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一定。”
對於林露的說法,令只是笑笑,沒有深談。
小命和力量孰輕孰重,那自然是極好判斷的,正常人都會做出明智選擇。
前提是正常人。
她那幾個兄弟姐妹,有的人還算正常,比如年和夕這樣的,雖然怕的不行,可到底沒瘋沒傻,沒有做過甚麼壞事,所以往常炎國朝廷都會對她們網開一面,說是管制,實際上也沒有多麼在意。
要不然,年不可能在炎國境內到處亂跑,她也不可能長居尚蜀。
可是還有幾個,就很不正常,譬如她那位二哥。
那人好學,一直在學,學了大哥的武藝,學了年的鍛造,學了夕的話,也學了她的逍遙,還有其他兄弟姐妹擅長的權柄。
學會東西,總是要用的,於是他學了棋藝,就開始與人對弈,直到一甲子之前,他輸在了與太傅的較量中。
那一局,二哥輸的極慘,頡也因此而死。
然後,因為頡的死,他瘋了,瘋的很徹底,學來歲獸本體的分裂自身,把自己切成181份,落子天下,要下那一盤天地大棋。
像這樣的,是沒有辦法交流的。
他們已經執念入魔,聽不進人言,難以挽回,讓他們放棄力量,難如登天。
“我說他們會同意,他們就一定會同意,不會也得會,誰讓我拳頭大呢?”
林露直言不諱,聽得令微微一愣,隨即仰頭灌了一大口酒。
“你說話,當真直白,和那些人都不一樣。”
那些人,沒有特指哪一個,但是林露能想得到。
無非就是朝廷上的袞袞諸公,包括太傅,都是一樣的。
其實那種打機鋒的交流方式也不是不能理解,人坐在甚麼位置上,就要說甚麼話,辦甚麼事,縱覽天下大權,一念之差便有大禍,容不得他們不謹慎,久而久之,自然就成了那副模樣。
恩……有些人例外,比如凱爾希,她那種可能是天生的,一天不說謎語就會渾身難受。
“因為我拳頭夠大,這就是道理,不愛聽也得聽著,找我辦事,就得按我的規矩來,年說令姐逍遙人間,不也是如此,否則,怎麼稱得上逍遙二字?”
別人怎麼想,林露不知道,反正在他看來,想要真的逍遙,首先就得拳頭夠硬,硬到沒有人敢招惹,硬到有能力解決任何麻煩。
否則,還不是要被這紛雜世事束縛住?
即便人在深山,也總會被找上門來,牽扯到麻煩裡,尤其對於長生種來說,更是如此。
長久下去,人情往來,因果迴圈,剪不斷,理還亂,何談逍遙?
“我?我跟你可不一樣……”
令淺笑著搖頭,又飲了樂一口酒。
逍遙二字,嘴上說著容易,實際上哪有那麼簡單?
這世事如棋,人生如網,古往今來多少聖賢,有幾個真的得了逍遙?
她這份逍遙,也不過是鏡花水月罷了。
像林露說的,拳頭夠大,的確是這個道理。
可惜,她還沒有那麼大的拳頭,差的遠呢。
連全盛時期的歲尚且不夠,更何況她們這些碎片?
年和夕這兩個不省心的,倒是好運氣,傍上了金大腿,興許比她這個姐姐還要強些。
雖然說起來不好聽,可事實就是這樣。
溫酒斬天災,何等實力?
即便是代表大炎的當朝太傅,在他面前也得講求一個理字,絲毫不敢怠慢。
一句話,就能讓炎國放棄對歲獸碎片的監視。
這樣的人物,已然足以稱得上逍遙了。
無人能制,無人敢惹,可不就是逍遙隨意?
“令姐,我有個問題,不知道你能不能解答。”
眼看令在那裡自顧自的喝酒,林露也有點眼饞,於是就拿過桌上酒杯,厚著臉皮討要。
“要是別人跟我要酒,我可不會輕易分給他們,喏,接著。”
沒成想,令的視線落在酒杯上,把酒葫蘆扔了過來。
“今兒個喝的不少,不喝了,不喝了。”
這麼說著,她舒展腰肢,輕巧的坐上了涼亭邊的圍欄,手墊著頭靠在柱子上,姿態慵懶,內部嵌著竹簡的長袍末端隨意墜下,露出緊緻白嫩的長腿,隱約有些走光的意思。
不過,本人對此顯然毫不在意,兩眼微眯,擺手道:“有甚麼問題,但說無妨,只要我知道,都會告訴你。”
誠然,有些問題牽扯頗深,不是甚麼人都有資格知道的。
懷璧其罪,即便是一句話,都可能招來禍患。
不過,林露不在此列,以他單槍匹馬刀斬天災的實力,還有甚麼事是他不夠資格知道的?
