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不斷的爆破席捲了食堂所在的大片校內園區,沒有來源,看不到火光,突如其來的衝擊將道路與建築瞬間摧毀,像是一雙雙無形的手掌在這片大地上生拉硬拽,肆無忌憚的摧毀一切人造物。
完整的路面崩裂塌陷,碩大的豁口毫無徵兆的出現,兩旁林立的建築大塊破損,像是被某種看不到的巨物剮蹭撞擊,搖搖欲墜。
園區內的學員們慌亂奔走,像無頭蒼蠅一樣的到處亂撞,盲目奔向自以為安全的地方。
阿黛爾是最後一批從食堂裡跑出來的學生,她茫然的注視著宛如遭遇末日一樣的廢墟景象,還未從方才的空間變換中回過神,抱著自己的筆記本和小黑羊,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跑。
安全?
視野內的一切成了破敗廢墟,並且破壞還在持續加重,凹陷與崩裂接連不斷的出現,哪裡能算得上安全?
用眼睛去看,甚至無法分辨危機究竟來自哪裡,怎麼躲避?
“阿黛爾!”
忽然,沙啞的呼喊從遠處飄來,阿黛爾茫然扭頭,強烈的風聲呼嘯而來,然後便發現自己的被纖瘦的人影抱進了懷裡。
“凱勒老師?”
少女眨動眼睛,驚愕的打量出現在勉強的人,擔憂之色溢於言表:“您……您受傷了?”
“小問題,不用在意,快走,我帶你去安全的地方。”
凱勒喘著粗氣,艱難的擺手,來不及過多解釋,拽住阿黛爾的手臂向她來時的方向跑。
她當然知道自己的現在的形象算不上體面,甚至可以說狼狽不堪,衣服沾滿汙漬,還被蹭破好幾處,灰頭土臉,完全沒有了平日裡的清爽整潔。
可現在這種時候,哪裡還有時間去想外在形象的問題?
當務之急,是帶著小阿黛爾躲到安全的位置!
如果阿黛爾在這場莫名其妙、不知來源的災難中出了問題,她真的沒辦法原諒自己。
“老師!小心!”
心急如焚的凱勒腦子裡一片混亂,只想著預先規劃好的路線,忽然聽到耳畔急切的呼喊,然後整個世界好像一下子暗了下去。
她下意識的抬頭,瞳孔瞬間放大。
就在她們上方,一座原本用於氣象研究的高塔被無形的衝擊攔腰截斷,上半部分正朝著這邊傾倒!
在萊塔尼亞,用於各種源石技藝研究的高塔是很常見的建築,歷史悠久,即便在大學內部也並不少見,很受學生們的歡迎,因為大學內的老師和教授通常都會居住在那些高塔中,這讓他們可以更輕鬆的找到某個學科的教授請教問題。
而現在,那些東西成了帶來死亡陰影的毀滅之物。
陰影飛速蔓延,該要如何躲避?
即便是精通源石技藝的大師,也不敢保證自己的能夠在高塔傾倒的毀滅衝擊下存活下來!
凱勒更是對此沒有任何辦法,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本能的驅使下抱住身後的少女,將她保護在自己的懷抱裡。
轟!
半截高塔砸落,大地肉眼可見的劇烈震顫,恐怖的衝擊剎那間擴散,揚起無數煙塵。
斷裂的建築碎塊被高高拋上天空,向四周濺射,崩碎的殘垣斷壁之中,用脊背護住阿黛爾的凱勒睜開眼睛,茫然四顧,發現她們所在的位置出現了一個整齊的圓形空缺,淡淡的金色輝光彷彿將她們與世界隔開,連一丁點的衝擊都沒有感覺到。
“咩!!”
阿黛爾懷裡的小黑羊叫了一聲,開始用嘴猛拽少女的衣服。
啪嗒~
碎石滾落,金輝淡去,揚起的煙塵中,漆黑的巨狼漫步而出,抬頭仰望頭頂被洞穿出筆直圓形通道的建築殘骸,環顧廢墟內的破敗之景,微微搖頭:“萊塔尼亞的高塔,他們還在用這種古舊之物?”
