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風浪歸於平靜,曼珠院內,匍匐在地的信徒和守衛們戰戰兢兢的看向天空,茫然的看著懸掛於天穹之上的大日,溫暖的陽光撒在身上,甚至讓有些人有種自己是否實在做夢的錯覺。
無論是突如其來的敵人,還是神與神的戰鬥,都突破了他們以往的固有認知。
那涵蓋天幕的風暴和烏雲,那斬斷蒼穹的金色光刃,那宛如開天闢地的震撼一幕,在所有人心底都留下了難以磨滅的深刻印象。
浩瀚、宏偉,宛如神話降臨。
即便是典籍中所記載的、有關於大神耶拉岡德的偉力也遠沒有親眼所見來的震撼。
習慣於在神的庇護下生存的謝拉格人,從未想過會有一天,他們所信奉的、無所不能的神明也會力有不逮。
神,會不會也有祂的敵人,有做不到的事情?
這樣的想法,再過去連思考都會比斥為對大神的褻瀆。
但是當神的敵人真的出現,當通天徹地的金色光刃切開天幕,將沒有人敢想的現實明晃晃擺在眼前,隨之而來的便是無邊無際的震撼與茫然。
若是神也有所不能……
若是神無法庇護謝拉格……
那沒,謝拉格人該何去何從?
這片土地的未來,又將走向何方?
他們從未思考,因此得不到的答案,只能渾渾噩噩的看向天空,不知道該做出甚麼反應。
越是虔誠的信徒,便越是茫然。
當風暴消散,一切塵埃落定,整個曼珠院都陷入了深沉的死寂。
神,贏得了神戰的勝利,還是失敗?
沒有人告訴他們,驚慌和恐懼在心中蔓延,進而溢於言表。
對大神的崇拜讓虔誠的信徒相信他們的神是無所不能的,是不會失敗的。
可理智卻帶給他們截然相反的結論。
諷刺的是,那些並不如何虔誠的淺信徒,卻成了此時此刻表現最好的一批人。
他們本能的想要做些甚麼,想要逃離這座往日無比神聖的山峰,回到自己的家裡,去到他們的親人身邊。
對於死亡的恐懼可保護親人的執念中壓過了對神的崇敬,混亂的人群湧像山下,將佈置出來的儀式產地攪的一團糟,然而,已經沒有人再阻攔他們。
神的信仰,將同一片土地的居民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個群體。
‘我們的神,失敗了嗎?’
大長老拄著手掌,身軀顫抖而不自知,他很想否定理智得出的結果,但現實就擺在眼前,容不得他欺騙自己。
他看見了那斬開天地的金光,窺見了自光芒中墜落的龐大軀體。
庇護謝拉格數千年的大神,失敗了。
甚至,可能已經隕落。
那謝拉格該怎麼辦?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子民該怎麼辦?
恍惚之間,那些令他叱詫風雲的權利都失去了意義,大長老驚愕的發現,他其實一無所有,所追逐的一切,都不過是轉瞬即逝的飄渺雲煙。
神蹟許久未曾顯露人間,他曾為此暗暗竊喜,藉助神的名義把控權利,甚至在心底最陰暗的角落希望神保持現在的狀態,不再歸來。
可真到了神明崩塌的這一刻,他才知道,失去了神明庇佑的謝拉格是如此脆弱,脆弱的像是雪地中隨處可見的雪花,被陽光輕輕一照,便會融化。
或許,希瓦艾什家的小子真的是正確的?
如果像那樣讓謝拉格發展起來,而不是沉溺於神的庇護之下裹足不前,今日之局,是否會有所不同?
“不,不對……”
渾濁的雙目閃過一抹光澤,大長老直接否定了沒來由的猜想,扭頭看向銀灰。
是他!是他!
一定是希瓦艾什家的小子胡作非為,才為謝拉格招來了無法抵抗的強大敵人!
他是毀滅謝拉格的罪魁禍首!是謝拉格的罪人!
都是因為他,大神耶拉岡德才會遭逢大難,謝拉格也將大禍臨頭,他該死,該死啊!
