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被蒼白吞沒。
燈光、聲樂、演員……
劇場中的一切離他遠去,只剩下這一片虛無的蒼白。
他茫然,愣怔,一時間無法理解發生了甚麼。
他的主人公做了甚麼?
他自認為已經無數次高估那個外來靈魂的手段,然而這一刻他還是陷入了困惑:
那位已然入場,它帶來的至高舞臺怎麼可能如此輕描淡寫地消失呢?
超然物外的身份與視角終於無法再為他釐清現象與邏輯——
久違地,他感到自己的靈魂上的某些保護抑或束縛被剝去。
脆弱的本質隨之暴露出來。
久違地,他感到不安……
感到一種,如被迫於公共場合裸奔一樣,徹底而純粹的不安。
在這種不安中,他終於笨拙地、費力地撿回作為人所有的,基本的思考能力。
然後他意識到了……
原來,消失的並非舞臺,而是他自己。
於是混沌的思維終於在他眼前展開,他望見了一片荒野:
黃沙滿天,寸草不生……
這裡如此荒蕪,沒有任何生機——完全是,他未曾領略過的風景。
當然,他也曾想象過,書寫過……
他曾安排過,隔著紙張觀察過角色在這樣的環境中行走,在遠離文明的荒野之上,在精神的荒蕪之中,或主動或被動地行動起來,尋覓某種意義,探尋自我存在的價值。
這是美妙的。
正因為是沒有社會,欠缺“他者”的荒野,才能映照出角色最純粹的一面。劇作家曾渴望依靠剝離社會性去確認某種人性。
那些故事的結果並不壞——至少對劇作家來說是如此。
可是……
即使這樣的環境是展現許多角色深邃性的良好土壤,但劇作家自己從不會來到這種地方。
這裡並不是適合創作的環境。
然而事到如今,他確實已置身這片荒野。
於是荒野成為舞臺。
時隔無法測定的主觀時間,他再次成為某個“舞臺”上獨一無二絕無僅有的焦點,成為……
某人筆下的主人公。
【劇作家】理解了這點,隨後,他看向這片荒野上除自己以外唯一的存在——
一頭野獸。
一頭潔白的、神聖的、巨大的三首之獸。
沒有任何生物能直面它的真容,但此刻,【劇作家】確實看到了。
於是,他便看到了終點,看到了地獄,看到了……
死亡。
“刻爾伯洛斯,地獄的三頭犬……”
無名劇作家的瞳孔劇烈一顫,他從未感到如此震驚。
但只是隨即,他卻收斂了驚訝,平復成淡然的模樣。
複雜到難以言表的情緒,匯成了一聲嘆息。
“了不起……我的主人公——你居然,是認真的。”
面對著死亡的具象,劇作家的心中生出一種明悟,他在最後變得如此平靜。
“嗯……或許,也不錯。”
張開雙臂,輕闔雙眼,一如他此生唯一一次沐浴在聚光燈之下時——
早已死去的亡魂,落入巨獸的口中。
“至少,又是一出……”
好戲。
輕慢的語調戛然而止。
遲到太久的死亡,終於給予了無名的狂徒一場沒有酒氣的安寧。
——————
結束了。
羅利緩緩地舒了口氣,此方舞臺上,已然沒有那劇作家的身影。
不,不僅僅是這方舞臺。
這座古堡的任何角落,包括酒神的整個領域,乃至於這片大地上的任何地方……已經哪裡都不可能找到劇作家的存在了。
【土靈珠的仿製品】
在方才的最後一擊中,羅利拋向對方的那個小小球體。
這正是他所宣言的,要賜予劇作家的真正的終結……
這個仿製靈珠是個一次性的消耗品,它的功能其實並不複雜,僅僅是使目標返回到使用的玩家“本次任務開始時的地點”。
它生效的目標物件並不限制為使用它的玩家本人,而是對它觸發時周圍的所有目標生效。
這看上去只是個一次性的群體回城道具,對吧?
但是,羅利還清楚地記得一件事。
在這個副本剛剛開始的那一刻,他現身時真正所處的位置——
他最初分明是從灰蕈迷境中出現,正正落在那隻地獄三頭犬的面前的!
是那巨獸給了他一巴掌,然後他才落到了古堡的門前,得以真正開始自己這次的任務,某種程度上他還要感謝刻爾伯洛斯老兄高抬貴爪送他一程。
而現在,羅利估計自己大概必須額外感謝刻爾伯洛斯老兄一件事了……
畢竟,在這個副本中,那顆靈珠所繫結的入口位置,是這隻地獄三頭犬的面前!
這正是羅利聽到那個假的水月提起化妝師的下落後,回顧自己的持有物時聯想到的玩法,也是他難得有點摳門的原因。
要是沒想到能這麼玩的話,看在那傢伙提供的諸多情報的份上,羅利肯定是不介意用這個小道具先給他圓個夢的……
不過說實在的,這麼操作你問他事先有沒有百分百的把握……那肯定是沒有的。
當然羅利也有話要說啊:
靈珠確實是沒有寫玩家本人必須要參與這次傳送,對吧?
或許是大部分的任務開局時所在的位置都應該是一個安全區域,所以設定這個道具的時候根本就沒想到這種情況?
反正它就是沒這麼規定,那我當然應該可以這麼用——倒不如說要是我用了發現居然不行,那才是有問題好嗎!
那樣羅利打完這場回去以後高低得找遊戲系統投訴一下!
哪怕讓它修復文案呢()
不過現在事實證明,系統在這件道具上的文案描述很靠譜。羅利成功使用自己的回城道具將劇作家重新整理到了他這場副本任務中的出生點。
那麼根據假水月同志提供的,來自某位化妝師小哥的“成功”經驗,首先劇作家和酒神的wifi訊號肯定是斷的很徹底了。
在此基礎之上,他還大機率會直面小刻的先祖……
一個以歪門邪道的方式苟存於世始終不肯好好去死的靈魂,在離開了保他一命的黑惡勢力的籠罩範圍之後,遇上了地獄的看守。
嗯。
會發生甚麼想必無需懷疑()
所以羅利現在很自信——他絕對已經說到做到,給予了此刻已經消失在他眼前的劇作家一個真正的死亡。
而與此同時,戰場上的其他各方面也都得出了結果。
畢竟此前甚至沒有任何一個猩紅劇團成員在分戰場上取得優勢,那麼最終的結局當然也就沒有任何懸念——
戰鬥結束,我方大獲全勝。
羅利背後的【審判】消散,代表著日夜交替,已經集齊了全部卡片的大阿卡納,正要開始新一輪的輪轉。
那些被【審判】的許願賦予了形態的角色們向眾人揮手告別,重新成為了沙土,包括之前去牽制劇團長的新奧和圓神,「童話」的奇蹟只是偶然一閃,在達成美好的結局後,他們就會隱去……
而隨著牽制者的退去,此前被帶離這裡的劇團長也終於重新出現。
但他的狀態看起來已是強弩之末。和利皮亞、鹿目圓的戰鬥,似乎消耗了他相當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