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轟鳴聚集。
難以言喻的壓抑悄然擴散,黑暗遮蔽了高天的太陽,倒轉了白日與黑夜的界限,像是在一瞬間加速了時間,讓世界進入夜的領域。
整個聖駿堡上空的空間被徹底撕裂,大片崩碎的空間墜下一塊塊夢幻般的半透明的碎屑,洋洋灑灑,如雪片飄落,映著城中閃耀的法術光輝,竟是營造出一片如夢似幻的瑰麗景象。
但,越是美麗,便越是危險。
鑲嵌在空間中的扭曲黑暗之影一再膨脹,鼓盪的衣袍掠過天空,像是塊迎風飄蕩的布帛,無數條黑線從躍動的陰影表面向外延伸,密密麻麻難以計數,或是投入下方的城市之中,或是沒入虛空之中,或是延伸向更遠的遠方,彷彿坐鎮蛛網中心的蜘蛛。
生命,無聲墜落。
神祇的權柄在城市內部展開,三位女神的意志讓黃金在聖駿堡中流淌,強烈的願望由此能夠得到回應,孱弱的軀體由此可以獲取保護家人以及自身的力量。
可意志堅定者,終歸只是少數中少數。
就算再怎麼不願承認,也無法否認,人類確實是脆弱而又多變的群體。
比其他生物更高的智慧催生出更多的情緒,又誕生出難以填補的慾望。
皇帝的墮落,讓聖駿堡經歷的有史以來最為黑暗的一天,沒有之一,整個城市都被純粹的黑暗籠罩,來自文明之外的窺視與惡意不加掩飾的展現在所有人面前,生命層次的絕對壓制便足以讓意志薄弱者當然失去反抗能力,淪為行屍走肉。
毫無疑問,這是比天災更為恐怖的黑暗,魔怪匯聚成的黑潮席捲大地,人心中滋生出的黑影從無法觸及的角落鑽出,將城市化為人間地獄。
遠超凡人的恐怖力量足以讓任何人心生絕望,即便是全副武裝的精銳戰士,也難以抵抗層出不窮的敵人。
絕望,在城市中蔓延。
這種情況下,還有多少人能夠掙脫力量差異帶來的恐懼,突破內心的自我束縛,保護與反抗的慾望強烈到能夠引來黃金樹的饋贈?
答案是,少得可憐,甚至數十人中才可能出現一個。
聖駿堡中的大部分人,包括負責守衛計程車兵與追隨貴族們來到這裡的私兵軍隊,絕大部分都沒有那份能力與意志,很快便在黑暗中沉淪,身軀與靈魂一同潰散,被轉化成最純粹的能量,被飄蕩在天空中的龐大陰影吸收。
若是以生命力為視野,便可以發現,充斥著大量平民與士兵,本該異常擁擠的城市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空了下去。
許多人還震驚於周圍與天空的詭異變化,連發生了甚麼都不知道,有的甚至躲藏在家中,封閉門窗,完全不知道外界發生的一切,就被無孔不入的黑潮淹沒,或是被難以觀測的黑線直接汲取生命,成為籠罩國家的龐大邪惡術式中又一個微不足道的犧牲者。
生命,飛速消逝。
產生的結果,便是‘費奧多爾’力量的極速膨脹,龐大的軀體甚至可以比擬城市區塊,而且還在繼續成長。
他的蛻變仍未完成,文明之外的邪惡骯髒之物從徹底碎崩碎、化為深淵空洞的天空背後睜開比擬城市大小的恐怖猩紅豎瞳,似乎是對下面這個召喚自己的‘小傢伙’起了興趣,濃郁的黑氣從深淵空洞中飄出,如雨灑落。
具備高度侵蝕力的黑暗氣息,在天空中蔓延開來,很少的一些墜落到大地,突破了黃金的限制,僅僅是一小點,便讓許多人因此陷入扭曲瘋狂之中,意志崩潰渙散,身軀異化扭曲,淪為邪魔控制下的怪物。
本就嚴峻的形勢,雪上加霜。
林露看的直皺眉,但又無可奈何。
他不是沒辦法收拾這兩個肆意妄為,完全把生命視作數字的惡劣傢伙。
雖然這兩個東西看上去個頭挺大,崩碎空間的威勢也極為駭人,但終究只是表現,騙一騙不懂的凡人就算了,怎麼可能騙得到他?
