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拉古,七丘。
在現代源石工業的巔峰成果之一——源石動力爐出現之後,建立在大地上的傳統城市逐漸退出了歷史舞臺。
苦於天災侵襲的各國都開始大力發展源石工業,建造大量移動城市用以遷移早已苦於天災侵襲的民眾,能夠生活在不必擔憂某一天就會步入毀滅的移動城市中,自然也沒有多少人還願意住在地上。
那些在源石工業大規模發展之前建造出的城市一部分被整體搬遷到新的移動平臺上,一部分拆毀成可重複利用的資源。
但是,就算是有可能面臨天災威脅,還有一些城市仍舊完整屹立於大地之上。
它們往往具備著非同尋常的意義,或是不可拋棄的祖地,或是關聯著某種深藏與歷史中的隱秘,亦或者,它們本身就有著足以抵抗天災的能力。
七丘之城,正是這樣的地方。
它是敘拉古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城市,是狼的起源,是神的應許之地。
這座城,歸屬於敘拉古人所信仰的神祇——狼母。
在古老相傳的神話裡,狼母在此流下淚水,登月而去,化作月影,在背叛者被驅逐之後,狼母的後裔在此建立起宏偉的城市,敬獻給他們的共同的母親,神也因此重新將目光投向大地,庇護這裡永久免受天災之苦。
然而,歲月流轉,相隔漫長歲月之後,這座古城的平靜被打破了。
大日高懸的晴朗天空被蒙上了昏暗的色彩,恍如黑夜降臨。
一輪月影突兀顯現在天幕之上,緊接著,大地開始顫動,雄偉的古城連同城外高聳入雲的山峰一同震顫。
城市中的居民紛紛從家中走出,向著天空中的月影叩拜,祈求神的寬恕。
短暫的天象異常持續了幾十秒的時間便退去,大地的震顫也在同一時間挺直。
就像是……神聆聽了人的祈禱。
但是,沒有人發現,無數年來一直屹立於城市之外的那座高山,似乎矮了一小點。
深邃的山脈之中,尋常人無法抵達的險峻之地,大片土地塌陷下沉,顯現出幽深的孔洞,而後,有柔和的白光從中溢位,從極遠處看,整片山脈的形狀形似一頭趴臥在地上的巨狼,那暴露在大地上的孔洞,正好點綴的巨狼眼睛的部位上,白光閃爍,彷彿是巨狼在眨動雙眼。
‘那些孩子們,做出了不錯的成績啊。’
山脈之中,古老的意識從漫長沉睡中醒來,將目光投向城市,然後抑制住由於剛剛甦醒而本能活動的身體。
龐大的山脈,就是祂的身體。
盤踞與陸地上的猛獸一次不經意間的翻身,就可以摧毀無數只螞蟻。
若是肆無忌憚的舒展身體,那麼緊靠著山脈的城市頃刻間便會崩塌,成為一片廢墟。
對於神而言,人類就是這樣脆弱的生物。
狼母不打算那樣做,也不願看到孩子們辛苦建造出的居所毀於祂的一次活動,所以祂控制住了自己,只保留意識的活躍。
作為經歷過漫長歲月的神祇,身體能否活動也並不影響祂對於世界的觀察,只要祂願意,就可以讓自己的意識降臨到敘拉古的任何地方。
‘是我留下的那些血,有孩子,在呼喚我,只是,這種方式違和如此粗暴?’
剛剛從沉睡中甦醒,即便是神也花費了一小點時間才完全清醒,感應到冥冥中的力量牽引,狼母有些不解。
祂記得自己在過去曾經將知識教授給孩子們,也告訴過那些孩子要如何才能喚醒祂,為甚麼還要使用這種原始而野蠻的方式?
血與肉的獻祭……
只有那些渾渾噩噩遊蕩在大地上的蠻獸才會喜歡吞噬血肉。
人類的所有儀式、獻祭對於真正的神祇都不過是自我感動的行為,神從來不需要那些東西,祂們的回應,也從來都是在回應祈禱本身。
難道時間已經過的太久,久到孩子們都忘記了祂所教導過的知識,才會想要用這種方式喚醒祂嗎?