“……”
藉助扔過來的酒葫蘆,看著上面殘留的晶瑩唇印,林露撓了撓頭,想了想,最終還是沒有直接對著嘴喝,只是把酒杯斟滿。
令為人灑脫,不在乎這些旁枝末節,但年和夕還在場的情況下,他多少是要有所顧忌的。
“咳,令姐,當年的伐神之戰,炎國和歲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歲明明是站在炎國這邊的,為甚麼我看炎國的意思,反而是處心積慮想要徹底殺死祂,這不符合他們的文化,其中是不是有不為人知的內情?”
“這個啊,確實算個秘密。”
說了知無不言,令沒有任何推脫,當即給出了答案。
“彼時的炎國,山間有巨獸盤踞,威能莫測,喜怒無常,祂們自詡為神,長生久視,不老不朽,有移山填海之能,凡人在祂們眼中,與地上的蟲子無異。”
“神把炎國的疆土視為自己的地盤,肆意妄為,看不起上面生存的螻蟻,惹的天怒人怨。”
“是以,當時的真龍謀劃數年,藉助祭祀神祇的祭典設局,傾舉國之力,號召天下能人異士,征伐諸神。”
“可在存活了漫長歲月的神祇面前,人的力量還是太渺小了。”
“即便當時的真龍雄才偉略,炎國能人輩出,也只是堪堪與暴怒的諸神打成平手,甚至日漸頹勢。”
“在這個時候,一位剛剛從沉睡中甦醒過來的神祇,出現了。”
“祂就是歲。”
“在諸神之中,歲也是最古老,最強大的那一批。”
“祂從沉睡中醒來,忽然發現這片荒蕪的大地上,竟然又長出了文明,於是,祂從沉睡之地走出。”
“真龍發現了祂,雙方數次往來,最終,歲不知為何站到了炎國那一方,向祂的同族發難。”
“於是,在不清楚真相的人眼裡,歲自然是炎國的盟友。”
“不過,事實並非是這樣。”
說到這裡,令頓了一下,咂了咂嘴,似乎是覺著說故事沒有好酒相伴,缺了點甚麼。
林露適時的把酒葫蘆跑過去,令隨手藉助,看了一眼,卻沒有動作。
“算了,說了不喝,那便不喝,妹夫在場,總是喝酒想甚麼樣子?我可不想在妹夫眼裡留下個酒蒙子的印象,也免得年跟夕怕我喝醉了那她們出氣撒酒瘋,雖然我從來都沒做過,不知道她們為甚麼這麼想。”
“胡說,明明就有過,你剛開始喝酒的時候……”
年抱著水晶球縮在亭子邊上,小聲嗶嗶。
“嗯?”
“沒有沒有,令姐酒品最好了,從來不撒酒瘋!”
