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了?似乎也是理所當然。”
王座之上,費奧多爾收回下壓的手掌,面前的空間滾動著繁複絲線,連綿鋪展,如水波一般飄動,緩緩消散。
漆黑與血紅的色彩佔據了他的半個臉龐,相互轉化,滾動不息,像是在爭奪著身體的控制權。
隨著鋪開的絲線散去,滾動的黑紅也漸漸平復,臌脹起的道道經絡血管逐漸恢復正常。
王座上的皇帝,又變回了往日的模樣。
只是,在寬闊的衣袍下方,沒有人能看得到,近乎實質化的條條脈絡已然穿破了衣物,與黃金王座緊密相連,好似樹木的根鬚,交錯纏繞,將皇帝與王座綁縛在一起。
他已經無法離開王座了,這是必要的代價。
空洞的視線掃過下方,沒有群臣垂首,也沒有侍者穿梭,這座空蕩蕩的大殿,就像他的帝國一樣,早已不復往日輝煌。
但是……
“只是暫時的。”
費奧多爾的聲音冰冷死寂,宛如地獄中徘徊的幽靈,大殿中的陰影彷彿隨著他的低語起伏交錯,恍若黑暗中扭曲的魔鬼之影。
他的眼中倒映著破碎的雪原之景,搭在扶手上的枯瘦手掌緩緩收緊。
第一次動用先祖遺留的力量,有些不適,也沒辦法精細掌控,只能粗暴傾瀉下去,也唯有一擊之力而已。
沒有達到預期的目的,的確出乎意料,那位魔王的力量確實不可小覷。
但是,費奧多爾也沒有多麼失望。
不過是簡單的活動手腳罷了,成與不成,都無傷大雅。
不可否認,歷史悠久的薩卡茲,曾經為世界帶來恐懼的魔王的確有些門道,不是能夠輕易揉捏的物件,可歸根結底,也就那樣。
烏薩斯立國千年,歷代先王渴求開疆拓土,為此禪精竭慮,所積攢下的偉力,又有誰人知曉呢?
千年的守望,千年的犧牲,千年的獻祭。
只要將其挖掘出來,那便是無與倫比的力量,真正的,舉國之力。
區區薩卡茲,只是一群無家可歸的喪家之犬罷了,如今的卡茲戴爾建立也僅有千年而已,烏薩斯歷代先王的積累,憑甚麼會輸給一群流亡者?
所謂的輝煌?
舊時代的殘渣罷了。
他們終將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之中,而烏薩斯,將會延續輝煌。
費奧多爾知道,他選擇的時機不算正確,這份力量也不該用在此處,強行啟用,可能會讓千年的積累毀於一旦。
但是他已經別無選擇。
計劃之外的變故太多太多,他佈下棋盤,卻沒能把握住棋局的走向,那就唯有將棋盤掀翻!
與其繼續與那些蟲豸虛與委蛇,拖著殘破的帝國苟延殘喘,不如孤注一擲!
他餘下的時間已然不但,那又如何?
只要在理智消亡之前,將舊日的腐朽徹底焚燒,讓外來的仇敵盡數湮滅,用無與倫比的力量將帝國重塑,他仍舊是最後的贏家!
貴族,軍閥,叛亂者,入侵者,通通都是帝國浴火重生的薪柴!
即使這份力量只能在有限的地域中使用,即使是以烏薩斯的子民為代價,也是值得的!
如果……如果還是做不到……
那就讓他連同烏薩斯一同消失,至少不會被敵人踐踏。
轟隆!
