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廳內異常安靜,侍者為高腳杯註上紅酒,而後小心翼翼的退去,不敢有絲毫動靜。
如血的酒液淺淺晃動,映著昏黃的燈光。
足夠沉得住氣是成為上位者的必要條件,因此公爵們都很能穩得住,沒有人第一個開口。
或許是透過這種方式給對手施加壓力?又或者是習慣了在下屬面前賣弄威嚴。
就好像,誰先說話誰就輸了一籌一樣。
科西切只覺得幼稚,這種行為與孩童的玩鬧無異,真正的強者從不需要如此彰顯自己。
……比如那個男人。
若是平時,他可能還願意為了讓子顯得更合群一些,陪著這些早該躺進墓地裡的老傢伙們玩玩‘沉默是金’的遊戲。
但是現在,他可沒有這個時間。
來自那個男人的威脅如芒在背,令他坐立不安,‘黃金樹恐懼症’越發嚴重,坐在會客廳裡,科西切甚至開始覺得林露好像就藏在某個角落,或者是光明正大的站在他們看不到的位置上在看著這裡,思考要如何下手。
這讓他完全失去了和這些老東西們虛與委蛇的耐心。
時間一點點走過,在沉默之中被浪費掉,眼看還是沒人說話,科西切的手指叩在桌面上,頓時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是否該談談正事了?”
“……”
流傳在歷史久遠的頂層貴族之間的傳說在每個人心中劃過,三位默不作聲的大公爵俱都警惕起來,沒有人敢因為科西切第一個開口就小看他,小看這副年輕的皮囊。
不死的科西切,這是流傳在烏薩斯上層中的隱秘傳說,有些人把這當做惡意的重傷或是不知從哪裡流傳來的荒誕傳言。
但是真正有用足夠底蘊的貴族都知道,這個傳說並非無稽之談。
在已知的情報之中,歷代的科西切公爵都具備某些相同的特質,有人懷疑科西切家族可能掌握著某種傳承記憶的法術,又或者某種能夠掠奪他人身體的黑暗巫術。
這些情報都未經證實,卻都有能夠佐證的證據,不管如何辯駁,歷代科西切公爵都驚人的相似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他們來自各個種族、各個不同的年齡段,連性別都不是固定,除了繼承過來的公爵頭銜,他們本該沒有多少相似之處,但‘科西切’公爵們的表現經過統計,又是那麼的詭異。
——他們簡直就像是同一個人,從歷史中存活至今的同一個靈魂在用不同的面孔出現在這片大地上。
無論那些猜測到底哪一個是真實的,都值得上層貴族們對這個‘異類’抱有足夠的警惕。
“我們的陛下讓出了一部分新軍的任命權,以及議會中的三個位置,想要以此為代價調動第三、第四集團軍,前往南部冰原,理由是剿匪,這很可笑。”
“我不認為那片不毛之地有甚麼價值,不過,議會和新軍的位置也確實值得爭取,諸位怎麼看?”
在場最為年長的尼古拉公爵略作沉吟,開口詢問,雖是向眾人提問,但是視線一直徘徊在科西切身上,顯然是想要聽聽他的意見。
‘我怎麼看?我坐著看。’
科西切心中冷笑,沒有回答。
他自然知道這件事的前因後果,無非就是內衛陣亡的訊息傳到了那位小皇帝的耳朵裡,讓其抓到了藉口,準備以此為突破點從貴族們身上收回一部分權力。
南部冰原本身毫無價值,皇帝想要的只是將集團軍調動起來這件事本身,只要脫離皇權掌控的第三、第四集團軍動起來,全都進入冰原之中,那麼他們帶來的威脅就會大大下降,鷹派的老貴族們會因此陷入一段時間的虛弱期。
他們當然可以吃下皇帝送出的果實,也會在這個過程中交換掉手中的一些利益,對於皇帝而言,這是完全不虧的。
能夠在憤怒之餘想出這樣的計策,那位小皇帝確實不是一無是處,若是能夠在先皇的羽翼庇護下打下更堅實的基礎,而不是匆忙繼位,或許他真的可以為烏薩斯帶來變革。
可是這個世界上從沒有如果,烏薩斯的希望不在他的身上,他也並不清楚貴族們的手段,只是一廂情願的認為自己拿出去的誘餌能夠換來更大的收益。
殊不知,有時候……魚是有可能吞掉魚餌,再把垂釣者一同扯進水裡的。
“科西切,第三集團軍中有你的人,你怎麼說?”
