太陽一般照亮了陰雲之下略顯昏暗的城市,那光芒中所蘊藏的磅礴生命力沖刷而來,流入每一寸空間、每一個角落,將邪魔侵襲帶來的陰影盡數驅散。
輝光之中,一株黃金巨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地而起,起初只能看到一些樹冠,很快,粗大到樹幹也顯露出來,屹立在玉門的正中央,枝葉搖曳,竟是有覆蓋整個中心區的趨勢。
不過幾分鐘的功夫,足夠數十米高的龐然大物就這麼突兀的出現在了玉門城內,彷彿從城市建立之初就存在於那裡。
溫暖的光芒從樹幹和樹冠上發散,披散下來,取代了太陽的作用,照亮陰霾,讓人身處其中就有種莫名的安全感。
一時間,整個玉門輝光瀰漫,彷彿鍍上一層金箔,熠熠生輝。
“金色的光……這就是黃金樹?”
不知何時來到旁邊的重嶽低聲詢問,面露震撼之色。
他關注的不是那棵樹的體積,更大的東西他也見過。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那株拔地而起的巨木之中所蘊含的令人窒息的生命力,簡直濃郁到不可思議。
那古老蒼茫的氣息,彷彿穿越了無盡時光,是所有的生命的源頭。
這棵樹,它的本質已然遠遠超越了神祇,抵達了更高的、未知的層次。
目視黃金樹,甚至有那麼一瞬間,重嶽以為自己見到了世界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