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露是好人嗎?
或者換個說法,他是值得信任並且託付未來的人嗎?
這個問題似乎並沒有討論的必要——至少對於陳而言確實是這樣,她根本不會懷疑林露是否可以信任,連類似的想法都不會有。
在林露拔出她的赤霄劍,第一次展露出自己的與眾不同之前,他們的合租生活就已經持續了幾個月。
那時候在剛剛入職近衛局沒有多久的陳警官眼裡自己這個合租室友的品行就已經完全過關,並且積累了不少好感。
看似隨意散漫的生活態度,卻從來不會給其他人造成麻煩,所有的私人行為都被完美的規劃到‘私人’的範疇,完美到在日常生活中陳幾乎感覺不到林露作為室友的存在感。
男女合租的某些可能存在的不便完全沒有出現在他們的生活裡。
無論是洗澡、上廁所、清理衛生還是個人物品的管理,兩個生活在同一間屋子裡的卻彷彿成了兩條毫不相關的平行線,互不干涉,僅有的交集僅限於偶爾碰面的寒暄,僅此而已,這也是陳一直沒有更換住處的原因之一。
錢的問題實際上還在其次,主要是與這樣的人合租陳是十分滿意的,所以沒有必要為此耗費多餘的精力。
陳並不擅長交際,嘴裡也說不出甚麼像樣的客套話來,但維多利亞皇家近衛學院的高材生畢竟不可能是個傻子,缺乏社交的經驗不代表一竅不通。
兩個人的生活裡怎麼可能如此巧合的出現這麼理想的合租環境?只要稍微想想都能知道肯定是有一方在遷就另一方,並且為此特意調整過生活規劃和習慣,所以才會出現這種只存在於想象中的平行線。
雖然嘴上不說,陳其實一直都在心裡急著這份遷就,好感度就是這麼一點點積累起來的。
所以漸漸的她已經不再像最開始那樣防備林露。
這份好感,在林露展現了力量並且明確表示會幫她找回姐姐、解決當年的仇怨之後已經抵達了一個頂點。
少女的心思其實是很單純的,她並不想魏彥吾那樣老謀深算,心裡總是有說不完的算計,年輕的幼龍還遵循著最簡單的人際關係——你對我好,我對你好,就是這麼的樸實無華。
對現在的她而言,林露不僅是室友,也是傳授她法術和指導劍術的授業恩師,還是願意幫助她解除心結的恩人,本身又在之前就有著不低的好感度。
或許她自己都沒發現,不知不覺間林露已經在她心裡佔據了相當重要的位置和分量,甚至成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和他一起生活已經成了習慣?
陳不知道,她幾乎從來沒有深入思考過兩個人的關係,只是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是當喝到有些微醉的星熊打趣一樣說出‘似乎也不是不行?’這種話的時候,陳才恍然驚覺,原來她已經有這麼在意了,明明是一句玩笑話,她卻下意識的將其當真,甚至沒法控制自己將這當成玩笑。
仔細想想,從林露說出那句‘等你師孃來教你’的時候應該就已經不太對勁了吧?
她在下意識的抗拒,抗拒林露身邊出現比自己關係更為親密的女人,並且對一切相關行為抱有警惕。
這正常嗎?
顯然並不。
以普遍常識而言,無論是誰都不會覺得這樣的情緒會出現在學生與老師,朋友與朋友之間,這樣的情感,只會體現在戀人或者近似的關係上。
陡然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勁之後,陳有那麼一瞬間的慌亂,甚至險些打翻酒杯,好在多年久經鍛鍊的身體掌控力讓她勉強維持住了體面,沒有失態。
“開玩笑,開玩笑的啦。”
被大腦陷入半停機狀態的陳直勾勾的盯著,哪怕是一向大大咧咧的星熊也感覺到渾身上下都不自在的,連忙打了個哈哈,想要把這件事糊弄過去。
她確實也只是隨口說說,這種事怎麼可能跑到本人面前直接詢問?萬一是自作多情或者別的那甚麼那以後還怎麼見面?豈不是連朋友都沒得做?
