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已是一名正式海兵的艾斯,正專心擦拭手中的長柄斧頭。
戰爭最能煉人。
一場場與海賊的激戰後,艾斯就快速的融入了這個團體,且並非被迫。
骨子裡來講,艾斯本也不是甚麼惡人,倘若天生邪惡,那他也不會因為自己的身世而長期質疑自己活下來的必要性了。
巧的是,豚鼠號上,也沒有甚麼不正常人士。
至少目前,戰國的目的,還是在艾斯身上起了個好頭。
作為現任的海軍元帥,戰國深知海軍這個延續了八百年的龐然大物如果從組織純度上來評價,說是積重難返也不算誇張。
當追逐財富、混亂或名聲的人紛紛成為海賊,另一部分人也大量湧入海軍,不同之處僅在於,在大海賊時代前,這類人大部分其實原本都湧向海軍的。
於是和海賊一樣,海軍裡同樣是甚麼毛人都有。
好在,本著到處吸血的原則,海軍本部一直將最優秀的成員吸納到本部,G開頭的支部則一直保持著和本部高度的互相流動性。
同樣是支部,G系支部比海軍本部只低半級,統領G系支部的最高指揮官全都是本部的中將,海軍需要進行快速集結時,便是由本部和G系支部來實施,之後才輪到更下一級的支部、基地以及據點。
G系支部,在海軍內部也被稱為小本部,他們的行政部門設定基本照搬本部,還擁有本部授權,可以在一定程度內直接提拔、升遷下面的官兵。
但它們也都是真正的一線部隊,時刻面對這個世界上最精銳的一批海賊或是其他世界政府的敵對勢力。
如今的艾斯,或許已不能被稱為新兵,他在豚鼠號服役的時間不比海牛號更長,但他現在體驗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生活。
“艾斯。”一名豚鼠號上的中士走過來。
艾斯蹭的一聲起身,敬禮。
習慣成自然,身體比腦子動得快。
“上校讓你去找他,他在司令室。”中士向艾斯回了一個禮。
倒不是講客氣或關係特別好,而是他們畢竟都是海兵。
按照海軍的職級,從上士到雜務,那都算兵,正常入伍的新兵一般都是三等兵起步,非正常入伍的就幹雜務起步。
順便嘮一句,因為艾斯每次戰鬥都有人頭數,他現在已經是一等兵了。
升級這麼快,倒沒人眼紅,畢竟艾斯每次都嗷嗷叫的掄著斧頭衝老前,比起打槍的,近身搏殺的人雖然承擔了更大的風險,但也更讓人認可。
聽到了中士傳達的命令,已穿上海兵服的艾斯把斧頭背在身後,前往司令室報道。
上校級別的軍官,這艘船上只有一個,就是艦長。
艦長的全名叫做霍克·威廉,他甚至有一個加盟國老家的榮譽男爵身份。
這位老兄身材矮小,其貌不揚,但按照世界政府和海軍本部的標準,其身世可謂根正苗紅。
他出生於海軍將校之家,秉承了子承父業的優秀傳統,他的家族從爺爺輩開始為海軍服務,退休了就回老家放羊,除了爺爺和父親,兩兄弟,兩個姑父也都是海軍,雖然這些家人、親戚都極其平庸,沒有甚麼值得誇耀的天賦或光宗耀祖的成就,但也都是恪盡職守的人。
比起父親這邊,母親的家族反倒更值得一提,他的外曾祖父是個在文壇享有不錯名聲的貴族詩人,他的外公也曾在本部供職,指揮過一艘大型標準戰艦,並有英勇的表現。
此外,霍克家族所定居的地方,當地許多家族都與世界政府有千絲萬縷的關係,這些大小鄉紳之間彼此聯姻,雖然層面不高,但仍有許多人際關係可以動用。
於是,如果順利,霍克·威廉或許能依託於家族的積累而成為他們家這一百年來最有出息的人。