炸響的雷霆照亮昏暗的空間。
陰影,悄然匯聚,淹沒大殿,包裹住皇帝的身軀。
暗影之中,費奧多爾合攏雙目,輕聲低語:“朕,等著你們。”
冰原之上,兩片大地的碰撞將天地攪亂,頭頂王冠的金色巨人用寬廣的懷抱庇護了所有的薩卡茲戰士,以脊背承受了大地撞擊的全部的威能。
餘下的烏薩斯人則沒有那般好運,哪怕有人承受不住,崩潰祈禱,也沒有神明回應。
扭曲鋼鐵的颶風狂暴崩騰,無數砂石碎片裹挾其中,宛如鋼刀穿插,將堅固的鋼鐵要塞擊打成千瘡百孔。
無數巨石土木從天而降,大地崩裂翻滾,無論是尋常計程車兵還是精銳的盾衛,在宛如天災末日的威能面前都是同樣的脆弱不堪。
毀滅無處不在,巨炮、車輛也無法抗衡狂風語墜石,更無法抵抗開裂滾動的大地,被捲入裂縫之中,跌進無底深淵,在一次次的滾動中消失的無影無蹤。
護甲破碎,肢體炸裂,數不盡的血霧在昏黃颶風中炸開,連成一片,將風都染成了血色模樣。
而後,就連碎裂的盔甲武器也被碾成粉末。
數萬人的軍隊,在無差別的毀滅面前連半個小時都沒有堅持到,就被崩騰在大地上的災難完全吞噬,雄立冰原的鋼鐵要塞也變得面目全非,城中建築斷裂扭曲,幾乎被從高聳的堡壘推平成平整的鐵塊。
但風暴還在持續。
兩塊對撞的大地消失不見,空間崩碎的裂痕一點點修復,留下的餘威卻愈發強悍,卷向更遠的方向,將蒼白雪原塗抹上大塊黑黃。
“餘波可能要持續很長時間,甚至幾天之內都不會消失。”
軀體化作巨木庇護了所有人,也阻斷了觀察外界的渠道,只有特蕾西婭還能借助自己的木化身體感知到外面的場景,幽幽嘆息。
拋棄身體,強行拉扯那片倒影空間對抗天降雪原,庇護一隅之地,這就是她能做到的極限了。
並且,能夠做到這這一步,都可以算是足夠幸運。
外面的事情,她是真的沒有辦法了。
天知道從哪裡跑來這麼一位,直接拋下一片大地,無差別攻擊,幸好對方沒有繼續下手。
以前怎麼沒有發覺,這個世界上的怪物有這麼多?
“特蕾西婭,你現在……”
特雷西斯的臉色同樣很不好,他從來沒想過會在烏薩斯遇到這種東西,簡直莫名其妙。
而且到現在他都沒有搞清楚到底是甚麼攻擊了他們,這種完全脫離掌控的感覺,實在是太不妙了。
如果不是特蕾西婭及時回歸,成功擋住了那匪夷所思的攻擊,除了他和幾位王庭之主,餘下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裡,那卡茲戴爾還談甚麼崛起?
國內的精銳一戰全部葬送,還沒有撈到任何好處,未來幾十年,卡茲戴爾的都難以恢復元氣。
好在那種事沒有真的發生。
不過,讓他擔憂的是,特蕾西婭現在的狀態非常不對勁。
“我?我沒甚麼大事。”
特蕾西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半透明的身體,不在意的擺手道:“我只是損失了一具身體而已,以黃金樹的手段,重塑身軀的辦法多的是,問題不大。”
對於尋常人來說,這種狀態基本上已經等於沒得救了,身體被轉化成黃金樹的同時,靈魂也會一同轉化,成為依賴小黃金樹存在的幽靈,直到這棵臨時構建出來的黃金樹崩潰,人也就直接沒了,軀體與靈魂同時湮滅,這樣的情況,大黃金樹也辦法完成完整復活。
不過她不一樣——她是用過源輝石刀的,對她而言,現在的身體只能算是行走世界的載體,是黃金樹的力量結合魔王之力所構建出的寄宿之物,正因為這樣,她才能把身體轉化成小黃金樹。
她真正賴以生存的,是那顆源石核心,靈魂也是依託於核心而存在,只要核心沒有損壞破裂,其餘的都是隨時可以拋棄的外物,並不重要,哪怕身體化作黃金樹,與核心融合的靈魂也不會被動搖。
當然,麻煩還是有的,重塑身體的話,她應該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復到巔峰狀態,黃金之力好說,但寄宿在身體內的那一部分魔王之力會損失掉,生命熔爐也沒辦法補充折損的那部分力量。
“那就好,那就好。”
聽妹妹這麼說,特雷西斯鬆了口氣。
還好,特蕾西婭沒事就好,見識過自家妹妹匪夷所思的實力提升之後,他越發覺得,特蕾西婭一個人比半個卡茲戴爾還要重要,超越歷代魔王的強悍實力,足以讓她成為薩卡茲人真正意義上的定海神針,只要有她在,再大的損失都有時間慢慢恢復。
更重要的事,他這妹妹除了魔王的身份之外,還是那位的妻子,要是在這裡遭遇不測……那就非常致命了。
那位黃金之王可從來不是甚麼理智冷靜的角色,萬一特蕾西婭出了問題,他的怒火絕對比剛才從頭頂砸下來的那玩意來的更加狂暴,一個烏薩斯大機率是不夠往裡填的,很難說卡茲戴爾會不會被遷怒。
雖然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零啊……
“那,那個,W小姐,我覺得……”
看著躺倒在地上,被烈火燒成焦炭的幾具屍體,還有周圍四散奔逃的人群,凱勒抱緊了阿黛爾,背上碩大的揹包讓她看起來像只縮排殼裡的烏龜,聲音也顫巍巍的。
“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這裡可是人流密集的內城區!