真要確認的話,那也得在以後慢慢的觀察,要是真的有類似的苗頭那就絕對不可能被完全隱藏起來,時間長了總是能看出來的,星熊可不想因此損失一個真心相交的朋友——別看她的性格好像和甚麼人都聊的來,實際上能夠被她認可的朋友並不多。
不過,雖然沒打算真的去找林露親口詢問是不是有這方面,但是星熊說的那些話也不全是玩笑。
多少真話是夾在玩笑裡面說出來的?
——如果林露真的有這方面的意思,那麼她是真的會考慮,並且有很大機率會直接同意。
反正以年齡而論她也確實是到了該考慮這些事的時候了,在很多地方像這個年紀的女性都已經當了母親,而她長這麼大還連一次戀愛都沒談過,不管是個性還是身材她都是屬於令人望而生畏的型別,這一點連星熊自己也是很清楚的,所以她基本沒怎麼想過這方面的事,因為想也沒有用。
恐怕沒有多少人能接受自己的老婆長的比自己還要高大強壯,而且力氣大的不像樣,還有經常喝酒的壞習慣,最重要的還是近衛局的警員,平時幾乎沒甚麼假期,除了工作還是工作。
反正對於自身的感情問題星熊一向是抱著悲觀態度的,要是林露真的有意思,那她根本就沒有拒絕的理由。
對於她而言想要找個能接受自己的人本來就不容易,更何況這人她還是抱有相當好感的,這種天降餡餅的好事哪裡去找?
鬼族的行事風格一向直來直去,要是發現林露真的有這方面傾向,那麼星熊覺得如果必要的話,她這邊進行億點點主動出擊也不是不行。
不過……
星熊笑著給杯子裡倒滿酒,餘光似是不經意間掃過陳呆滯的表情,心情有些微妙。
據她所知,林露現在應該是陳的授業老師,並且兩人之前就是不錯的朋友。
可是因為一句玩笑話就有了這麼大的反應,這放在師生和朋友的關係上真的合理嗎?
這已經可以說是就差沒直接說出來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感覺到這裡面不對勁的地方——說不定瞎子聽完都能分析出來。
有問題,絕對有問題!
“我,我就說嘛,這種事情怎麼可能這麼草率……”
稍微回過神來的陳乾巴巴的應和,只覺得唇焦口燥,本來就不怎麼擅長交際,現在更是連一句像樣的話都很難湊出來了。
她知道現在這情況最好是趕緊說點甚麼把這個話題帶過去,把大家討論的問題拉到別處。
可是,說甚麼啊?
而且就這麼輕飄飄的帶過去的話,總覺有點不甘心……
“確實,這麼大的事情肯定是不能草率決定,就算是我也是很在乎的。”
又是一杯酒下肚,星熊的臉色愈發紅潤,看起來似乎是有了些醉意,慵懶的聲音讓人分不清到底是在說真的還是開玩笑。
“所以還得觀察啊,可不能搞砸了。”
“嗝~不過如果是林露的話,也確實能接受啊……”
她這麼說著,看似醉意朦朧的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促狹,有意無意的觀察陳的反應。
“不,不行!”
小龍人的反應比預想中的還要激烈幾分,竟然直接發出了反對的聲音。
“啊,怎麼不行?”
藉著醉意,星熊直接反問回去。
是啊,為甚麼不行?
陳張了張嘴,心直口快的喊出去之後她突然發現自己似乎並沒有立場說這種話,頓時尬住了。
“我是說,不行啊,怎麼能這麼輕易的認定呢?就算是林露,這麼大的事情也是要再三斟酌吧?”
木訥的大腦在尷尬的氣氛中滿負荷運轉起來,陳像模像樣的說了一個理由,實際上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甚麼。
好在星熊也沒有深究的意思,她已經收集到了足夠的資訊,倒是沒必要繼續拿陳打趣了。
這種欲蓋彌彰的行為簡直不要太顯眼,和此地無銀三百兩有甚麼區別?