大海賊時代以來,世界政府的力量在海上越來越顯得吃力,政府官員貪汙腐敗、以權謀私的後果已經更明顯的反映到了各個王國的國勢上,也拔高了海軍的工作要求。
這種情況下,霍克·威廉年紀輕輕已經被提拔為上校,手頭還是有過硬的能力的,當然,在海軍本部,他此時是個無名小卒,除了幾個渴望瞭解下屬的准將以外,誰也不認得他。
霍克·威廉對此不覺得焦急,他需要更多的積累功勳,而發掘優秀的部下,是其中重要的工作。
豚鼠號只是一艘普通規格的軍艦,重新補充了兵員之後,如今總共也就兩百來號人,別管軍銜差得有多遠,大家天天都能碰面,況且激勵部下也是艦長的責任,一來二去的,表現突出的艾斯自然也就被霍克·威廉給記住了。
霍克·威廉不知道艾斯的真實身份,但這不妨礙他欣賞這個滿腔熱血的小年輕,並認為這個小年輕只要能一直活下去一定會有遠大的前程,所以他決定提前關注一下,如果能一起奔赴夢想就再好不過,至於霍克·威廉的夢想,則是讓海軍擺脫那些傻逼官僚的制約而再次偉大。
對了,他屬於民意派,志同道合的重要性在他們這些人看來遠遠高於軍銜。
世界政府有句老話——不換思想就換人,可見思想的重要性,那種半路投機的,不管收不收,都沒幾個人正眼去看。
艾斯叩響司令室的門時,霍克·威廉正在看書,而閒得沒事幹的醫生在一旁寫書——他的本職工作其實是一名生物學家,跑到這艘船上來純粹是為了能搭軍艦的順風船,四處收集動植物標本然後做研究。
“進來。”
聽到霍克·威廉的聲音,艾斯才拉開門。
豚鼠號上,也就是司令室才是帶門的,就算軍官休息室,也不過是用木板或簾布隔開,甚麼等級配甚麼待遇,也是激勵。
“霍克艦長,你找我?”艾斯看著這兩個只要不打仗的時候就特別閒的人,要說他不羨慕是假的。
感覺到艾斯的目光,醫生抬頭,友善的一笑,然後繼續寫文章去了。
“艾斯一等兵。”霍克·威廉放下書,“稍息。”
他仔細觀察起艾斯來。
很滿意的,他在艾斯的眼裡看到了熟悉的東西。
也讓他確認艾斯的確是平民出身。
民意派,通常不是真正的平民出身,就是特別瞭解平民的人,霍克·威廉屬於後者,畢竟他那一家子,可正經的“地方良善”,經常和平民打交道。
因為霍克家族對地產的管理方式是致力於適度規模但數量巨大的自營地租種,而非成為外在食租者。
對這類家族而言,領主和佃戶關係中的道德責任絕不多餘,他們會珍視老佃戶,並且能有節制的向新老佃戶提出自己的要求,霍克·威廉的父親在他懂事時告訴他的第一個道理是——善待你貧窮的鄰居和佃戶,不要讓他們和他們的孩子因你增加的過多和不必要的費用而痛苦悲傷。
有這樣的家庭背景,霍克·威廉才會成為海軍裡的民意派軍官,他對家族的教育堅信不疑,畢竟他的家族正是因此而一直延續的,也認為如果世上有神,那麼神的恩典絕不會降落到那些嚴苛的對待平民的人身上,貴族之所以高貴,那是因為在操行端正上能以身作則。
至於瑪麗喬亞所鼓吹的天龍人就是神的觀點,霍克·威廉的看法也和其他民意派同事們差不多——那就是一群神經。
霍克·威廉起身走到艾斯的面前,雖然只和艾斯差不多高,但艾斯還是可以從這個人身上感覺到迫人的氣勢,而這也不來自雙方在船上地位的差距。
豚鼠號遇到任何情況時,艾斯都能在第一時間裡看到霍克·威廉站在甲板上,以勇氣與技術使豚鼠號脫離險境。
“艾斯一等兵,這段時間,船上表現得最好的海兵就是你了,身為本艦的艦長,我理應對你予以額外的嘉獎。”霍克·威廉直視艾斯說道,“你有甚麼想要的嗎?”
