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您找我?”
少女走入房間,略一行禮,態度雖然畢恭畢敬,卻不顯得她卑微,落落大方中又頗有氣度,不似常人。
金髮而狼耳的空穿上這一身修身款的旗袍,著實是一種讓人未曾設想的形象;不過若是仔細想想,她畢竟已經在龍門這塊地界久居,作為工作經常需要拋頭露面改衣換服的偶像,如果真算下來,或許此類服飾穿的也並不算很少。
但至少如今這件顏色全青的款式,在最基本的配色上就不太適合她。金黃搭青綠,總不會使人聯想到美人的秀色可餐,反倒是黃瓜片炒蛋更可餐些。
“嗯……”
羅利略一點頭。
黃四郎,在原著中借官場老油條的師爺之口說出過他的南國一霸身份,這種等級的存在在自家經營盤踞的鵝城更是毫無誇張意義地隻手遮天,城內大小生意無一不看他的臉色,某些燈紅酒綠的地方更算得上是他的直系下屬——畢竟,這個既搞房貸又賣人口又搞煙土的傢伙,在賭毒外總不可能只有名字沾黃,生意做到如此地步,他的掙刀樂渠道里沒有捎帶皮肉生意的話,那才叫離譜。
因此,作為頂頭上司,他將【花姐】直接喊來也是理所當然,只不過羅利找她過來的理由,自然和原本的黃四郎有所不同:
話說到這,倒也沒甚麼可彎彎繞繞的餘裕,說白了,不過就是確認現在這位【花姐】的狀態——
畢竟,自從登場亮了相,空的表現完全和劇中的【花姐】是分毫不差,沒有精神的波動,也同樣沒有偽裝的不自然,她一直和原作的花姐保持相同的行為,全然沒有哪怕一點她個人風格的體現。
羅利作為佔了黃四郎位的角色,自然是要借職務之便,看看她的情況如何……比起確認空是否沒有問題,倒不如說是確認她是否已經迷失在了劇目裡。
“看清鏡子中,你自己的臉了嗎?”
羅利隨手拿過椅子邊上的梳妝鏡,在手中來回轉了半圈,似乎饒有興致地觀察了一下。之後朝著空的方向舉起。
黃四郎不是個好東西,但他還真窮講究依稀記得原片這一段,他還在敷面膜呢……
平伸著的鏡面遮住羅利的臉龐,同樣遮住了他的視線。在心理學理論上,在不被直視時的神情才是本心的體現。
“老爺,看得清。不知,可是小女子今天的妝容,有甚麼不合適的?”
同樣是面對羅利好像有不滿的提問,空和剛剛胡千的反應卻是雲泥之別,全然沒有那副慌慌張張地求告老爺饒命的樣子。
鏡中的倒影保持著對上位者的敬重同時兼顧自身風度,巧妙地把控住了這二者的平衡。然後,鏡中的畫面被花姐自己盡收眼底,一同地還有躲藏在鏡中一角的倒吊人。
如今這一見面,近觀其言行舉止、神態語氣,尋不得一絲龍門小偶像的靈氣,倒是活脫脫一個看似天真無邪,又暗藏心機的風塵女做派……
嗯,不是甚麼新鮮症狀,毋庸置疑,眼下的小sora定然是處於被角色奪舍的『覆面』狀態,早入戲甕矣然。也就是那種主人格完全沉睡,被面具記載的身份控制身體,和上一場進門時維娜一樣的狀態。
“無事。”
看來,來的不是空,而是【花姐】了。
不過這個還好,至少沒出現達格達那樣,面具與臉肉糾纏的認知混淆狀態,現在,一副湯劑便可治好。
“啊,她也……”
“噓。”
平穩的將鏡子擱在一旁,羅利的食指抵在唇上,在氣音中拉遠,制止了紅豆還未出口的話。
入戲的人要是隻用聊天就能聊好,未免也太不給劇團面子了。
“縣衙的人,來過了?”
羅利半眯著眼,隨意地後仰在椅背上,兩手穩紮地覆著扶手,用原劇這個位置原應有的神情說著這個位置該說的原臺詞。
“回老爺,來過了。不過,來的不是縣長,而且,也不是來尋歡的。”
但他收穫的,卻是一個和原劇不同的答案?
