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點過去,若是總轄辦公室內放上一臺老式的機械鐘錶,聽著指標轉動,大概會更應景一些。
可惜,並沒有。
在生物領域的研究上走到整個哥倫比亞乃至全世界前列的萊茵生命作為一家真正意義上的高科技企業,對於自家的總部的裝修顯然也是向著偏科技風格靠攏的,不少東西別管有沒有用,從外觀上看都充滿了技術力——比如總轄辦公室內的全息投影時鐘。
從個人角度出發,林露並不覺得這玩意有甚麼大用,除了看起來花裡胡哨之外,其實用性還不如一臺老式掛鐘,至少那東西斷電之後也能正常使用。
……雖然萊茵生命這種體量的公司,也不會有停電的擔憂,更別說是總部停電。
……
辦公室內的氣氛異常沉悶,所有人都一眼不發。
林露這邊不怎麼在意,還有心思去觀察辦公室裡大大小小的陳設,但克麗斯騰顯然沒有那樣的好心情。
儘管她表面上看起來還算鎮定,但是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注意到修長的五指上夾了一根筆來回轉動。
有時候,一些不自覺表露出來的小動作更能反應一個人的真實心境。
克麗斯騰,慌了。
富豪雲集的商業聚會、應付哥倫比亞官方的繁瑣會議跟現在的情況相比都算不上甚麼。
這位代表龍門來到哥倫比亞的林先生,對於萊茵生命來說是完全未知的。
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克麗斯騰猜不到這個人在想甚麼,想要做甚麼,為何要突然插手其他公司的內部事務,還用了近乎逼迫的強硬手段。
不,那就是逼迫。
他難道不知道這樣做會引發甚麼後果嗎?
克麗斯騰不那麼覺得,她不認為能夠一個代表龍門與萊茵生命商談合作的高層人物會是個做事不顧後果、衝動易怒的莽撞傢伙。
那種人,根本做不到真正擁有決策權的高層位置上。
那麼,答案就只剩下一個,很容易就能想到。
——這個男人,就是打算用絕對的優勢逼迫萊茵生命屈服,他有著充足的自信。
無論是甚麼給了他能夠凌駕於萊茵生命之上、無視哥倫比亞官方的自信,對於萊茵生命而言都不會是好事。
想想那個有些蹊蹺的礦石病領域合作,克麗斯騰有種被人盯上的感覺。
是不是國際上的某些‘老朋友’,準備對萊茵生命動手了?
想著想著,她下意識的把目光頭像如同一尊石像一樣站在原地的賽雷婭。
但是這一次,賽雷婭並沒有回應她。
滴滴~滴滴~
辦公桌上的內部通訊器響起提示音,克麗斯騰眯起眼睛,在指尖轉動的簽字筆戛然而止。
“……我知道了。”
通訊的內容並不多,萊茵生命的內部通訊一向精簡高效,帶有強烈的科研風格,這一次也不例外。
但是,那寥寥數語的情報,卻帶著難以形容的重量。
甚至可以用噩耗來形容。
龍門緊急通訊,表示支援林露先生的一切決策,必要時,龍門將會考慮斷絕與哥倫比亞的一切貿易往來。
維多利亞,太古集團緊急通訊,若是萊茵生命不能讓林露先生滿意,那麼他們將會中止與哥倫比亞的一切貿易合作。
烏薩斯,某個大型礦業連鎖集團緊急通訊,將會重新考慮與哥倫比亞的礦產資源合作。
三條緊急通訊,沒有一條明確指向萊茵生命,但全都通知到了萊茵生命的官方聯絡渠道上,是甚麼意思,不言而喻。
對準哥倫比亞的官方的警告,比直接找上萊茵生命還要麻煩的多。
三條警告,即便是影響力最小的太古集團也掌握著維多利亞和哥倫比亞兩國之間的大量貿易路線。
若是警告成真,那麼不出一天,哥倫比亞就會遭受難以估量的巨大損失。
當造成損失的源頭指向萊茵生命,那些坐在高位上的財閥政客會做出甚麼選擇?
