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兩個拳頭,勢大力沉,印在眼眶上當即就把自稱二哥的男人打的倒飛出去,撞破房門,直接從樓上砸落,砸倒下方一片桌椅。
只是,那樓下隱隱綽綽,人來人往,卻好似鏡花水月,仍有二哥從中穿過,只有桌椅傾倒,所有人都視若無睹。
“掃興,掃興,好不容易喝個痛快,怎的又撞見了你。”
令隨手一拋,手中尚未飲盡的酒罈穩穩落在桌面上。
“今日便到此為止吧。”
淡紅眼影微顫,映著藍紫二色的眸子眼波流轉,哪還有半點醉意?
咚!
須臾間,時空變換,酒樓景象淡去無痕,遠方山水錯落,一眨眼,便是換了天地。
重雲疊嶂,碧空如洗,破落涼亭內,雕著龍紋的酒葫蘆不知何時又掛在腰間,飽經滄桑的盤龍燈杖虛空凝成,落在地上,溢位點點華光。
“三妹這十八峰,還是那般風景啊。”
被打了兩拳,二哥黑了眼眶,卻不以為意,對於突如其來的空間變換也並不驚奇。
自顧自的在那鋪滿凌亂紙張的石桌前坐下,一副溫文爾雅的樣貌。
“不然呢,我這人閒散慣了,還能有甚麼變化,倒是你,又是閒得無聊,來我這裡找樂子?”
令在他對面坐下,衣袖拂過,涼亭裡又多出幾個石凳來。
“坐,都坐,等我打發走這傢伙,咱們接著聊。”
“大可不必說的如此直白吧?”
二哥苦笑搖頭,似是想起了甚麼,從長衫的衣袖裡取出一個畫軸,朝著悶悶不樂的夕招收。
“夕,我最近又畫了一副好畫,來看看?”
“這次是小雞吃米?還是禿毛公雞?我才不上你的當!”
夕撇了撇嘴,嫌棄的搬著自己的石凳躲遠了些,扭過頭去。
“你可別看我,我跟你沒甚麼好說的,你可別把那些破爛事引到我身上來。”
夕是這樣,年也表現的非常嫌棄的樣子,一看二哥看過來,忙不迭的搬著石凳湊到了夕的身邊。
在不待見二哥這件事情上,兩姐妹的想法出奇一致。
“我們兩個來找令姐玩,你來湊甚麼熱鬧?你這一來,好好的尚蜀城不知道又要被你禍害成甚麼樣子,真是倒黴。”
“在你們眼裡,我就真那麼討人厭?”
“……”
年和夕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很明顯了。
林露看著這一幕,覺得頗為有趣。
雖是自詡為神,可年她們這些歲獸的碎片,歸根結底還是染上了許多人性,各自相處,和常人的吵架拌嘴也沒甚麼區別。
“那不是明擺著的嗎?”
令說出了年和夕的心聲,嗤笑道:“你學了年的鍛造,學了夕的畫,學了我的逍遙,又都學成個四不像,連說話都不合時宜,不解風情,還想讓她們不討厭你?”
“這次來,又借了哪家公子的身體?可別給人家弄壞了,再惹出麻煩來,我可不會替你擔著。”
“這次你可看錯我了,這副身體本該病死,我送他家一場富貴,換了這副人身,可不是強佔來的。”
二哥笑著回答,令頓時驚奇不已。
“你會那麼好心?”
“世事如棋,誰又能說得清楚呢?凡人之間的悲歡離合,喜怒哀樂,即使是我也會覺得有趣,撥弄他們,就像是在棋盤上落子,哪又好壞之分?”
“凡人,凡人,你還真把自己當成神了不成?你要真有能耐,就去玉門,跟大哥耍橫去,欺負尋常人類做甚麼,顯得你很有本事?”
“免了,我怕他把我抓過去,一邊打一邊說教,平白損失一個分身,不划算,不划算。”
提起那位遠在玉門的大哥,二哥連連擺手。
道不同不相為謀。
時至今日,他和大哥已經沒有甚麼好說的了,兩者走的是兩條路,該說的話早已說盡。
“算了,跟你爭論這個無趣的很,說說吧,跑來攪了我的酒局,到底是甚麼事?”