明明他尋找花姐的時間點比原作提前了,這次卻反而有人找過她,這樣的話……
“哦?那,他是來做甚麼的?”
“找人。”
“不會……是找你的吧?”
“老爺果然料事如神。”
“嘖……”
好,說到這一步,羅利就大概明白了。
還記得之前天台上拿望遠鏡看的時候,鏡頭在【老三】和【花姐】直接來回切換,那個時候就能看出這位【老三】明顯對這個女子十分關注。
這段兒本是原有的劇情,只是能天使演的老三,“看上”花姐的理由,肯定是是有所不同啊。
嗯,這樣一來就可以確定,能天使是醒著的,空是睡著的,如此一來,現在的這番對話才有出現的合理前提。
阿能想來是注意到了人群中的同伴,這才想前去接觸,只不過劇情仍在前進,所以當時只能暫擱;
只是羅利有些奇怪,如果只是普通的入戲狀態,為甚麼能天使去過以後,不給她喝藥呢?
“她都和你說了甚麼?”
“回老爺,那人說的,只是些胡言亂語的搭訕之詞,說我似是他的故人,沒甚麼可注意的。”
“還是說說吧,萬一有點甚麼用呢?”
對此,羅利執意要聽。他覺得能天使不會無緣無故地放棄當場救下隊友,只為了留下點沒人能懂的隱藏資訊。
老爺有令,【花姐】自然配合,應了一聲後,便思索回憶著開始複述當初的對話——那內容在旁人聽來,的確就像是沒啥口才的男人冒失搭訕而說出來的胡言亂語,但如果在知曉內情的人聽來,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阿能首先是旁敲側擊套近乎,發現對方“沒醒”,才又開始拐彎抹角地問東問西,甚至還試圖把【花姐】邀請回縣長府,態度確實比較古怪。
而這其中,羅利注意到了一句「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這句詞……
嗯?
有點怪……
“既然這樣,他們一定還會來。你好好記住,他們講的每一句有用的話,都要回來跟我彙報。”
“是。”
“嗯,走吧。”
在目送了【花姐】出門且一路安全的離開了視野後,羅利轉頭看向之前有話要說的那隻薩卡茲姑娘,湊近她說:
“紅豆,麻煩你跟上去看看,花姐這個角色吧,她是個ji……額……技術很特別的女人。”
有那麼些許尷尬的輕咳一聲,“咳,現在這孩子意識被覆蓋,你盯著點,千萬別讓她真出些不好的事。”
“還真是啊……我明白了。”
再重複一次,雖然體型上比阿米婭還小一號,紅豆的確是一位法律已經允許她知道一些事情的合法成年女性,她剛才看著【花姐】的表現就覺得不對味兒,果然是那種角色啊。
劇團,還真是有夠過分的……
“博士不是說醒了以後都是虛的,死了也沒事嗎?至於這麼擔心嗎?”
猛然間,一句極度低情商的話語從一旁輕飄飄地過來,其餘三人齊刷刷一個大白眼看向因陀羅,表情各自怪異。
而其中口直心快的羅利,直接發動了回擊:
“那我現在要你去賣個身你樂意?”
“哈?這是甚麼說法,你還想稱稱老子多少錢一斤不成?”
“我TM……”
悲報,她,好像沒聽懂。
能聽懂技術特別,卻聽不懂賣身,這位爺的常識,果然不同凡響。
“好了,因陀羅。不要胡說,你老實會兒。”
“哦……”
大姐發話,白老虎低下頭坐到一邊去,姑且消停了。
而維娜順著這個話頭,走上前來,提出自己的提議:
“跟著空小姐這事還是我來吧。畢竟,她們兩人的身份在劇中人看來其實是男性,去那種場所,未免有些顯眼。”
她這麼一說,眾人才發覺自己忽略了細節,還是王小姐細心,免去了一樁讓“高貴的紅爵士”與“英勇無畏的戰士侍從”身敗名裂的烏龍。
“然後,在我出去的時候。因陀羅,你就暫時聽羅利先生指揮吧。”
“行!你自己小心哈!”