除非萊茵生命能夠想到辦法彌補那些損失,或者拿出足夠抵消這件事的成果,否則一定會被追責。
到時候,整個萊茵生命都要面臨直接解體的危機,那是前所未有的。
那麼,萊茵生命有能力彌補堪稱天文數字的損失嗎?
這個問題克麗斯騰比誰都清楚。
現在沒有,以後也不可能有。
別說一個萊茵生命,就算把三個萊茵生命疊起來都不夠!
這位林先生,到底是甚麼身份?憑甚麼有那麼大的影響力,讓龍門、太古集團和烏薩斯的大型連鎖礦業集團都願意為他站臺甚至不惜為此付出巨大代價?
要知道,商業往來是對雙方有利的,他們要斷絕與哥倫比亞的貿易,自身也會蒙受鉅額虧損。
可就算是這樣,他們也毫不猶豫的站到了林先生那邊,並且短短十幾分鐘的時間裡動用城際通訊發起緊急聯絡,只為了表達自己的態度。
而且,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這位林先生身邊,還跟著來自炎國的麒麟一族……
值得龍門不惜代價強硬表態,又有麒麟跟隨,林先生在炎國的地位可想而知。
還有烏薩斯,那些大型集團的背後,可都是一個個掌握實權的大公爵。
繼續拖沓下去,會不會……下次給哥倫比亞施壓的就是炎國和烏薩斯官方了?
這種可能性近乎為零,但克麗斯騰就是忍不住去想。
她必須得承認,這次她是真的怕了。
哪怕她在生意場上談笑風生,在各個大公司、大集團乃至哥倫比亞官方之間周旋,遊刃有餘,也不由得對這位林先生的權勢感到畏懼。
這根本就是降維打擊!
三個大勢力的聯合警告,直接送到哥倫比亞官方,讓萊茵生命來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不出意外的話,哥倫比亞官方的電話也該馬上就要來了。
這一刻,克麗斯騰忽然感覺自己寄予厚望、引以為傲的萊茵生命,脆弱的像個嬰兒。
滴滴滴,滴滴滴~
急促的提示音再次響起,這次的並不是內部通訊。
克麗斯騰拿出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上面顯示的號碼,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來自哥倫比亞財政部。
內容很簡單,甚至比萊茵生命的內部通訊還要簡潔明瞭,核心含義只有一個——如果林先生不滿意,導致某些大家都不願意看到的結果出現,那麼萊茵生命也就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了。
這口黑鍋實在太大、太重,重到萊茵生命根本背不起來,重到讓克麗斯騰有一瞬間甚至以為自己的在做夢。
怎麼就這樣了呢?
怎麼就到了這一步?
三言兩語之間,她就被推到了懸崖邊上,退無可退,稍有不慎,就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就因為一個微不足道的實驗體?因為一個用來應付軍方的、沒有多少價值的實驗?
“你該感到慶幸的,克麗斯騰女士。”
咚!
茶杯放到桌子上,林露從沙發上站起來,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
“以前年輕,就總想著碰到不服氣的,直接上拳頭,簡單高效。”
“現在年紀大了,就想著文明一點,大家都是文明人,甚麼事都可以談,對不對?”
“……”
克麗斯騰很無語。
一言不合就拉來三個大集團用警告的方式站臺,如此強硬的交流方式還屬於‘文明交流’?
那如果是不文明的,會是甚麼樣?直接用重火力把萊茵生命的總部夷為平地?
“林先生,您贏了。”
面對如此強勢的對手,克麗斯騰不得不承認自己輸了,輸的十分徹底,沒有任何脾氣。
除了低頭之外,她沒有別的選擇。
與整個萊茵生命的存亡相比,區區一個實驗體根本無足輕重。
“嵌合療法的提出人和此次治療計劃的擬訂者都是帕爾維斯主任,如您所想,針對伊芙利特的治療計劃實質上是人造超級感染者的人體實驗,它真正的名字是……”
“炎魔計劃。”
“由哥倫比亞軍方提起,交由各個生物製藥進行推進的源石植入實驗。”
“此次植入伊芙利特體內的,是來自古老薩卡茲王庭的炎魔大君遺留下來的碎片,炎魔計劃由此得名。”
“人造,感染者?源石植入實驗?!”