發現科西切似乎不打算有所回應,尼古拉公爵又問了一次。
“我無意參與爭奪,議會和新軍的位置都可以讓給你們,我一個都不需要。”
被直接點名,科西切回答的也很乾脆,拋去了那些要讓人絞盡腦汁去想的話術和模稜兩可的廢話,明明白白的給出了自己的立場——他不會參與這次的事件。
這幾位公爵都是第三、第四集團軍的直接相關者,在帝國南部也有著相當多的產業,所以他們會精打細算,想著如何獲利。
他們根本不知道南部冰原上到底有甚麼。
不知者無畏,科西切可不一樣,他太清楚冰原上有甚麼東西了。
塔露拉和那些感染者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那個男人——他盯上了塔露拉。
那麼,不需要別的理由,塔露拉和整合運動都是不能動的,是必須要避開的,現在的南部冰原,儼然已經變成了不可觸及的禁區。
兩個集團軍……
呵,兩個集團軍的兵力開進去,那可是十萬人規模的軍隊!
就算是十萬頭豬,全都放出去都能把整個南部冰原攪的天翻地覆!
這十萬人進到冰原上,整合運動和塔露拉拿甚麼去擋?他們擋不住!
皇帝真的剛下命令,在利益驅使下貴族們也真的敢接下命令,他們想要找死,科西切可不願意陪著一起倒黴。
萬一塔露拉和整合運動之中被那個男人看上的人在大軍清掃一下出現了甚麼問題,他毫不懷疑林露會直接衝進某些人的府邸,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他們的腦袋給擰下來。
雖然接觸算不上太多,但是依靠千年的閱歷,科西切能看得出來,林露就是那樣的人。
想的出,也做的絕。
他會遵守世俗的禮法規則,那只是因為他想要接受,其實他骨子裡是不在乎的。
那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狂人!誰敢惹怒他,都必然會付出代價!
所以啊……
這塊被皇帝丟擲來的大蛋糕就讓他們去吃吧,科西切是不打算參與進去,不但如此,他還準備回去之後就斷掉和那邊的一切明面上的聯絡,順便出門散散心,躲得遠遠的,在事情結束之前絕不露頭。
和其他人不同,林露可是掌握著能夠徹底殺死他的手段的,那些東西,還遠遠不夠他為此賭命!
南部冰原,誰愛去誰去,反正他是絕對不去。
“這……”
尼古拉公爵呼吸一滯,完全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不參與,輕飄飄的一句話看似簡單,實則背後代表著足夠讓任何人眼紅的鉅額利潤,就這麼放棄了?這條毒蛇又在打甚麼主意?
“你不參與?”
烏爾希裡公爵開口確認,連帶著一直沒有說話的羅曼諾夫公爵也看了過來。
“是的,我不會參與與此相關的任何事情,並且會議結束之後我就會離開這裡,找個不錯的地方出門旅遊,在事情完全結束之後再回來。”
‘麻煩了’
尼古拉、烏爾希裡和羅曼諾夫對視一眼,一顆心不約而同的提了起來。
科西切說的是在太過直白,直白到不加任何掩飾,就差沒有直說‘我怕了要出去躲躲風頭’。
……這實在很不尋常,也是個很危險的訊號。
現在有兩種可能性擺在面前,一種是這條毒蛇表面上放棄,實則暗自在策劃著不為人知的陰謀,他不是放棄利益,而是想要更多。
但這種可能性很小,因為如果是那樣的話,完全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也沒必要把話說的如此直白。
那麼就只剩下第二種可能了——科西切知曉這次事件的起因,甚至他本身就可能參與其中,在那片冰原上存在著某些讓他不得不躲避的東西。
能夠坐穩大公爵的位置的,沒有一個是不善於思考的莽夫和傻子,結合現有的情報,只需稍微想想就能推測出來龍去脈。
皇帝給出的解釋是冰原上出現了未知的敵人,讓前去檢視的內衛都損失慘重,因此需要調派集團軍前往鎮壓。
這個理由實在太過扯淡,以至於根本沒人相信。
可是結合科西切的反應來看……這就很值得推敲了。
他們是尋求利益沒錯,但還沒有盲目到不顧一切的地步。
“科西切,你是否知道甚麼?”