因陀羅只是豪邁,倒也不是刺頭,對這種合理的安排自然沒有異議,於是維娜走出門,追著那【花姐】去了。
“……啊!一打岔差點忘了!”
這時候,紅豆卻忽然一聲驚呼。
“別慌,咋了?”
“我剛才想說的時才不是你想的那種廢話,我是忽然發現一個很嚴重的事情!”
紅豆遲來的對羅利剛才制止她說話發了點小脾氣,忽略掉摻雜的個人情緒後,幾乎可以稱得上萬分嚴肅地說道:
“我剛才仔細想了一下,這次我們羅德島的外勤隊伍裡……”
吞口水的聲音響起,紅豆的表情幾乎從嚴肅變成了肅穆。
“隊伍裡……根本就,就沒有空在啊!”
“甚麼?!”
羅利眉頭一挑,也是驚了一跳:
“你確定?”
“不會有錯!因為這次凱爾希醫生叫我們三人成一組,所以我記得很清楚,分隊的時候sora根本不在,再往前連出發前講注意事項時也不在!”
“……”
這是怎麼回事?
羅利一陣神情變化,思考著是不是該把維娜叫回來。
雖然他自己也認為帶著空這位偶像來古堡純屬迷惑行為,但要說真的就沒帶,這事情,可就開始有點懸疑起來了……
能天使沒給她喝藥,莫非也是出於這層考慮?
“這鐵打的老爺,也不好當啊……”
「明天」一早,下一齣戲就該輪到武舉人打買粉的,被縣長教訓一頓的那會兒,這也是張黃二人的後續衝突的起始。
本來他是打算摻和一手,提前把這出事兒給摁死,之後再自己找更好的機會和那邊接觸的。
只是來了這麼一出以後……
是不是,最好借那個武智衝的飛揚跋扈,測一測對面的情況更好?
“羅利?羅利!你拳頭攥的都出血了啊,不至於吧?”
紅豆的驚呼聲傳來,羅利擺擺手,告訴她不用慌。
“我知道……呼,我知道。”
“你……還好嗎?是不是出甚麼狀況了?”
隱喻察覺到羅利的情緒起伏有些古怪,紅豆一下子回想起了不久前的事情,明白了甚麼:
“等等,難道說你——”
“對。【幻覺】……”
羅利長舒一口氣,用舌頭舔了自己從手心捏出來的血,長舒一口氣。
起初一巴掌拍死黃四郎,到還算是合理範圍內,但僅僅因為胡千幾句多嘴,就節外生枝的給他腦袋往欄杆上撞了幾下,這可就不太對勁了。
羅利不記得自己是一個這麼暴躁的人,自從到了鵝城,他每一次出手時,心中總會有一股子不正常的怒氣……
對,包括最開始那一巴掌。
【暴怒的】
替身使者超凡的精神力量,已經幫助羅利硬扛過兩三輪精神損傷了。在一路上見到的其他隊員都吃過幻覺入過戲,甚至已經有過精神混合的時候,他一直都是無事發生。
但這種豁免,看起來也不能一直持續下去,至少到這一幕,累計起來的精神傷害,終於開始有些壓不住地表現出些許影響了。
“真是夠了……”
翻出自己的理智小樣喝了一瓶,有用,但不完全有用,而且剩不下幾個了。
“沒事,症狀不明顯,我只是頭疼明天的安排。”
“你要是實在嫌麻煩,要不咱明天直接自己去縣長那邊拜訪一下唄?反正你不是老爺嗎,按理說主動權很大啊。”
因陀羅覺得哪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直接上不就行了?
“我也希望有這麼簡單。”
說著,羅利回想起了拉普蘭德看他的那個眼神。
毫無疑問,那是狼盯上獵物的眼神……
所以他就搞不明白了,他們兩個人見都沒見過,這莫名的攻擊性,從何而來啊?
“拉普蘭德,你到底想幹甚麼呢。”
………………
【縣長府寢室】
“……”
德克薩斯沉默不語地坐在床邊上。
拉普蘭德笑盈盈地站在她面前。
“……你到底想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