看見令橫過來的眼神,她馬上就從心了,義正言辭的解釋。
令姐現在還會不會撒酒瘋她不知道,但是她覺得,再繼續說下去,那不會也會了。
對於其他的兄弟姐妹,哪怕是大哥,她也有辦法,打不過就跑唄。
唯獨令姐,那是打也打不過,跑也跑不掉,惹不起,惹不起……
沒想到一向灑脫,甚麼都不在乎的令姐,也有好面子的時候……
“哼,接著說。”
“我方才說過,自詡為神的巨獸是看不起凡人的,因為在祂們眼裡,凡人不過百來年的壽命,太過短暫,可能祂們睡一覺的功夫,人間就已經滄海桑滄,物是人非,歲,也是一樣。”
“祂的力量是眾多巨獸裡面排到頂尖的,自然更為傲氣,幫助當時的大炎,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想要統治炎國的疆土。”
“歲知道,憑藉祂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對抗所有的同族,獨吞所有的好處,所以,祂打算利用凡人的力量。”
“螞蟻多了,也能咬死大象,有了那些凡人作為炮灰,祂只需要在關鍵時刻出手,給予那些同族致命一擊。”
“等到戰爭結束,吞噬了同族的歲力量大漲,區區凡人國家,不會是祂的對手,到時候,大地上的一切任祂予取予求。”
“當時的真龍也知道祂的心思,可是想要驅逐炎國疆域內的巨獸,他沒得選擇,只能火中取栗,與虎謀皮。”
“如此過了些年,在歲的幫助下,炎國大勝,炎國和歲,也差不多到了該翻臉的時候。”
“但是歲沒想到的是,那些同族之中,有人比他更狠。”
“有一尊神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結合其餘逃離炎國的巨獸所貢獻的力量,給祂種下了難以抵禦的詛咒,就算是實力大漲的歲也沒有辦法解決詛咒。”
“被逼無奈,祂唯有選擇沉睡,把自身分成十二個碎片,分化詛咒的力量,讓時間去消磨。”
“如此,歲獸沉睡,我們這些碎片隨之誕生。”
“可是,歲太強了,比以往的巨獸都要強的多,即便祂陷入沉睡,經歷浩劫之後的炎國也沒有辦法徹底殺死他,只能透過限制我們這些碎片延緩祂的復甦,積蓄實力,圖謀未來。”
“從一開始,歲和炎國就不是真正站在一起的,這麼大的一個隱患,他們自然要處心積慮去解決。”
“原來如此。”
聽完令的解釋,林露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樣,那就說的通了。
歲之所以幫助炎國,是打著坐收漁翁之利的主意,祂從來沒有想過和炎國真正合作,等到所有巨獸都被殺死、趕走,就是關係破裂的時刻。
既然從一開始就是敵人,炎國費盡心思要徹底解決歲,也是情理之中。
“其實炎國所擔心的,不只是歲獸的問題,要知道,當初的那些巨獸,可沒有被全部殺死,祂們中有一些,到今天還活著。”
“只不過,比起炎國,祂們更憎恨歲這個背叛者,恨不得殺之而後快,等到歲徹底復甦,那些老朋友一定會找上門,到時候不知道要鬧出多大亂子。”
“還有這事?”
聞言,林露舔了舔嘴唇,心裡有點小興奮。
實在沒想到,居然還有意外收穫?
本想著弄一頭歲獸給黃金樹打打牙祭,現在看來,還能有更多的收穫啊。
那些掌握權柄的神祇,可都是寶貝,無論是祂們自身能給黃金樹提供的養分還是祂們掌握的權柄,都是極好的東西。
不行,得想個辦法把祂們一網打盡……
令不知道林露已經在思考怎麼‘全都要’了,解釋完歲獸的歷史問題,她稍微猶豫,提起了另外一個話題。
“方才聽太傅說,你和那位老天師已經有過合作,在玉門關做出了針對邪魔的佈置?”
“是有那麼一回事。”
林露點點頭,也沒有隱瞞,令現在算是半個自家人,對於自己人,他向來慷慨。
“我們在龍門有過交流,黃金樹有能力限制邪魔,也有能力把它們徹底殺死,玉門恰好需要這份力量,所以我們進行了初步的合作,目前來看,效果不錯,怎麼,令姐也感興趣?”
“多少有點吧,當年我也曾經相助炎國,在玉門鎮守過一段時間,總歸是有些感情的。”
回憶起當年往事,令的表情恍惚了一瞬,從欄杆上跳下來,遙望玉門方向,沉默片刻之後開口道:“有沒有興趣隨我走一趟玉門?”
“令姐,你要去找大哥?”
年眨巴著眼睛,忽的出聲。
“恩,一晃離開玉門也有許多年了,時過境遷,不知道那裡又換了多少人。”
“此前聽聞,大哥也要從那裡離開,其中細節倒是還不清楚,就想著去看一看。”
“玉門?可以。”
林露稍加思索,覺得去看看也行。
從地圖上看,炎國的玉門和烏薩斯的落日峽谷,都連通著邪魔作亂的地域,那麼,想要看看那些邪魔裡面有沒有熟悉的玩意,從玉門出關一趟,效果也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