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國,勾吳城。
古語云:“越山長青水長白。”
千河匯流,九山八湖,古城勾吳坐落於碧水之上,乃是炎國有名的魚米之鄉,據說自立國之初便已存在,歷史悠久,源遠流長。
同時勾吳也是世間少有從未有過天災光顧的地域之一,因此這裡的人文風貌與近年新興起的諸多移動城市並不相同,許多名勝古蹟至今仍舊儲存完好,文化習俗自成一體,‘古城’之稱,名副其實。
勾吳之外鄰著一座巍峨大山,稱作‘灰齊’。
千巖竟秀,萬壑爭流,草木蒙籠其上,若雲興霞蔚。
灰齊山連綿數十里,在整個炎國都算得上頗有名氣。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林露還是第一次接觸到這樣的地方,無論是勾吳城還是灰齊山,都帶著與龍門截然不同的獨特氣息——那是自然與歷史之美。
人類的科技能夠托起城市,讓偌大城邦奔行於大地之上,可終究少了幾分人情味,也談不上甚麼歷史。
鋼鐵鑄就的城市免於天災侵襲,卻也多了一絲浮躁。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龍門就是這樣的地方,它就像一輛永不停歇的列車,常有人來,常有人走,無數人想要從中取來榮華富貴,也有無數人留下一切。
利益,是大多數龍門人最優先考慮的問題,金錢沖淡了人情,冷了人心,也時常引來爭吵與矛盾,所以龍門永遠都不會安靜和停歇。
但勾吳不一樣。
如果說龍門是一個正值壯年的青年,紛爭不斷,朝氣蓬勃,那勾吳就是經歷過世事變遷、滄海桑田的老人,僅僅是站在其中,就能感覺到久遠之前的歷史撲面而來,那是歷經世事之後獨有的沉靜。
林露很喜歡這個地方,風景秀麗,許多從時光中流傳下來的東西令人目不暇接,比起卡茲戴爾那種遍地都是沙子和死人的地方不知道好強到哪裡去了。
或許之後可以帶著梅琳娜還有菈妮過來看一看?
莫斯提馬的足跡遍佈大陸,她見過的風景太多太多,可梅琳娜她們對於這個世界還十分陌生,正該遊覽一下真正的大好風光,而不是待在舉目望去盡是風沙的混亂之地。
不過,那也得等到之後再說了,畢竟這次出門並非旅遊,還有事情要做,他自己都沒辦法在這裡停留太久。
山高水闊,美不勝收,可惜難以駐足。
等到手頭的事情告一段落,必要好好遊覽一下這個世界的大好河山。
站在灰齊山腳下,仰望山巔,林露暗自定下一份未來的規劃。
“這山脈涵蓋如此廣闊,夕隱居的地方到底在哪裡?”
巍巍青山,浩瀚如海,在這麼大的區域內要找一個人,簡直是大海撈針,任誰看了都得搖頭,林露也不例外,若是按部就班的一點點找下去,不知道要找到甚麼時候才能有所收穫。
來之前他就問過年這個問題,但得到的答案是看緣分。
說了和沒說一樣,所謂緣分,還不就是看運氣?
難道真的要走進去一點點的找,慢慢碰?
只是想想就覺得離譜。
可也沒辦法,沒有具體方位,除了硬找還能怎麼辦?
思慮良久,林露決定從林木最為稀疏的地方開始找起,這一走還真就有點收穫。
半山腰上,邁過雜草叢生、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羊腸小徑,一座茅赫然在目。
茅屋看上去有些年頭,孤零零的立在山上,木門虛掩,略顯破敗,屋外也是一片荒蕪,看起來許久未有人煙的樣子。
林露推門走進去,屋內也沒有半點傢俱陳設,空蕩蕩的,只有那年久失修的牆壁上掛著……一幅畫?
似是山水,又似是……
等等,他這是在哪?
