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完了鼓,備好了人,肚子裡給待會要說的詞打完了草稿,差不多萬事俱備就等著潑髒水的胡萬,現在感覺情況好像有點不對勁。
本來,他覺得這是一個極其簡單的任務。他胡萬演技可好了,無論是威脅恐嚇還是煽動情緒,特別在行,現在從“受害人”到“圍觀群眾”全都是他們自己人,拿捏一個小年輕還不是手到擒來?
但是這齣戲的主角一進門,胡萬就心中一驚,暗道不妙——
遭到栽贓陷害,一點兒不急絲毫不氣,就跟別人是要請客一樣,悠哉悠哉的進了門,先是給所有人打招呼,然後往椅子上一座,自己拿過茶來給自己倒上,就慢悠悠喝了起來。
嘶……
這和情報說好的不一樣啊?
‘這他媽是兒子?這看著比他爹都老成!’
胡萬心中一頓粗口,已然知曉自己小看了對手,這個差事想要幹下來,怕是沒那麼簡單……
不過,不慌!少年老成是吧?我胡萬也不是吃素的,今天就和你鬥一鬥,看你能忍多久!
正這麼想著,一個小弟從旁邊跑過來,湊到胡萬耳邊一陣嘀咕:
“大總管,剛才……”
“……”
聽著聽著,胡萬大管家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他媽的,這種事倒是早說啊!一上來要是連開場都開不好,這還講個屁,帶甚麼節奏啊!
「#熙熙攘攘的人群發出的雜音」
然而,敲完鼓後有那麼一兩分鐘,湊熱鬧的鵝城居民已經湧入了講茶大堂,對面那“縣長公子”放下茶碗,朝著胡萬一拱手,強勢而不失禮貌地說道:
“這位兄臺,你說在下以身試法,要在這兒恭迎大駕,現在這迎接的派頭我已經看到了,確實鄭重,讓鄙人受寵若驚。只是,不知我究竟做了甚麼違法亂紀的事,還請您講講清楚啊。”
聲音洪亮如鍾,吐字清晰,語氣平緩而暗含銳氣,無可挑剔。
“!”
壞了!讓他先開口了!
這話一出來,胡萬心裡就更是一群“不妙”呼嘯而過,話術上高手過招,開場時誰先說的第一句話,誰就能先發制人把控住氣氛走向,現在對面這話一出來,這件事至少已經辦砸了三分之一!
他媽的,來不及換詞了,硬著頭皮上吧!
強忍住內心的粗口,也沒空和那個演小販的同事計較他的拉胯,胡萬表面上不動聲色,煞有其事地開口道:
“六爺,你吃了三碗粉,只給了兩碗錢。”
“……”
老鯉手上端著茶,就那麼靜靜的看著他,就彷彿沒聽見他說的這句話一樣,無動於衷。
“……”
胡萬繃著一張臉,也盯著對方。
“哦,看來六爺是無話可說了?那咱們可就得說道說道……他吃了幾碗?”
先手已經沒搶過,那敵不動,我得動,不然翻不了盤。胡萬看向“賣粉的”,按計劃進行下一個環節。
“三碗。”
“不可能!”
那個「碗」字還沒出口,提早坐在小販身後的武舉人一腳踹過來,直接將賣粉的踹倒在地,動腳的同時口中也一刻不停,繼續道:
“六爺是縣長的兒子!怎麼能欠你~的粉錢……”
“誒呦!!別激動別激動,害我這茶差的都灑了~”
然而,武舉人話沒說完,老鯉忽的一聲怪叫,他那句“誒呦”和讓人踩了尾巴似的,一下子就把武智衝給喊忘詞了,隨後他側身一躲,彷彿是怕那小販把他手上的茶碗碰了。
“他就是吃了三碗飯只給了兩碗的錢!”
小販這位演技似乎沒有那麼靈活,但他有自知之明,照著預案演至少不背鍋。
“縣長說要給鵝城一個公平,好!我今天討得就是一個公平!”
“對!”
提前找好的託混在人群裡,適時捧場。
“問誰討?問縣長兒子,他吃了三碗粉只給兩碗錢,這就叫做不公平!!既然縣長兒子帶頭不公平,那縣長說的話就是個屁!”
咄咄逼人、陰陽怪氣、字字誅心。
胡萬不愧是黃府大管家,這一套說詞下來,配上他那極具挑釁效果的神情語氣,任何一個有脾氣的人都恨不得給他一拳,真要是一個愣頭青接下他這套來,根本不可能保持冷靜。
然而胡萬演出結束,卻發覺氣氛有那麼點安靜,回頭一看,卻見老鯉低頭喝茶,默默看著他,眼神彷彿在看一個傻寶。
“嗯?怎麼突然不說了,剛才一不小心走了個神,各位這是在聊甚麼呢?”
我TM……
胡萬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給他玩這個是吧?裝傻充愣?沒事!咱帶節奏是專業的,你不說我們替你說!
他立即眼神示意武智衝,要他“幫”六爺說話與自己對峙,反正他們的目標是殺殺縣長的威風,你閉口不談以為就能解決問題?
“誒對了!我看這位武兄似乎和您觀點不太一樣,要不您兩個先爭論一下,你們自己人先達成一致再來和我辯?”
“嘎……”
胡萬嗓子裡憋出一句怪聲,當場卡死。
這人怎麼回事,甚麼來頭?
這他媽是兒子?
“哦?你們不說啦?不說了,那就改換我講上幾句了……”
老鯉終於放下他捧了那麼久的茶碗,在椅子上換了個更不正式的坐姿,蹺著腿說道:
“三碗粉,你們也是真好意思說,你去攤上把那裝粉的碗拿過來看看,我還真有點好奇到底誰能吃下三碗,反正啊,我是沒這個本事!”
“話不是這麼說,就算吃不完……”
“誒慢著!話沒說完呢,你急甚麼?”
老鯉狠狠敲了三下桌子,不讓胡萬開口,繼續道:
“剛才只是開個玩笑,我本來想從這個角度調侃調侃,讓大夥樂一樂的;不過我剛剛仔細一想,好像有更大的樂子啊。”
說話間,老鯉環視一圈周圍,看著這講茶大堂,最後目光落回胡萬身上,說道:
“咱們現在不聊粉的事。咱們來聊聊你,聊聊你胡管家。”
“我?我怎麼了,難道縣長公子是想反咬一口?”
“誒,都說別這麼激動。現在,有人違法、有人喊冤,然後呢?敲完了冤鼓,不去報官、不到縣衙,跑到你這個講茶大堂來,請胡管家主持公道。怎麼?難道你們這個茶堂的公平,比縣衙還公平,你這個黃府大管家,比縣長官更大?”
老鯉終於從位置上站起來,走到胡萬的面前,語氣忽然間變得不再那麼客氣:
“你是個甚麼東西?輪到你來主持公道了?這小販是你親戚,還是你恩人吶?在城裡欺男霸女這麼多年,今天道跑來找我要公平,我說胡管家啊,你好厚的臉皮啊!”
說到最後,老鯉直接伸出手指頭,在胡萬臉上重重點了三下。
“我TM……”
“欸!胡萬!你幹甚麼!”
見這邊有情緒失控的風險,武智衝急忙衝上來把胡萬拉開,他們這邊要是先動了手,可就徹底輸的沒臉了。
“好了,各位父老鄉親!大家鼓個掌,謝謝胡管家和武教頭給大家帶來的一出好戲!不敢也沒關係,好戲演完了,大夥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