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不戰鬥嗎?事到如今,還有甚麼值得你遲疑的因素嗎,主人公啊。”
劇作家鎮定自若的笑著,對全面劣勢的陣線視而不見,而這笑容讓羅利很難不在意。
“別搞錯了,沒名字的劇作家。”
羅利果斷反駁了一句:“只不過是有些事不弄清楚的話,會讓我揍扁你的時候爽快不起來……”
並不是因為劇作家胸有成竹的姿態而擔心他還存有某種後手,羅利現在的心情,與其說是遲疑倒不如說是單純的感到彆扭。
羅利自己已經很確信自己這周目做出的選擇比上週目獨狼操作更好,此時此刻夥伴們趕來各顯神通為他分擔壓力的場面也讓他打從心底裡情緒高漲。
可是,事到如今劇作家這個最終決戰的對手卻果真是這麼個不痛不癢的態度,這讓羅利莫名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難受。
所以他出言詢問:
“是你重啟了這一輪吧?為甚麼,難道說讓我贏得比上一次更漂亮,對你來說會有甚麼意義嗎?”
既然其他人都能從蛛絲馬跡中看出,主人公自己,到了這時已經沒有不知曉實情的理由了。
羅利自然也已知曉,如今這一週目的存在完全是劇作家一手促成。
他似乎是認定主人公獨自復仇成功的結局不成體統,在新的一輪中,引導著事件的走向,讓主人公有機會做出更好的選擇……
可是這一切的目標呢?
幫助主人公解開心結、拉進和同伴的關係,對劇作家來說又有甚麼意義?
而且,我一個人你都沒打過,現在所有人齊心合力地來到這兒,你為甚麼還要戰鬥呢?你還覺得自己能贏?
明明正面對著自己一手打造的糟糕局面,此時此刻劇作家甚至還在笑。
所以羅利想問明白——他究竟是怎麼想的?
那如果真的包含著某種善意……羅利不想說的太失禮,但是被劇作家這人渣施以援手甚麼的……
開甚麼玩笑!簡直要吐了!
所以要是真的只是他有甚麼奇奇怪怪的後手的話,羅利說不定還高興些。
不止是羅利,雖然一旁的傀影沒有說話,但他一直盯著劇作家,顯然也想聽到他的回答。
而對此,終於來到臺前的筆者搖了搖頭:
“你們好像誤解了甚麼。誠然,我重啟了這場演出,並且嘗試著讓你們走出一個更好的人物成長曲線……但是,我當然不可能是為了幫助主人公而行動。”
沒有矇騙,也沒有故弄玄虛,這幕演出的作者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否認上一個結局的原因不是失敗,也不是結局對我有利與否。歸根結底,我不滿的只是那並非一個‘好故事’,僅此而已。”
“我所追尋的是角色的「弧光」,是角色在故事中得到某種完成。我需要主人公成長,因為沒有人物的轉變,故事將毫無意義。至於完成塑造的主人公,是否能夠迎來一個好的結果……”
說到這裡,舞臺上的書寫者頓了頓,面無表情地發出淡漠而冷血的宣言:
“作為創作者來說,那向來是無所謂的。”
那無心的姿態或許只是在展現他心中完美的造主應有的儀表,說完這句話,藍瞳菲林的表情又像是取回作為角色的某種特質般鮮活起來,他抬手將羽毛筆擱在耳上,攤了攤手,為自己扯來一把鋪著猩紅氈毯的椅子:
“當然,悲劇和喜劇之間,我更偏愛前者。我期盼著主人公完成成長,但那絕非出於善意——對於悲劇來說,只有砸碎的東西足夠美好才能彰顯其價值,不是嗎?”
他坐下來,取下耳上的筆,左臂橫伸,無數飛舞的紙頁從四面八方匯來,在他的臂旁飛旋成渦。
“所以,若是你們期許美好的結局,若是你們不接受悲劇、不接受挫敗的話……那就請挑戰吧,讓我看到你們的勇氣、你們的決心、你們的反抗……還有,你們的結局。”
“……直到現在你還在以為自己在寫作。”
面對劇作家的傲慢發言,這一次是傀影先開了口。
“你已身在舞臺,來到我的面前,卻依然自詡作者,將此刻的一切視為你筆下的故事。真是不可救藥,【劇作家】。”
“被你這麼說真是令人傷心,我親愛的【主人公】……”
嘴上說著傷心,劇作家臉上那體面的笑意卻如焊死在那兒的面具般毫無變化,飛舞的紙頁服帖地堆疊在他的膝上,靜靜地一動不動,一如他臉上的神情:
“即使並非出於善意,但正是因為這樣的我,才讓選錯了的你有了再來一次,彌補遺憾的……”
“好了!”