甚麼驚天動地的恐怖異象……這種雜亂無章,毫無規律的環境變幻,根本就是力量失控的餘波影響下的副產物。
很顯然,藏在碎裂空間的疑似邪魔的東西根本沒有掌控力量的概念,近乎無差別的投下了自己的力量,絲毫沒有進行控制,任由其分散墜落,而一心成為新的神祇的‘費奧多爾’則是沒有那個能力。
如乁果說那個疑似邪魔的玩意是沒有控制的概念,那他就是根本做不到,否則不可能在自身蛻變的關鍵時刻放任如此龐大的力量向外宣洩,應當全都用在自己身上才對。
這種檔次,充其量只能算個紙老虎,中看不中用,別說他所謂的蛻變還沒有完成,就算他真的實現了甚麼登神,林露也有的是辦法收拾他。
比體型?
巨大化的龍饗禱告或者是從特蕾西婭那裡學來的魔王之力凝聚出的黑甲戰士,都能把這個連自身力量都沒辦法掌控的傢伙打的找不著北。
但問題的關鍵不在這裡,誰讓這個陰險惡毒的東西把自己跟烏薩斯綁在了一起呢?
眼下的傷亡看似很多,整個聖駿堡哀鴻遍野,可是和整個烏薩斯比起來,仍然可以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
林露毫不懷疑,他在這個時候動手,因為要替代‘費奧多爾’承擔損傷而失去生命的烏薩斯人,絕對要比現在被吞噬的人數多上好幾倍,甚至,十幾倍。
萬一命定之死沒有將飄在天上像塊破布一樣飄來蕩去的‘費奧多爾’視作整體直接抹去,讓其用出些詭異的手段逃走,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雖然他不一定真的做得到,但是林露覺得自己不能賭那個可能從,從把整個烏薩斯綁在身上,尋求邪魔的力量就能看的住,那傢伙根本毫無底線可言,甚麼事情都做得出來,萬一呢?
所以,為了儘可能的減小損失,他不得不剋制自己出手的慾望,漠視那些沒能獲得黃金饋贈的人被黑暗吞噬——必須要承認,他從來不是無所不能的神,無法拯救所有人。
好在,一切即將結束,
來自神明的權柄,將偌大城市分成三個領域的巨獸虛影逐漸隱沒在由白晝轉為黑夜的背景中,只餘下獲得黃金青睞的人們與試圖掠奪他們生命黑潮誓死拼搏。
吞噬大半個城市甚至更多生靈生命的‘費奧多爾’,其瘋狂的囈語愈發高昂。
他將洞開的倒懸深淵擁入懷中,與深淵中的猩紅之眼遙相呼應,膨脹到極致的龐大軀體開始縮小,混雜在軀體中的磅礴力量開始收斂、凝縮。
無法分辨形體、只能看出模糊輪廓的黑暗之影逐步凝視,勾勒出扭曲的線條。
漆黑的荊棘冠冕在頭頂凝聚,無數個猙獰哀嚎的痛苦面孔浮現在純粹黑暗構成的衣袍表面,隨著陰影起伏變幻。
“我已,登臨神座!!!”
尖銳嘶啞的狂熱呼喊回蕩在聖駿堡上空,重新轉化為類人形體的‘費奧多爾’肆無忌憚的擴散著自己的力量與威壓,宣洩著生命層次躍升帶來的興奮,紅與黑的色調在他的軀體上編織纏繞,衣袍下與獸類形似的漆黑利爪探出,遙遙指向城市之外的林露。
他沒有去理會下方交錯在一起的神祇之力,直接將矛頭指向了城市之外,身體的本能告訴他,那才是最為危險的存在。
至於幫助那些螻蟻掙扎的‘偽神’,不過是區區碎片,怎麼能夠抵抗來自黑暗深淵的偉力?
“看來,你有點等不及了。”
鏘!
流淌著血色光芒的黑劍從城牆中拔出,林露將大劍扛在肩膀上,活動了一下手臂,扯出一個略顯猙獰的微笑。
蛻變?神祇?就這?
總有人會迷失在力量的膨脹裡,擺不清自己的位置,沉淪與虛假強大帶來的‘無敵’的錯覺之中。
在過去數不清的戰鬥、無數次的廝殺中,這種人他看過太多太多。
儘管如今的‘費奧多爾’大概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但是沒甚麼區別,也不怎麼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他將在其最為膨脹、最為得意、最為強大的時刻,讓其見識一下甚麼才叫力量。
就讓他在巔峰中毀滅,親眼看著自己的一切努力化為泡影,煙消雲散。
品嚐絕望吧……就差一小點了。
“僭越者,你將會為自己的無知付出代價!”