“愚昧,無知,只會將錯誤歸咎到別人身上,你們這些人,才是謝拉格的罪人。”
面對大長老癲狂的目光,銀灰稍稍一想就能猜的到他的想法。
但是事到如今,他已經無所謂了,索性不再藏著掖著,直接撕破了臉,毫不留情的痛斥大長老。
“正是因為你們將一切都寄託於神明身上,才導致謝拉格停滯不前,數百年未曾進步!”
“你們高坐在曼珠院裡,是否看到過謝拉格的子民在寒冬之中依偎著渺小的火苗瑟瑟發抖?是否看到過他們為了爭搶一粒糧食而打的頭破血流?是否看到過那些活活凍死在風雪中的可憐人?”
“沒有……你們看不見!你們的心早已被權欲遮蔽,看到的只有自己的利益!連神都被你們拿來當做滿足私慾的藉口!”
“小子!你怎麼敢!”
大長老怒目圓瞪,氣的渾身發抖,指著銀灰大聲呵斥。
“全都是因為你的不敬,因為你對神的褻瀆,才會招來大禍!來人,給我——”
“老東西,你是不是失心瘋了?”
沉重的壓力頃刻降臨,將大長老、以及被他的喊聲驚醒過來的守衛全都按在地上,任憑他們如何掙扎也無法挪動一步。
“我倒是覺得銀灰說的很對,你這樣的老東西,早該死一死了,耶拉,你把他們保護的太好了,看看這些人,沒有你,他們就好像退化成了嬰兒一樣,連自己該做甚麼都不知道,這樣的謝拉格,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林露的身影從虛空中踏出,藉助雪山之神的權柄,他們可以在雪域之中暢行無阻,正好趕上了大長老醜態畢露的一幕。
這樣噁心的東西,他是想直接碾死的,不過考慮到耶拉剛剛加入黃金樹,還是沒有直接動手,給了耶拉一個面子。
“他們對我的信仰在千百年間開始趨於盲目,似乎從來沒有人考慮過,神是不是也有做不到的事,神也會犯錯,就好像像神祈禱就能得到回應,就能等到一切,我從不認為這是對的。”
“所以,我不再顯露神蹟,也不再插手人的事情,就是想淡化我得影響,但是現在看裡,並沒有多少效果。”
曼珠院的現狀瞞不過耶拉的眼睛,除非她自己有意遮蔽,否則身處謝拉格,她自然而然的就可以出現在每一寸土地上,瞭解發生過的每一件事。
不得不承認,正如林露所說,她把謝拉格保護的太好了,以至於他們經不起任何風雨,也失去了拼搏的意志和屬於他們自己的意志。
沒有神,人就變得如此不堪,像甚麼樣子?
“有時候,不作為便是縱容,你的不插手,成了培育野心和慾望的沃土,正因為你的不作為,他們才敢藉助你的名義行私慾之事,還搞出了‘神無禁止既可為’的荒唐理論。”
林露輕輕搖頭,他感覺,耶拉的這種順其自然不是在淡化自己的影響,而是縱容惡念的滋生。
不過,這畢竟是耶拉自己的事情,在耶拉已經加入黃金樹的情況下,他也不好隨意插手。
先前的動手歸動手,現在都成了黃金樹的一員,他還是很尊重同伴們的想法的。
“喏,銀老闆,幸不辱命,你妹妹在那裡,毫髮無損,我已經把她從天路上帶回來了。”
指著被菈妮抱在懷裡,整個人都像是傻掉了一樣的雪豹少女,林露笑著拍了拍銀灰的肩膀。
“……感謝您的慷慨。”
明明上一次的交談就在不久之前,但是此時此刻再度相見,銀灰竟是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人就站在那裡,一如既往的隨和、灑脫,像是甚麼都不會放在心上,可銀灰已經無法用往日的態度來對待這位合作伙伴。
人與神的差距是如此之大,那籠罩聖山的風暴雲團,那斬斷天空的璀璨金光,無論哪一種,都是凡人難以企及的力量。
面對一個隨時可以像踩死一隻螞蟻一樣踩死你的偉岸存在,要如何才能保持平靜?用對待普通人的態度去應對?
不可能的,再怎麼刻意偽裝,也無法做到自然而然的交流。
一米不到的距離,卻早已被無形的壁障隔開,隔斷了人與神的界限。
並且,這位大神,比雪境的信仰還要強大。
如果他沒想錯,那個名為‘耶拉’的少女,就是他們所信仰的大神,耶拉岡德吧?