“總有些傳統的東西被保留下來嘛。”
林露雙手插兜,隨口回答。
他也覺得在新興的移動城市上建造高塔這樣的建築不能算是個好主意,畢竟如果遭遇天災,需要城市進行移動,高塔這種造型的建築又沒有樓宇的佔地規模,實在跟穩定性搭不上邊。
現代化的高樓設計,要比這種老式風格要穩固的多,可利用空間也更大。
不過,牽扯到歷史和傳統的話,放棄部分實用性也是很正常的事。
就像這座高塔,透過廢墟想象這些東西完整時候的模樣,林露覺得還蠻熟悉的,和交界地的風格有些類似,尤其是那些損壞的殘破書架和散落在地上的‘大部頭’。
“很難想象,除了匍匐在大地上的鋼鐵巨獸,千年的時間,我竟然沒有看到多少變化,無論是敘拉古,還是萊塔尼亞,他們似乎總在重複著同樣的事情。”
狼影收縮,化作長髮及腰的黑裙女人,眉宇間與德克薩斯有幾分相似。
比起上一次的人形,這次辛西婭身上的裙子樣式有所改變,變成了帶有灰色花紋的禮服樣式,讓她看上去多了幾分貴氣——雖然她並不需要這些外物襯托,本身的氣質就已經足夠超然。
“歷史像個圈,我覺得有點道理。”
咚!
林露一腳跺在地上,金輝如水波般擴散,一片狼藉的廢墟地面迸發出密密麻麻的金色裂紋,向外飛速延伸,幾秒鐘的時間便蔓延到數百米之外,將大片區域囊括其中。
轟!
下一瞬,耀眼光芒炸開,宛如大日墜落,狂亂的能量風暴奔騰捲動,撕碎了地面上的一切。
高塔廢墟被強烈的震盪直接碾碎,建築碎塊連同其中的裝飾、陳設一同被碾成細小粉末,當場潰散,順著流動的風浪填充進地面的裂縫中,將半徑數百米的區域撫平。
只是,做這種事簡單,真正要解決仍然沒有停息的無形災難,他也沒甚麼頭緒。
發生在周圍的災難,看上去和倒影空間那些看不見的攻擊非常相似,都是眼睛沒法看到,也很難提前感知到,卻能造成相當驚人的破壞力。
不同的是,倒影空間的攻擊規模很小,僅僅是相當於有幾個看不見的敵人手持武器發動攻擊,而發生在這裡的無形災難,從破壞力上已經遠遠超出,達到了能夠毀滅一座小鎮的程度。
這還是隻是現在,誰也不知道它會不會繼續向周邊擴散。
如果找不到源頭……林露思索片刻,忍不住搖頭。
不能從源頭解決問題的話,就算是他,也不可能一直用暴力手段強行壓制,短時間內或許可以,若是持續幾天,那沒人能撐得住。
“是您救了我們?非常感謝!”
凱勒震驚與自己和阿黛爾居然能在高塔墜落的衝擊中毫髮無傷,半晌才回過神來,拉著懵懵懂懂的少女鞠躬致謝。
萊塔尼亞在諸國之中有著‘術師國度’的美譽,從這裡出身的強大術師數不勝數,特別是在大學,偶然遇到強者的機率是相當高的。
在凱勒看來,這兩位應當就是學校裡的教授,剛好察覺到這邊的情況,才出手救了他們,就是年齡看上……太過年輕了些?
或許是某些掌握秘法,讓自身外貌保持年輕的老前輩也說不定……
畢竟,這種事雖然稀少,卻也真的有過記錄。
“小事一樁,先離開這裡吧。”
既然管不了,那就不管,他又不是萊塔尼亞人,需要對這裡負責甚麼的,找不到頭緒那就不管,有甚麼必要一直在這裡這裡糾結?
看了一眼周圍,林露沒打算繼續停留。
反正也沒有多少人還在這裡,說話的功夫,已經有挺多人脫離了災難發生的區域,剩下的寥寥無幾,應當不會再有人像這兩位一樣倒黴,險些被倒塌的高塔砸死。
“兩位教授,可以先去我那裡落腳休息!”
凱勒自告奮勇,放開阿黛爾,跑到最前面引路,林露和辛西婭對視一眼,也沒有解釋,沉默著跟了上去。
他們對於萊塔尼亞都算不上熟悉,意外來到這裡,能從本地人身上了解情況的話,沒準能省下大把的時間。
“拉特蘭的換了一任教宗?就在最近?你認真的?”