羅利叫停了似乎是正式進入反派這個角色開始試圖影響主人公心態的劇作家,皺著眉頭擺擺手:
“再讓你說下去我就要吐了。沒必要再和他多說,傀影,說清楚剛剛那些就足夠了。”
“你們這片大地上的人好像熱衷於一邊作戰一邊爭辯,在武力和言辭上同時壓倒對手,爭取一種徹頭徹尾的勝利。不過很可惜我不精於此道……嗯,傀影你好像也不擅長?”
“……我承認。”
面對羅利的拆臺,貓貓的回應雖然語調如常,但卻莫名給人一種有點委屈的感覺。
看著傀影依舊清冷的表情,羅利也不知道那是不是錯覺,自然不好為這種微妙的感覺發言,果斷繼續道:
“總之,我們已經沒必要和他說太多了。剛剛的求證只是為了讓自己心無雜念,畢竟客觀上來說,劇作家的行為幫助了我們,所以萬一他此舉真的有甚麼善意、他這個人有甚麼溝通的可能的話,我們動起手來肯定會有些不自在。”
事到如今要是冒出來甚麼反派洗白之類的劇情,羅利雖然會一樣的打,但是心裡果然沒法不膈應幾下。
“啊……確實。”
傀影瞭然的點頭:“不過現在已經明確了。”
兩人在此刻達成高度一致的共識——
於是,站在羅利和傀影中間的,那個已經只剩模糊人影的【主人公】開口。
“你依然是那個不可理喻的劇團筆鋒,自視甚高、自詡主宰,一個痴迷於悲劇的瘋癲痴人……”
兩人疊加般的音色從中央的人影口中流出,於此宣告【主人公】的判斷:
“那麼,我就將你擊潰!”
“這就對了!”
劇作家臉上的笑容終於因滿意而綻放:
“我已作為反派入場,那這就是你該做的!”
對決,終於開啟!
筆者用羽毛蘸著鮮血,在一篇篇一頁頁稿紙之上筆走龍蛇。文字化為咒語,語言化為刀鋒,常規被顛覆,現實被改寫,一張張寫滿的稿紙在滿天飛舞。
自然段分割出天塹,連詞符拉扯著距離,單元格禁錮了運動,複寫紙再述起新篇。
倒敘的描述使他們發出的攻擊從自己的背後返回,浪漫的修辭讓敵人試探的招式不知何時唐突爆發。
用蒙太奇拉長戰線,用快切鏡擾亂分析;用白描削弱敵手,用誇張粉飾自己;伏筆、轉折、點題、化用……
劇作家在此刻已然傾盡了全力,他嘔心瀝血,不顧自身的皮囊越發蒼白,筆尖舞動在紙上,血液化作狂歡的咒文!
刺入!拔出!猩紅的墨水潑在純白的紙上——
一篇,一篇!一篇!
良作,佳作!神作!
書寫,書寫。
如同世間的一切都將陶醉在紅與白的藝術中
書寫?書寫!
但……
那已不再有任何迷茫的主演拒絕了他。
他拋棄了那神賜的歌聲,以自己手中的刀刃、以鐵鏟、以冠有〖替身〗之名的靈魂顯化,真實而有力的攻擊將那舞文弄墨的陷阱撕破。
主人公不斷地破壞著、抨擊著,要那狂人睜眼看清此處發生的僅僅只是一場決鬥,是一場貨真價實的廝殺,而絕非他筆下的故事,也絕非是甚麼終局!
“結局、結局的煩死人了!我們這邊的人生可還長著,誰允許你把現在這點破事稱為我們的結局了!”
主演在呵斥、主演在嘶吼!
“要說結局,早就該結局的那個,是你!”
揮出鏟子的羅利率直地評斷:
“我要終結的不是你這出愛怎麼就怎麼樣的破戲,而是你那扭曲的人生!”
筆尖一停。
“哦?”
劇作家……笑了?
恣意而自滿地笑了?