狼母對此不得而知,但祂不打算拒絕孩子們的呼喚。
於是,在盧切斯家族的城市之上,古老浩瀚的意識憑空降臨。
‘那些,是甚麼東西?’
在意識降臨的一瞬間,整個城市的現狀便已經倒影在狼母的思維之中,看著將城市上空完全籠罩的密集隕石群,祂也不禁愣住了。
沒有源石的氣息,而是直接驅動了遊離於天地之間的能量,這種力量的使用方式有些類似神的權柄,讓祂想起了某些過去的事物。
然而,當祂把目光投向大地,投注到呼喚祂的孩子身上,看到的分明是一個人,一個純粹的人。
他的身上沒有混雜任何其他種族的血脈,就只是人。
這樣的人,本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才對。
而且,他還動用瞭如此龐大的法術,籠罩了一座城市,這與她印象中的完全不同。
那些人的力量,可不是體現在個體上的。
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與世隔絕許多年之後,狼母第一次有了與人交流的想法。
但在這之前,祂得先停下那個孩子的粗暴召喚方式。
明明只需要讓祂的血接觸到足夠濃郁的能量就可以,為甚麼要用這種方式呢?
“呼……呼……”
趴伏在地上,幾乎完全狼化的蓋塔諾喘著粗氣,身上瘋狂生長的毛髮突兀停滯下來,緊接著,就像是時光倒流一樣,那些毛髮紛紛脫落,扭曲的肌肉和骨骼重新還原成本來的樣子。
他從人變成狼,又從狼變回了人,陷入狂暴之後幾乎泯滅的意識也在再次清醒過來。
但是,蓋塔諾已經沒心思在意身體的變化了。
他清醒過來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跪在地上,虔誠的仰望天空,眼中的興奮與狂熱幾乎滿溢位來。
神的回應!他感覺到了神的回應!狼母在注視著他!
“如此野蠻的召喚方式,你從哪裡得來?”
執行與天空的意志緩緩下落,降臨在破碎的廢墟上,凝聚成一頭一人高的黑狼模樣,祂的眼睛泛著淡淡的白光,歪頭看著自己的孩子,口吐人言,意思很明確——你這孩子怎麼回事?
明明持有祂的血,只需放置到能量充盈之地即可,卻還要用最原始的血肉獻祭,還把祂的血塞進身體裡面……
這孩子,難道不知道凡人的身體無法承載神祇的力量,只會被其中蘊藏的力量沖垮,變成只有本能的野獸嗎?
難道現在的敘拉古對祂的崇拜已經到了如此狂熱的地步?
這可與祂最初的規劃完全不同。
祂當初用化作月影的方式離開大地,就是為了將自由和選擇的權力交還給人類自身,留下自己的血液也是為了幫助他們抵抗無法抗拒的災難,可沒想過被人用這種辦法喚醒。
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意味著文明的退化和知識的失落,祂需要弄清楚才行。
“偉大的狼啊!您的子民在此祈求您的憐憫!邪神想要毀滅我們的城市,那是我們無法抵擋的災難,只有您才能將其驅逐!”
在巨狼疑惑的眼神中,蓋塔諾跪在地上,狂熱的叩拜。
這下,狼母心裡更加茫然了。
‘這孩子……怎麼感覺傻乎乎的?’
‘他為甚麼要這樣說話,難道就不能說的明白一些嗎?’
‘我記得幾千年就教過他們不要這樣向我祈禱了……’
‘而且……邪神,哪裡有邪神?’
‘為甚麼這麼久的時間過去,他們反而變弱了,連這種程度的災禍都無法解決?’
狼母心中冒出一個個無法理解的疑問,祂決定暫時把這些問題擱置,抬頭看向那個背靠著黃金之樹的年輕人。
應該是年輕人吧?大約只有幾百歲的樣子?