令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多費口舌。
她們這些兄弟姐妹,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想法,誰也說服不了誰,那索性就不要多說,爭論再多,也沒有意義。
“實不相瞞,我這次來,正是為了這位林先生。”
二哥視線一轉,落到了站在涼亭邊眺望山下風景的林露身上,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若是我算得沒錯,太傅不日便會來到尚蜀,這些年和他對弈,多少有些無趣,不知林先生,可否願意陪我下一局棋?”
“我?”
話題突然轉到自己的身上,林露轉過身來,含蓄的搖了搖頭。
“我可不會下棋,更別說與人對弈,多半要丟人現眼。”
“無妨,無妨,所謂棋盤,無非是世間諸事的小小縮影,此局不論勝負,不論對錯,之存乎一心,太傅天師對林先生的評價可是高的很,我也是閒來無事,又恰好路過尚蜀,特來見識見識林先生的風采。”
“那你現在見到了?請回吧。”
對於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二哥,林露沒甚麼特別的感覺,如果硬要說的話,第一映像是有些不太好的,自然也懶得陪他玩。
他和令不一樣,令坐在那裡,就讓人覺得灑脫隨意,如同多年未見的老友,相處起來很是舒服。
這二哥……則是讓林露想起了一個人——百智爵士。
心思深沉,算計頗多,自以為聰明絕頂,算盡天下事,一切盡在掌握。
殊不知,在有些人眼裡,他們就是又蠢又壞的典型,實在煩人。
“……”
二哥一愣,斂去了些許笑意,目光深沉,幽深如淵。
“林先生的意思,是不願意給我這個面子?”
“給你面子,我為甚麼要給你面子?”
林露看著他,眼神怪異。
你誰啊?你算哪根蔥?
讓我給你面子?你有個屁的面子!
若是歲獸復甦,親自站到這裡來,哪還算有資格對等交流,不過區區一個碎片,哪來這麼大的勇氣?
真是不知所謂。
若非看在年夕令她們三姐妹的份上,敢這麼說話,早就一腳踹過去了,真當他林某人好說話的?
怕不是沒見過沙包大的拳頭,沒捱過黃金樹的毒打。
“呵呵,林先生倒是自視甚高。”
聽了這話,二哥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的手掌落在桌面上,無形的勁氣自掌心吞吐,將桌上凌亂的詩詞紙張全都碾的粉碎,露出乾淨桌面。
“……你來我這裡,故意找茬是吧?”
令眼角抽搐,比劃著手裡的盤龍燈杖,在二哥身上上下打量,似乎在思考從哪裡下手比較好。
“三妹,先不要鬧,這人間事,你還是不懂,人心難測,詩詞這種東西,以後還是少寫為妙。”
“……”
剎那間,風雲變幻,碧空如洗的天幕因為令的一念變化換了顏色,霎時烏雲密佈。
她是真的生氣了。
“令姐,息怒,息怒。”
“對對對,別因為這個爛人生氣,消消氣,消消氣。”
一向性子隨和,逍遙無拘的大姐真的被惹怒了,年和夕連忙一人扯住她的一條胳膊,輕聲安撫。
她們可還記著,這十八峰距離尚蜀城不算太遠,尚在人間,因此動怒,惹到風雲動盪,沒準會把司歲臺天師府都給引過來,實在是不值得。
“林先生,今天這盤棋,依在下之見,你是非下不可了。”
外界風雲突變,一番話惹的自家好脾氣的妹妹動了真怒,二哥仍然視而不見,自顧自的不知從何處取來一方棋盤,那方寸之間,光影沉浮,竟是顯出山下尚蜀的繁華氣象。
“林先生,請,入局。”
這傢伙到底是蠢是壞,還是又蠢又壞?
聽聽那說的,像人話嗎?
林露一時看不透這個二哥的真實想法,但是他本意是陪著年和夕過來訪親,順便遊山玩水的,如今莫名其妙被人逼著下棋,他也有些生氣了。
這位二哥和炎國朝廷不對付,一直在被通緝,他是知道的,今天這事,想必是因為他與天師和朝廷的交易走漏了風聲,流傳出去引得這位有所不滿。
可我也沒招你惹你不是?