極具歷史氣息的教堂裡,一襲黑裙的西西里夫人與外表老邁、身軀卻依然挺拔的薩科塔神父並排坐在禱告用的長椅上。
聽完神父的敘述,西西里夫人難得流露出些許失態,驚訝的睜大了眼睛。
“阿格尼爾,你認真的?這次沒在說笑?”
“我不會拿教宗冕下開玩笑——好吧偶爾會,但這次不是,那個老傢伙的確是退休了,教宗的位置,現在落到了一個小姑娘頭上,有趣的是,她還是個曾經違背了律法的墮天者。”
神父阿格尼爾坐的筆直,雙目緊閉,語氣平靜,像是在談論某些報紙上的小道新聞,似乎並沒有把更換教宗這種大事放在心上。
“沒有對外進行任何預習通告,讓一個聲名不顯的年輕人接任教宗,事後也沒有對外進行宣傳,這其中的含義……我們必須要弄清楚才行。”
阿格尼爾把這件事當作閒聊的談資來將,但西西里夫人沒辦法忽視這件事背後可能代表的種種含義。
……敘拉古距離拉特蘭實在是太近了。
並且,由於她數十年前的決策,兩國之間的聯絡非常緊密,就像阿格尼爾,他曾經參與建立了敘拉古如今的秩序。
在那之後,有許多大大小小的教堂在敘拉古境內建立,使得敘拉古有很多方面都受到了拉特蘭的影響,現在拉特蘭突然出現了這種大變故,西西里夫人認為,她有必要搞明白究竟發生了甚麼,然後才能安心。
“你總是如此多疑,難道就不會覺得累嗎?”
阿格尼爾搖了搖頭,提醒道:“拉特蘭有律法維繫,教宗的更換其實並不重要,大機率也不會影響到敘拉古,我覺得,你應該首先考慮敘拉古發生的事情。”
“比如你剛才說的,那位林先生的問題。”
“巨獸,神祇,魔王……敘拉古的水太淺了,可容不下那樣的人物折騰,他們稍微活動一下,或許就會將你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秩序搞得一團糟。”
“不是我,是我們建立起的秩序。”
西西里夫人側頭凝視神父,沉聲道:“我當然清楚,這一次,你要動一動了,整天蹲在教堂裡裝死,活動一下不是甚麼壞事。”
“就讓我們看看,有多少人不滿我們建立的秩序,迫不及待想要跳出來掀起混亂。”
“我這個年紀,當然要多休息,保持身心愉悅和充足的睡眠——”
阿格尼爾不緊不慢的絮叨,感受到身邊陡然變得鋒利起來的視線,連忙擺手改口:“當然,偶爾的運動也非常有益身心健康。”
“希望如此。”
西西里夫人冷哼一聲,站起身來走向緊閉的教堂大門。
“這就走了?”
阿格尼爾動都沒動,連眼睛都沒睜開,敷衍似的問了一句。
“不打擾你睡覺,我要回去搞清楚拉特蘭的問題,還得把網撒下去,可不像你這麼閒,你就接著在這裡裝死吧,老東西!”
嘭!
厚重的大門開啟又合攏,空無一人的教堂恢復了寂靜。
“總是搞得那麼清楚做甚麼?無論誰是教宗,敘拉古都是你的敘拉古,守舊的老太婆。”
長久的沉默之後,阿格尼爾自言自語出聲,睜開眼睛,從長椅上站了起來,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到佈道臺旁,拿起了放在上面的白色手銃,將其掛在腰側。
“狼崽子們,努力活下去吧,活過這次清算。”
“這可都是老太婆讓我乾的。”
吱——
教堂的大門被緩慢推開,自言自語的神父循聲看去,有著一頭淡粉色長髮的薩科塔少女從門外探頭進來,同樣是粉色的眸子靈活轉動,將教堂內部掃了個遍,然後才擠了進來,俏臉上掛著討好似的微笑:“阿格尼爾爺爺,又見面了!”
“蕾繆安?”
神父眼中閃過一絲驚愕,然後恍然大悟:“新任的教宗派你來的?”
“不是,我有其他事情,路過您這裡,打算在這借宿一晚。”
蕾繆安不好意思的撓著頭髮,眼珠骨碌碌亂轉,最終停留在神父腰間的手銃上。
“您這是打算出門幹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