這麼想著,狼母走近了一些,輕聲開口道:“能不能把天上那些石頭收回去?你似乎嚇到我的孩子們了。”
“把石頭收回去?”
林露愣了一下,感覺有點不太對勁。
不出意外的話,這頭黑狼應該就是敘拉古人所信仰的神祇——狼母了。
可是這行事風格,和他預想的有點不太一樣,怎麼有點呆的樣子?
按理說在這種情況下被召喚出來,這位不應該是怒氣十足的嗎?怎麼好像根本不在意,還在這裡問他能不能把法術收回去?
“你應該就是他們所說的狼母吧?天上的法術我是不可能收回去的,你的孩子們想要殺死我的朋友,所以他們必須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這位神祇看起來似乎是想要講道理的樣子?
對於這種行事風格的神,林露感覺很有趣,也不急著動手,打算順著對方的意思說上幾句。
“所以你就要用那些石頭打他們?”
狼母的目光看向躺在樹下的W等人,微微頷首。
“那你開始吧,只要不傷到其他孩子們就好。”
“不是,你就這麼看著我動手?”
聽祂這麼說,林露頓時懵了,這跟他想的根本一點都不一樣啊!
合著你這降臨過來,就是為了現場看電影?
嘴上一口一口孩子,結果他們的死活你是一點都不在乎啊?
按理說作為敘拉古的神,這種情況不說很生氣,總歸也該有點表示吧,這副完全無所謂的態度是怎麼回事?
蓋塔諾那邊也懵了。
他突然發現自己豁出性命召喚出來的狼神好像沒打算幫他們說話?這這這,這不對吧?
“我曾經教導過你們,自己需要的,就用牙齒和利爪去奪去,自己的仇敵,就該不惜生命去擊敗,你們所遭遇的並非天災,也並非其他神祇的侵擾,所以我不會出手,我應允你們在這片土地上繁衍、成長,也會保護你們的存續,但是這份保護不會延伸到個體的爭鬥上。”
迎著蓋塔諾難以置信的目光,狼母輕聲解釋,然後後退了兩步。
祂這麼說,蓋塔諾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林露卻是有點懂了。
說白了就是人與神所站的高度並不一樣,所看的東西也是不一樣的。
蓋塔諾以為他們信仰的狼神會幫助他們,但是實際上,狼母根本不在乎。
對於狼母而言,某個個體或者家族的存亡根本無關緊要,祂要保證的是魯珀可以在敘拉古繁衍生息,也僅僅是這樣。
祂不關注人與人的矛盾,也不關注人與人之間的紛爭,祂眼中看到的,是‘敘拉古’本身。
無論是獻祭還是祭拜,對祂而言都是可有可無的東西。
祂不會因為某個家族的供奉而幫助他們解決問題,也不會理會除了天災和神祇侵襲之外的‘小事’。
人將希望寄託於神祇身上,祈求的到回應,那只是人的一廂情願。
真正的事實是——神不在乎。
也就是說,盧切斯家族的依仗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作用,哪怕他們真的召喚來了神的降臨,也都是無用功。
除了對抗天災和其他神祇的侵擾之外,狼母不會幫助他們做任何事。
可是……這樣可不行啊。
林露感覺有點憋屈。
這傢伙又是放狠話又是獻祭祈禱的,把他的興奮勁都調動起來了,結果就找來一個旁觀看戲的?
那他這不是白折騰了?就算用隕石把盧切斯家全都砸了,那也不能舒服啊!
‘不行,我得想辦法和這傢伙打一架!’
心裡有了決定,林露當即準備將其付諸實踐,稍加思索之後,頓時有了主意。
他看了一眼滿眼不可思議,呆滯的跪在地上的蓋塔諾,朗聲道:“既然你曾經教導過你的子民,那麼,他們今天的行為是否也有你的教導的關係?拋去事實不談,你難道就沒有一點帶你責任嗎?”
“老實說,殺戮那些普通人對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不如你這個做母親的,替他們接下我的報復,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