“哈哈哈哈哈……那——”
這一刻,他覺悟似的猛然抬頭,直衝站起!
錚——
猙獰的傷口從右肩一直破到左腹,撕扯開一道幾乎貫穿的裂口。
他任由主人公凌厲的一擊打在他的身上,撕裂他,分割他。因那嘔心瀝血的瘋狂書寫,那恐怖的傷口甚至沒能濺出血來。
他就這樣在強大的衝擊下跌坐回去,再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熟視無睹地抬起那面色蒼白的臉:
“——你,來晚了!”
他的人生早已作為悲劇完結,在他曾受的痛苦面前——
這不過是一點,開幕小曲……
“那麼,就讓你見證一下好了……”
他艱難的直起身子,在警覺的注視中整理好自己的西裝。
一步,一步,他向前走著。
“……作為我筆下最完美的【主人公】,見證我曾走過的,完美終局!”
劇作家再一次張開手,這一次,是為了如主角般邀引著他應領受的待遇——
而他的舞臺,回應了他的要求。
聚光燈打下,萬千喧譁鴉雀無聲,萬眾矚目於他一身之上。
他張開雙臂,在萬籟俱靜中闔著雙目,
這一刻,他代替主人公,成為了舞臺的中心!
而後,他笑。
輕笑,大笑,瘋笑!
沐浴著本該專屬於【角色】的光輝,【作家】在癲狂的歇斯底里的笑中被火焰徹底點燃!
正如他一次次焚燒無法讓自己滿意的故事,將稿紙大把丟入火堆那樣。此刻,火焰自下而上,爬過面板,舔舐肌肉,鑽進骨骼,將他自身點燃成一叢耀眼的火炬!
被火焰吞沒的身軀不斷飄飛出焦黑的稿紙碎片,就彷彿他本身就是由無數手稿聚合成的怪物。
劇本的稿紙在烈火中飛散掙扎,化為灰燼,劇目的作家也隨之崩解離散。儘管如此,那火中的人形的右手卻片刻不停地狂舞著,如同生命的震顫!猛烈地振臂書寫著!
他的聲音在火的爆燃聲中越發瘋狂,如同他的靈魂也被焚燒——
“我早就死了!在拋棄生前的名字,在稱為〖劇作家〗之前——”
筆者飽蘸著自己的鮮血書寫……不,此時此刻,他的筆墨早已不再是血!
他用那以自我為柴薪的火為墨,他要用那反覆升騰的火焰,書寫滿含他高漲熱情的篇章!
時至今日,那仍然是最讓他滿意的故事!
那以“葬身火海”為結局的美妙悲劇,由他書寫,由他主演,由他作為劇本!也由他親手焚燒!
劇作家最初的劇作是劇作家的封筆作,劇作家最後的劇作是劇作家的處女作。
他的主人公剛剛愚蠢地宣稱要結束他扭曲的人生,然而他的故事早已完結!
這一切,全都發生在一切開始之前,發生在〖劇作家〗誕生的那一刻!
儘管來吧,羅利!傀影!
你們殺不死一個死人,你們無法停止我的創作!
現在就和我一同成為我筆下足以儲存下來的故事中的最後一篇,向我展示你們徒勞而美麗的掙扎,向我展現你們抗爭的結局!
這一刻,冷靜的作家終於展露出自己癲狂的一面!
然而……
“這裡必須很不遺憾地通知你一件事。”
此時,已在癲狂中迷失了許久的主演,卻如完成淬火的鋼鐵般以不似凡人的速度猛然冷卻下來:
“你那人生在我看來乏善可陳,我根本沒有翻閱這個故事的慾望。”
他發出比烈火更能拷打某人的斷言。
這一刻,火中的劇作家第一次顯得茫然起來:
“……甚麼?”
羅利搖了搖頭,甚至懶得為此刻的劇作家重複那句話:“你只需要知道,你自以為是的永恆不過是一種幻覺,我將賜你一個……”
“真正的【終結】。”
那一刻,聲音彷彿消失了。
劇作家怔怔地看著主人公出手,向他襲來的不是刀鋒、不是鏟子、不是拳腳、也不是那所謂的替身……
而是一個球體。
一個,不知道是甚麼的,土黃色的球體。
但是就是這個球體,在下一刻,如主人公所宣言的那般……
將他帶向了【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