黃金樹就在那裡,做的也是正經交易,你跟炎國朝廷不對付,跟當朝太傅有仇,找他們去啊,來我這裡耍甚麼橫?腦子被驢踢了?
是覺得我林某人好欺負不成?老虎不發威你拿我當病貓?
要不是顧及年她們那一份血脈親情在,信不信我一劍攮死你這不知好歹的鱉孫?
“請,入局。”
二哥又重複了一次,林露還沒說話,令忍不住了,掙開年和夕的手臂,舉起盤龍杖,一雙神目掃過山下,似是將偌大尚蜀全都收入眼底,語氣不善。
“以尚蜀為局,你真是越來越肆無忌憚了。”
“令姐,不必動怒。”
林露抬手止住令的動作,坐到了棋盤對面,微微一笑:“好,不是要下棋嗎?我陪你下。”
“不過,既然是棋局,那終歸是要分個勝負的,不知道,你拿甚麼來當賭注?”
“就拿這十八峰下,尚蜀古城。”
二人對坐,二哥指間捏著一顆黑子,似笑非笑。
“林先生贏了,尚蜀安然無恙。”
“不夠。”
林露捻起一顆白子,搖頭道:“我若是贏了,你便留在這裡吧。”
“那先生若是輸了呢?”
“我不會輸。”
“好好好,好氣魄。”
二哥撫掌大笑,臉色一變,再次沉凝下來,一指按下,落子天元!
噠、噠、噠。
腳步自山漸近,一身華服的龍角老人自曲折山路上漫步而來,大步流星,踏上峰頂。
山上風雲動盪,山下異象叢生,破落涼亭內,二人對弈,皆在眼中。
站在一旁的年夕令三人與其對視,年和夕略顯侷促,移開視線,令則是要隨意許多,只是看了一眼,便又把注意力放到了棋盤之上。
“一甲子之期尚且還有幾年,此時落子,壞了規矩。”
“說到底,是一甲子還是兩甲子,不都要落在我的身上?太傅有甚麼話說,不如等此局分出勝負,再談不遲。”
二哥頭也不回,端坐棋盤一頭,紋絲不動,等著林露的落子。
“可。”
太傅面色不動,走到棋盤一側,負手而立。
“太傅?”
林露捏著棋子,隨手將其按在棋盤上,抬起頭來,露出和煦的微笑,學著炎國的禮節雙手抱拳。
“林先生,久仰大名。”
太傅同樣回禮,又言道:“林先生不必顧慮老夫,儘可放手施為。”
“有太傅這句話,我就放心許多了。”
黑子落下,二哥似乎將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棋盤上,對於其他的事情充耳不聞。
林露看了一眼,貼著剛才的棋子放下一顆,神態自若,頗有種成竹在胸的氣勢。
“林先生的棋路,別具一格,真讓人難以捉摸。”
隨手一顆棋子,二哥盯著看了足足幾分鐘,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有些疑惑,但還是繼續落子。
空曠棋盤上,你來我往,已然落下九顆棋子。
山下的尚蜀城,也隨之變了模樣,許多日常所用的器物都像是突然有了靈性,活動起來,一時間亂象頻生。
沒有人知道,一切的起因,全都來源於一場棋局。
林露知道,但他不在乎。
因為……
啪!
“五子連珠,我贏了,怎麼說?”
按下最後一顆棋子,五顆白子在棋盤上連成一線,異常另類。
“林先生莫不是拿我開玩笑?須知,這尚蜀城存亡,全在此局,就這般兒戲嗎?”
二哥拿著棋子的手掌停在半空,豁然抬頭,眼中隱有怒意。
他覺得自己被人耍了,這種感覺很不好。
“太傅,你怎麼看?”
“五子連珠,自然是贏了,大勝,大勝。”
太傅蒼老的面龐上浮現一絲笑意,給棋局的勝負定了性。
若是下五子棋,這可不就是贏了?
任誰來說,也無可辯駁。
“林先生執意如此?”
“我其實早就想說了。”
林露活動了一下手臂,奇怪的看著他,似是不解。
“我好端端的,來這裡走親訪友,遊山玩水,你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偏要拉著我下甚麼棋,還用尚蜀城來威脅我,你算甚麼東西?”
嘩啦!
棋子散落一地,林露一手抄起棋盤,啪一下打在二哥的腦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