‘費奧多爾’的叫囂震盪虛空,威勢駭人,在他頭頂崩裂的高天之上,深淵之內,那顆體積與幾乎與城市等同的猩紅巨眼睛閃過光芒,某種難以理解的晦澀意志從中降臨,落在下方的‘新神’身上。
林露沒見過那種東西,暫時不知道那玩意究竟算不算是邪魔,還是其他的甚麼玩意。
他是去過亞空間的,雖然只是匆匆一瞥,沒有深入探索,也在裡面見到了許多現實世界無法容納的扭曲之物,其中並不是只有邪魔。
天上的玩意,有邪魔的氣息沒錯,但並不純粹,很難界定其具體來歷。
不過,無所謂。
邪魔也好,其他甚麼也罷,他這個人一向公平,向來都是一視同仁的。
“起!”
分割天地的純金壁壘轟然碎裂,攪動天空的紫色光芒驟然收縮,林露舔了舔嘴唇,一手扛著大劍,另一條手臂抓住城牆外沿,鋼鐵鑄就的巨獸,就這麼被他一隻手抓了起來,沐浴在深紫色的輝光中,懸浮起來。
看上去,就像是一隻螞蟻舉起了比自身要龐大成百上千倍的巨石,將其丟擲。
呼!
颶風升騰!
被重力魔法包裹著的移動要塞化作逆流的隕石,鋼鐵在極速的摩擦中燃起明亮火光,掀起的狂暴風浪甚至讓周圍的大片空氣為之扭曲。
流星閃過大地,使得黑夜亮起一瞬。
轟!
自地面墜向天淵的龐大大物裹挾著彷彿要崩裂世界威勢,從不可一世的‘費奧多爾’頭頂擦過,徑直撞進了倒懸深淵中,精準命中了投下注視的猩紅巨眼。
純金與深紫的光芒交錯閃耀,本就殘破的空間剎那間再次崩碎大片,化作隕星的鋼鐵之城嵌入巨眼之中,難以言喻的精神風暴隨著如汙泥一般的黑液滲出猛然爆發。
然而,縈繞在要塞上的力量已然擴散,在撞擊的同時便已經盡數宣洩,金紫色的衝擊爆發開來,化作光芒流轉的璀璨天幕填補了空間的破碎,將倒懸於大地之上的深淵完全遮蔽,所有的空隙盡數封閉。
“接下來,輪到你了。”
‘費奧多爾’的軀體已經縮小到兩米多高,凝實的彷彿一塊黑水晶雕琢出來的雕像。
這是個讓林露感覺相當熟悉的體型,尤其是在手持黑劍的情況下,讓他有種直面過去的既視感。
面對踏空走來的林露,他抬起手臂,形似獸類的利爪周圍蔓延出條條黑線。
數十條裂縫悄無聲息的張開,如同突兀浮現的漆黑利刃,將所有的躲閃角度全部封閉。
但林露根本也沒打算躲,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任由那些憑空復現的空間裂縫落到身上。
撕裂空間的攻擊無堅不摧,即便是最為堅固的金屬也無法對砍空間本身的斷裂,但那只是對普通人而言。
這確實是相當強力的攻擊手段,就算是那些古老的神祇面對這種攻擊也會相當頭疼,只是對於數次跨越過時空夾縫的林露而言,這種程度還排不上號。
所謂的空間撕裂,僅僅是在他的衣服上製造出大大小小的裂口,暴露出下方呈現出蒼白色澤的細密岩石鱗片。
從空間裂縫中穿出的詭異幻影,落在模仿自古龍的鱗片上同樣是直接碰壁,沒有起到任何效果。
一片片的幻影在‘費奧多爾’身邊翻騰,空間被純粹的力量宣洩衝擊到模糊扭曲。
風暴、熔岩甚至是從另一重空間飛墜而來的巨陸,花樣繁多的攻擊方式被‘費奧多爾’一一展現。
但林露只是扛著黑劍踏空向前,腳步不急不緩,任由那些攻擊落在身上,不閃不避。
在他身後,逐漸有金輝躍動。
從天空,從大地,從虛空,無數點金輝浮現在空氣裡,一道道蜿蜒脈絡憑空盤繞,自遙遠的距離之外延伸到此處。
天之西南,比太陽更為璀璨奪目的光芒照亮了日夜倒轉的聖駿堡,一株彷彿純金鑄就的巨木破開雲翳,撐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