得益於年輕人的眼力和本身的實力,銀灰要看的更清楚一些。
他分明看見龐大的軀體從高天墜落,沒能敵得過揹負雙翼的金色身影,這並不難理解。
他們的神,真的在爭鬥中落敗,現在就站在這裡,像一個最尋常的少女。
哪怕是信仰並不虔誠的他,都有種無法形容的崩塌感。
“為甚麼要畏懼我呢?難道你和那些大型公司商談合作的時候也是這副姿態。”
林露笑著把失了神的雪豹少女塞進銀灰的懷裡,許是遇到了熟悉的人,少女下意識的抱住了哥哥,連尾巴都蜷縮起來。
“這……可不一樣。”
輕輕揉了揉自家妹妹的頭髮,懷念的神色一閃而逝,從甚麼時候開始,他們兄妹之間好像就沒有過家人之間的親密交流了,因為擔心針對他的襲擊會給家人帶去麻煩,他甚至不敢頻繁回到家裡。
不過,那樣的生活從今天開始就會結束。
連神都倒下了啊……
當‘耶拉岡德’這面大旗無法再庇護他們,所謂的曼珠院,所謂的三族議會,只是個原始落後的東西罷了。
若是無需忍讓,以喀蘭貿易現在的實力便能推平他們。
正如林露剛才所說,神把他們庇護的太好了,所謂的軍隊,就想家養的寵物犬,只有欺負貧民的本事,哪有甚麼戰鬥力?
“沒甚麼不一樣的,我很欣賞你,恩希歐迪斯,你有資格站到更大的舞臺上,而黃金樹,可以成為你的引路人。”
“從今天開始,在謝拉格的土地上你不需要再畏懼任何人,神不再是你的阻礙和限制,你可以憑藉自己的規劃去改變謝拉格,讓這裡變得更好,我早就說過,你想要的一切,黃金樹都可以給你。”
那……代價呢?
得到的越多,便越是惶恐。
誠然,黃金樹的確實現了當初在烏薩斯的豪言壯語——林露來到這裡,用摧枯拉朽般的姿態碾壓了他們的神明,用最強的手段奪取了謝拉格的控制權。
作為合作者,喀蘭貿易的地位自然也水漲船高,如果黃金樹成為謝拉格新的庇護者,那喀蘭貿易就等同於曾經的曼珠院。
沒有人再能威脅希瓦艾什,沒有人再能阻礙謝拉格的法杖。
可如此慷慨的給予,他們要付出甚麼?
銀灰不知道,也想不到,但他明白這個世界從來沒有甚麼東西是免費的,你所得到的一切,早已在命運中標註好了價格。
取走謝拉格的控制權,就憑這片落後的蠻荒之地,能夠為黃金樹帶來甚麼利益?
難道說,黃金樹需要取代耶拉岡德,獲取謝拉格人的信仰嗎?
若不是這樣,他實在想不到這片雪境,能給予黃金樹甚麼,或者說,他們能夠獻給黃金樹的,相較於他們得到的,實在太少太少。
“外來者!你們這些可惡的外來者!神啊!請您降下神罰!”
林露稍微放鬆了壓制,大長老跪倒在耶拉腳下,分不清他到底是癲狂到神志不清還是年紀太大,連最基本的形勢都無法分辨。
“你的事情,交給你處理了,最好能想個好辦法,怎麼和謝拉格的民眾解釋今天的事情。”
“你有罪。”
耶拉目光的複雜的看向大長老,輕輕抬手,晶瑩的冰雪從虛空中浮現,覆蓋上老邁的身體,又破碎成無數細小的冰晶隨風散去。
時隔許多年,她再次注視這片大地,注視著這片大地的民眾,嘆了口氣。
或許,現在就根除神的信仰,對於謝拉格而言並不是一件好事。
這原本是可以讓神祇褪下榮光的好機會,只可惜,時機未到。
那就……稍微再等一等吧。
“在謝拉格境內,我可以做到大範圍的精神暗示,掩蓋真相併不困難。”
如此說著,耶拉看向抱著妹妹沉默不語的銀灰,眼中閃爍著莫名的光。
這就是被黃金樹看好的那個年輕人?的確不錯。
他,或許可以成為謝拉格變革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