滿含怒意的聲音在辦公室內迴盪,聽到克麗斯騰的坦白,塞雷婭心中的怒氣陡然飆升到難以抑制的地步,她真的想一拳打過去。
人造感染者……也就是說,伊芙利特之前並不是感染者,她是被人為變成感染者的?
之前她還在追查暗中操控海頓製藥進行非法人體試驗的幕後黑手,現在看來,似乎也不用查了。
炎魔計劃四個字從克麗斯騰嘴裡直白的說出來,對於伊芙利特身上發生的事情顯然是知情的。
也就是說,海頓製藥的非法人體試驗,與萊茵生命脫不開關係。
清楚了,一切都清楚了。
在海頓製藥發生意外之後,萊茵生命接手未完成的實驗,用所謂的嵌合療法當幌子,繼續對伊芙利特進行源石植入,他們所做的事情,與海頓製藥沒有任何區別!
帕爾維斯,他根本不是在治療伊芙利特,而是要把她改造成可控的人造戰爭兵器!
這些……該死的畜牲!
“冷靜些,塞雷婭,關於這件事,我會在之後給你一個合理的解釋,炎魔計劃的相關檔案都有防衛科主任,也就是你的親筆簽名,細究起來,你同樣脫不開關係。”
這種時候,克麗斯騰不想在這裡和塞雷婭打一架,她必須把全部精力用在應對眼前的危機上,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讓這位林先生滿意,這才是最重要的。
她不可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全部努力就這麼煙消雲散。
“帕爾維斯?就是他吧?”
林露瞥了一眼站在塞雷婭身邊、似乎有些惶恐的卡普里尼老人輕輕打了個響指。
叮鈴鈴~
封閉的辦公室內似乎有飄渺的鈴聲飄過,模糊的影子從帕爾維斯背後悄然浮現,無聲無息,宛如一個幽靈。
辦公室內,居然還存在第六個人!
這駭人的一幕讓克麗斯騰和塞雷婭都為之一驚。
在她主動現身之前塞雷婭根本沒有發現這個人的存在,千錘百煉的戰鬥直覺毫無用處!
克麗斯騰也是一樣,她安裝在辦公室內所有探測裝置都顯示室內只有五個人,就連現在,除卻監控畫面的顯示,其餘探測器仍然沒有探測到這個人的存在。
她穿著黑色的金屬鎧甲站在帕爾維斯身後,宛如一個真正的幽靈。
何等恐怖的暗殺者!
“您,您不能——”
帕爾維斯是真的慌了,他沒有察覺到身後的變化,在林露瞥過來的凌厲眼神中慌忙後退,卻撞到了堅硬的鎧甲,一柄彎曲的刀刃,橫著在了他的喉嚨前面。
“放心,我不會幹掉你,至少現在不會。”
林露覺得目前的這副場景應該拍一張照片,可惜來的時候身上沒帶。
他當然不會在這裡殺人,這裡不是烏薩斯的荒原,而是哥倫比亞的重要城市,還是要注意些影響的。
而且對付這種人,直接殺死簡直太便宜他們了。
這一次,他會一點點把他們的一切驕傲都踩進塵土裡。
簡單粗暴的手段用的多了,偶爾玩點不一樣的也是個不錯的體驗。
殺人,不如誅心。
現在,還只是個開始而已。
不是喜歡做人體實驗嗎?那就為科學獻身好了。
或許這些傢伙也會喜歡把珍貴的研究成功用到自己身上的感覺。
“克麗斯騰女士,關於炎魔計劃的所有資訊,全部給我整理一份,為了避免一些大家都不願意看到的情況出現,請你儘快。”
掃了一眼把姿態放的很低的克麗斯騰,林露不打算繼續在這裡和幾個將死之人廢話,那純屬浪費時間。
他把目光轉向強行壓抑著怒火、身軀微微顫動的瓦伊凡女士,眸中閃過一抹光亮。
好苗子,這不就找到一個?
這位塞雷婭主任,似乎和萊茵生命的其他人都不一樣。
“塞雷婭主任,我想見見那個孩子,請你帶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