當局者迷,或許只有陳自己還覺得問題不大。
僅僅是這錯漏百出、牽強附會的三兩句話,星熊就可以確認陳對林露的感情絕對不止於‘師生’或者是‘朋友’。
這人有問題!有大問題!
“說的也是呢。”
心裡確定了答案,星熊眼珠一轉,忽的看向縮著腦袋低頭沉默的九。
“話說,九你現在也不用在近衛局上班了,對未來有甚麼打算?比如找個另一半之類的?”
“啊?”
九猛然抬頭,目光驚愕,茫然的左右看看,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
明明她都已經儘量壓低自己的存在感,以至於連話都不敢說了,怎麼這兩個人還是把火燒到了她頭上?這豈不是無妄之災?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自從話題轉到林露身上之後氣氛已經開始不對勁起來了,演技異常蹩腳,幾乎等同於自爆的陳先不提,星熊話裡話外的意思也很明確——準確來說她從頭到尾都根本沒掩飾過,已經明牌了。
事關自己的兩個朋友,並且她們討論的還是自己的頂頭上司,九可不敢隨意摻和進這種話題裡面,那不是給自己找不自在嗎?
可沒想到沉默了半天,還是被星熊給強行拉進話題裡了,就不能把她當個小透明嗎?
你們兩個傢伙要搶男人,何必還要拉上我墊背呢?
九已經嗅到不妙的味道了。
和這兩個傢伙不一樣,她現在可是加入了黃金樹,未來的命運全都攥在林露這個首領手上。
身為員工,還是新人,這要是參與到老闆的感情問題裡面去稍有不慎還不得被當成出氣筒?萬一因為這個被扔到烏薩斯冰原上挖土豆怎麼辦?
“嗯?你不至於對未來沒有一點規劃吧?”
我求求你放過我吧!
九已經顧不得甚麼擔憂和迷茫了,在這麼下去她就沒有擔憂的必要了——龍門外面不遠就是烏薩斯的冰原,是個挖土豆的好去處,她可不想上班的第一天因為左腳先進門被罰出去喝西北風。
“啊,頭好暈,我喝醉了!”
情急之下,九直接舌頭一吐,哐當一下栽在桌子上,用行動表達了自己的立場——你們兩個傢伙別想把我套進這個話題裡面!
‘你還能表演的再浮誇一點嗎?’
星熊頗為無語的搖了搖頭,可惜沒能忽悠到九的同時也悄悄鬆了一口氣。
看來九應該不是可能出現的對手。
“林露是挺好的不錯……可是他已經有老婆了啊。”
忽然,也不知道是抱著甚麼心態,陳幽幽的說了一句,咕咚一下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複雜。
大約是酒精的作用導致思維沒有平時那麼靈活,直到這時她才想到,林露可是已經親口說過‘師孃’兩個字了啊……
“啊?那也沒甚麼吧。”
星熊有點不明所以,撓了撓頭髮,有些不明白陳忽然來這麼一句是想要表達甚麼。
“你覺得沒甚麼?”
陳瞪大了眼睛,大為驚訝,這已經是她第二次被星熊的驚人發言給鎮住了,不知不覺間就好像矮了一頭一樣。
“當然沒甚麼啊……”
星熊想了想,才後知後覺的恍然大悟。
“你是說……大概是文化觀念不一樣吧?東國那邊本來就是不是一夫一妻的制度,而且據我所知炎國也是有三妻四妾這種說法的吧?據說在某些國家一個男人能養活更多個老婆才是實力的象徵呢。”
“那不一樣吧!”
星熊一再的震撼發言屬實讓陳有點繃不住了,臉上的表情都差點崩潰,酒精上頭的狀態下她甚至有種揪住星熊的領子把她拎起來狠狠的質問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都說了些甚麼!
從剛才開始她們討論的話題就開始向著莫名詭異的方向偏離,為甚麼你能一臉淡定甚至理所當然的接受這種事情啊!
“……”
趴在桌子上的九小心翼翼的把身子縮的更小了些,力求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免得被突如其來不明AOE給波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