恍惚之間,時空變幻,林露愕然發現他不知何時站到了街道中央,行人熙熙攘攘,叫賣聲不絕於耳,一派人間之景,隱隱約約的,還能聽到不遠處高聲喝彩,似乎是有誰在前方說書,引得許多人駐足聆聽。
前一秒山上茅屋,後一刻人間小鎮,本該突兀無比的場景轉換卻令人不覺得有半點違和,彷彿本該如此,他本就是要尋到這處小鎮,在此落腳。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辨不清晰。
走在街道上,兩旁人影綽綽,嬉笑怒罵,真切無比。
但假的的終究是假的,有形無神,終究少了幾分生氣,尤其是瀰漫在周圍的莫明意志,隱晦的傳遞著暗示和影響,想要讓他與這小鎮融為一體,對於林露而言,那種看似潛移默化的影響簡直比白紙上的墨跡還要清晰,異常鮮明。
物也真,人也真,景也真,可它就是假的。
朦朦朧朧,林露彷彿透過這副人間之景看到了層疊在一起的影子,變換無常,看到了小鎮圖景印在宣紙之上,連綿鋪展。
“嗯?有人來了?”
純白的空間之中,辨不清東西南北,上下左右,埋頭於書案之上的纖細身影微微一頓,詫異的嘆了一聲,青白色的龍尾自身後搖晃擺動,拖拽出點點痕跡,墨色鑲邊的白旗袍包裹著玲瓏的身軀,青黑色的長髮垂落下來,遮住大半背影。
那書案之上畫的山水只成了一半,畫家就此頓筆,視線彷彿穿透層層迷障,緋色的眸子裡倒映出人影綽綽的小鎮。
是畫,非畫。
時光荏苒,滄海桑田,她已記不得有多少年未曾有人踏足於此,此處山峰人跡罕至,早已荒廢許久,難見人煙,今日倒是來了稀客。
“還是送出去吧,莫要迷失在此,徒惹是非。”
久逢人煙,夕的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輕飄飄的就下了決定。
雖說近年來從未有過,可在許久之前她剛剛駐留此地的時候還是常有人誤入畫中,這應對之法從那時便已定下。
人神有別,她與炎國亦有約定,不得傷人,依照本身的性子也是沒有傷人的心,所以那些誤入畫中的人都被完好無損的放了回去,只是缺了一段記憶。
千百年來都是如此作為,如今只要依照慣例便好,不會有甚麼麻煩。
這麼想著,夕素手輕揮,點點墨色浸透虛空,從純白的空間飄入另一方天地。
不過一向靈驗的手段這次卻是出了岔子,操縱畫卷的力量落入到那人身上如同泥牛入海,沒能掀起半點風浪。
畫依舊是畫,人依舊是人,未有絲毫改變。
那人在畫中,又不受她的力量影響。
“有趣,這人從何而來?”
低聲輕吟,夕稍微提起了些許興致,看著那年輕人駐足街頭,好奇的四下張望,心裡不由得暗自思索這人來自何處。
沒有雷法的氣息,應當不是與當年那人同出一脈。
也沒有司歲臺身上那股討人厭的味道,也不是來自炎國朝廷。
是有意,還是無意?
目前來看倒像是真的誤入畫中的旅人,看不出甚麼異樣之處,若是與朝廷有關,那身處畫中不該不認識她的手段才對,何必如此作態?
稍加思索,夕雙目微闔,一絲意念落入畫中。
“這位先生看著可面生,是途經此地的客人?”
林露停留在街頭聽完了一段書,正覺得頗為有趣,就聽見耳邊傳來聲音,偏頭一看,那說書人不知何時已然來到身邊,笑著詢問,眼中帶著一抹探究。
“是啊,路過鎮中,正好歇歇腳。”
他點頭應和,視線落在說書人身上,似乎是在看他,又像是透過層層迷障看向某個極遠處的影子。
“我這故事講的如何?”
“不錯,真是不錯,這般場景倒是許久未曾見過了。”
“既然如此,那不妨再聽一段?”