在這種的地方動手殺人,還堂而皇之的把屍體拋在街道上燒掉,這簡直是挑釁!
只有那些膽大包天,窮兇極惡的罪犯才有可能這麼做!
老實說,凱勒現在已經完全麻掉了,大腦一片空白,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可以預見的是,馬上城衛軍就會趕過來包圍這片街區,讓她們無處可逃,或許還不只是城衛軍,說不定會有更高等級的執法者……
想想就好可怕!
這個叫做W的女人,未免也太暴躁了吧!
當然,凱勒並不是覺得W乾脆利落的處理掉悄悄跟著她們的小尾巴有甚麼不好,關鍵是,別在大庭廣眾之下用這種方式處理啊……
“沒甚麼不好的。”
W渾不在意的掰著手指,隨口敷衍:“還有甚麼東西,要去哪裡,儘快,反正收拾完了就送你們離開,擔心那些做甚麼?”
“可是……”
我怕這麼搞下去待會沒辦法離開啊!
天知道她們會面臨甚麼樣的追捕!
雖然W很強,但是凱勒不覺得她能和整個城市的防衛力量正面碰一碰,更別說,還有選帝侯的人盯上了她們。
這麼搞下去,無論怎麼想都是死定了吧?!
“沒甚麼可是的,你這女人太磨蹭了。”
相較於急得不行的凱勒,W仍舊是雲淡風輕的表情,根本沒把她所擔心的事情放在心上。
現在的她可不是當年那個泥裡打滾的小傭兵了,多的或許做不到,護住兩個人還是輕輕鬆鬆的。
再說,她也不覺得情況有那麼嚴重,最多就是有幾個小隊過來追捕她們,只是當街殺幾個人而已,怎麼可能會驚動整個城市的防衛力量?
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從這座城市的街道和人們的狀態就能看得出來,萊塔尼亞這個國家也不是甚麼和平安定的地方,沒看那些人逃走的時候連聲尖叫都沒有,還跑得很熟練嗎?
W一眼就看出來,他們逃走只是想遠離是非之地,根本不是覺得死人是多麼驚世駭俗的事。
也就是說,死幾個人在這裡根本不算多罕見,負責城市安保的那些傢伙想必見識過的就更多了,說不定每天都能看見不少,多半不會有多重視。
只要不像個瘋子一樣無差別大肆殺戮,頂多就是背上逃犯的名頭,被追上一陣而已。
對此,她心裡有底的很。
“……”
凱勒心裡五味雜陳,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默默點頭,咬了咬牙,開口道:“W小姐,我們現在就走,不需要再收拾別的了。”
東西當然是有的,但是現在凱勒只想趕快離開這裡,一點時間都不想耽擱,那些東西她也不想要了,鬼知道繼續拖下去這位W小姐還會做出甚麼聳人聽聞的事情來。
這個萊塔尼亞,她一秒鐘都待不下去了!
必須現在就走,馬上就走!
“現在?”
W抬頭看了她一眼,話到嘴邊又停了下來,伸手捏住一片從虛空飄落的金葉,神色一怔,舔了舔嘴唇。
“抱歉,凱勒小姐,我覺得,你或許需要再住上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