烏爾裡希的身子微微前傾,沉聲詢問,科西切還沒有說話,羅曼諾夫就緊跟著補充道:“既然你主動表露態度,那麼,我們也能拿出足夠讓你滿意的交換。”
“現在,告訴我們你都知道甚麼。”
“我的確知道一些你們不知道的東西,而且很重要,直接關係到南部冰原的行動是收穫還是損失。”
端起酒杯輕輕搖晃,看著鮮紅的酒液沿著玻璃流淌下來,科西切似笑非笑的抬頭,一個個看過去。
他既然這麼直白的說出來,想要的就是這樣的結果。
不參與冰原事件,可不意味著真的就一無所獲了。
“你想要甚麼,說出來。”
尼古拉公爵沉聲開口,雙目眯了起來。
“葉卡捷琳娜,我需要那座城市,只要你們答應我,那麼我知道的全都可以告訴你們,相信我,這絕對物有所值。”
“你太過貪婪了,科西切。”
蒼老的臉上眉頭緊皺,尼古拉公爵拍了一下桌子,對這個要求十分不滿。
葉卡捷琳娜城正是歸屬他的領地之內,是一座新興的工業城市,規模龐大,人口眾多,能夠帶來的利潤不計其數。
甚麼樣的訊息,要拿一座移動城市去換?還物有所值?
怕不是瘋了!
“不不不,你會這樣想,那是因為你們還不知道,一座移動城市城市而已,比起那個訊息……可是微不足道。”
“……可以。”
緊盯著科西切的眼睛,尼古拉公爵沉默半晌,最終還是點頭同意下來。
他覺得科西切不至於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在過往的歷史中,‘科西切公爵’雖然一向以玩弄陰謀的手段聞名,但是他的信譽卻是所有貴族之中最好的那一批,至少在對外的合作上一向都是如此。
一座移動城市的損失三個大公爵均攤,也不是不能接受,前提是那份情報的確足夠重要。
“葉卡捷琳娜城歸你,我會撤出控制那裡的一切人手,讓你的人接管,如果你的訊息確實能讓我滿意的話。”
“放心,你絕對會滿意。”
科西切很急,急著離開這裡躲避林露的追蹤,但是在觸手可及的收穫面前,又不是那麼的急,還是能擠出些許時間用來賣弄一下小花招。
酒杯裡的酒液沿著杯壁旋轉,濺開一朵朵水花,科西切的視線從三個大公爵身上掃過,聲音壓低了許多,娓娓道來的語氣很容易拉起了神秘的氛圍,讓周圍更加沉寂下來。
“諸位,你們難道不好奇,到底是甚麼東西值得讓皇帝派遣內衛去調查,並且還沒能得手嗎?”
“我的繼承人就在南部冰原上,因為知道許多。”
“我可以告訴你們的是——在南部冰原裡隱藏著一個當皇帝都為之狂熱的東西。”
“是的,皇帝之所以要調動集團軍,並不是你們想的那種目的,至少不完全是,他的確需要用集團軍的力量去封鎖那裡,然後找到攜帶著那件東西的人。”
“……讓皇帝都為之狂熱的東西?”
公爵們面面相覷,有些無法理解。
有甚麼東西能夠讓作用整個帝國的皇帝都為之狂熱?他們不覺得這個世界上會有那種東西。
“那件東西啊——”
科西切神秘一笑,拖了個長音。
“它具備能夠令人長生的力量,至少,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