嗯,雖然艾斯還是個少年,但霍克·威廉也是真的個頭不高,只能是直視了。
“我想喝酒。”艾斯是個實誠孩子,開口就是大實話。
雖然他還是個少年,但身處軍艦,他已經成功的在朝一個酒鬼的方向發展。
“這可算不上要求。”霍克·威廉覺得有趣,“酒水配額是紀律,超額可就違紀了,換一個吧。”
艾斯愣了愣,然後開始開動他的腦瓜子。
很遺憾,他啥都沒想到。
這特麼人天天窩在船上,他能想要的東西無非就是吃喝用度了。
“那我能多點睡覺時間嗎?”
“這個倒是可以。”霍克·威廉點點頭,“這樣吧,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正式的陸戰隊隊員,軍需也會給你配火槍。”
說到這,霍克·威廉看了看艾斯背後的斧頭,認同感又增了一些。
艾斯想了想那些陸戰隊隊員的待遇,也滿意了。
雖然陸戰隊同樣屬於全天候作戰部隊,不列入免更人員中,但在非戰時,他們確實擁有更多的休息的時間。
“你可以回崗位上去了,艾斯一等兵。”
“是,艦長。”
艾斯敬了個禮,轉身離開,而霍克·威廉轉過頭時,看到了醫生頗有深意的目光。
“怎麼了?”霍克·威廉覺得好笑。
他與這名醫生有著不淺的私人情誼,私下裡可以敞開說話。
“你看上去很欣賞這個年輕人。”醫生直言不諱道,“你終於讓自己的船上出現一名上校隨從了嘛?”
醫生的名字叫艾薩克·多芬,和霍克·威廉算是同鄉,真要論,兩家也有姻親關係。
“他才是一個一等兵。”霍克·威廉搖搖頭,“我只是欣賞他對正義的熱忱。”
艾薩克·多芬暗道真是這樣才怪。
通常來說,在地方支部,軍官隨從這個設計早就被玩成吃空餉的套路了。
一等水手和見習船員也是如此,許多報備到司令部的一等水手和見習船員都是學齡兒童,而按照海軍的規定,見習船員還可以擔任士官,海軍會按照相應的職級發放薪水。
東海的支部就曾經曝出一名上校把自己年僅十二歲的外甥作為見習船員安排到自己的軍艦上,等報備完了又把外甥調到一艘商船上,卻繼續以軍艦成員的名義領取報酬和各種物品,他後來甚至乾脆偽造隨從名單,最多的時候他一個人就有四個隨從,但這些人都不存在,這一風氣在所有的支部都普遍存在,幾乎所有支部軍官都不能免俗,直到大海賊時代開啟,大家才有所收斂——吃空餉吃得太狠,是真的可能會把自己吃死。
但艾薩克·多芬所認識的霍克·威廉是個死腦筋,居然一點都不吃空餉,就算他真有隨從了,估計也不會吞掉所代領的隨從軍餉。
“我看你很想和他做朋友的樣子,你忘記自己說過的話了?可是你自己跟我說軍隊是有等級的。”
“軍官當然不能和水手做朋友。”霍克·威廉坐回了椅子上,並不在乎友人日常的調侃,“但一名海兵,說不準哪天就會成為軍官,軍官和軍官做朋友就沒問題了。”
“你是老大,隨你怎麼說吧。”醫生聳了聳肩,他是個學者,看不來軍隊的這套,對此也不關心,但如果軍艦的任務可能涉及他,那他就關心了,於是他繼續問道,“那個貴族的求援,你打算怎麼幹?”
“這樣的傻子,能活到現在,也是不容易了。”霍克·威廉嘆了一聲,“可以的話,真不想理他。”
“這可是你的防區,電話也是司令部打來的。”
“所以我這不是在往那兒趕嗎?”
“我可醜話說在前面,那種人,我可不會陪著你去和他說那些廢話。”
“用不著,我都不打算和他見面。”作為民意派,霍克·威廉最看不上就是這種毫無操守的鄉下領主,但既然是工作,他也會“好好幹”,他也已經有了主意。
這也算是本部的戰國元帥當初帶起來的做事風格,深受民意派們的好評和追捧——本著唯結果論,絕不違背上級任何命令,但怎麼執行,那當然是自己怎麼舒服怎麼來了。
而他也可以進一步觀察那個叫艾斯的年輕人,看他是否能夠成為一名優秀的海軍,而不僅僅是一個英勇的海兵。
前者,才能成為志同道合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