“那還不不必了,身有要事,不便停留,不知能否面見此處主人?比起這飄渺之景,在下對作畫之人更有興趣。”
夕的能力,林露從年那裡聽說了不少,眼前這小鎮之景似是而非,想來就是那畫中天地的手段。
不得不說,確實頗為神妙,足以以假亂真,若是尋常人誤入此地,說不得就得被畫卷影響,沉淪其中,成為畫的一部分,可這玩意對他沒用。
數百年征戰廝殺錘鍊出的意志遠遠不是區區幻境能夠動搖,再真實的畫本質上也是假的,不足以影響到他。
不過,妙也是真的妙,一畫一世界,人間倒影浮於紙面,落入心中,堪稱話本里的神仙手段,莫明的就帶著不少仙氣,比年強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雖然他也沒見過年真正施展手段。
“此間主人多年不曾見客,既然不願停留,那還是從哪裡來,回哪裡去吧。”
聽他這麼說,說書人臉上多了幾分冷意,輕輕揮手,手中摺扇一展,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停止鍵,熙熙攘攘的人群剎那間定格下來,變得有些虛幻,像是印在畫布上的圖景,不再真切。
林露能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排斥力落在自己身上,想要把他從這方天地裡排擠出去,不用想也知道是這裡的主人不願意招待客人了。
不過,他可是帶著任務來的,可不能就這麼離開。
“想要送我走,這樣可還不夠。”
帶著一縷金芒的眼眸穿透空間,直視畫卷之外,一抹漆黑的火焰從指尖燃起,並不強烈,卻像是燒穿了空間,瞬間在虛空之中融出一個蒼白的孔洞。
一層又一層。
疊加在一起的畫卷在黑焰面前毫無抵抗能力,被直接燒穿,林露邁步踏入,穿過一幅幅圖景,有連綿山水,有人家煙火,也有荒蕪戰場,最終,他站到了一處純白空間之中,不遠處書架錯落,擺著一張書案,淡青色的影子緩緩站起,轉過神來。
長髮如瀑,肌膚勝雪,兩隻尖尖的耳朵略微向下偏移,墜著紅色的耳墜,裙襬下側帶著青色墨跡的旗袍包裹著玲瓏有致的身軀,一雙青色花臂與年如出一轍,額頭兩根纖細的長角探出頭髮,呈現出深青的色澤,一條好似燃燒這青色火焰的白色龍尾微微卷起,盤在身前,微微盪漾。
不是畫中人,勝似畫中人。
“你到底是誰?”
夕俏臉含霜,一片冷漠,素手輕揚,足有半人多高的青黑色劍鞘從書架上飛起落如到她的手中。
鏘!
劍刃出鞘,露出如血的赤紅。
“別動手啊,我沒甚麼惡意,就是想見見你而已。”
這一言不合便要動手的架勢看的林露有點無奈,雖然說他直接燒穿人家的畫確實不太禮貌,可也沒必要一上來就拔劍吧?明明他都沒做其他太過激的行為,該說不愧是姐妹?在脾氣上果然有些共通之處。
嗯,同樣的暴躁,一點都不像想象中的靜態美人。
“現在你見到了?”
銀牙緊咬,夕緋色的眸子裡帶著些許憤恨和心疼,握著劍柄的手掌微微顫動,想要動手又有些猶豫,不知道想到了甚麼,最終還是沒有真的出手。
“見到了,就滾出去!”
“別這麼暴躁啊,其實我這次來也是受人之託,有一件東西要親手交給才行。”
林露攤開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燒穿了畫卷的黑焰也悄無聲息的熄滅。
“東西?甚麼東西?”
夕面色稍微放鬆,有些疑惑。
她在外界可沒有甚麼交際,就算是有相熟的人,數百年過去也早就化成一捧黃土了,誰還會帶東西給她?
莫非這人真的是來自炎國朝廷?還有那種一看就很危險的火焰……
“就是這個,那人說了,必須親手交給你才行。”
林露輕笑著把手伸進衣兜,掏出一個做工精細的吊墜,鋼鐵鑄就,帶著神秘的花紋,一拿出來就有種莫明的波動擴散開來。
“這是——!”
看到那東西,夕的瞳孔驟然收縮,下意識的後退幾步。
下一秒,一雙鮮紅的花臂就已經搭在了她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