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淵本想著將兀哈良部送來的這幾個人直接送到朝廷裡去,同時奏明情況,具體罪過由朝廷論處。
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不能這樣。
現在梁左被委任連同禮部一起去跟延答談判,這種關鍵的時候,朝廷若是動了梁左,容易給延答釋放不是真心談判的訊號,顧忌著這一點,朝廷肯定不會把梁左怎樣。
而且他這裡,還有件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稍加思考,秦淵轉而吩咐紀恆:“你派幾個人,將這些人暗中送到北鎮撫司去,就說是兀哈良部送過來的,交由秦如風秦大人處置。”
明目張膽將這幾個人送到朝廷裡,動靜就太大了。
錦衣衛是父皇的人,暗中送過去,處置還是不處置,都全看父皇的意思。
頓了一下,秦淵接著吩咐:“做完這些之後,你親自去一趟京師,幫我送封信給太子。”
“是。”
*****
既然雙方都決定了要停戰議和,禮部的人很快便從京城裡出發,往昌平而去,準備在昌平附近同延答的人正式議和。
而紀恆這個時候,也帶著兀哈良部送來的那幾個人以及秦淵的信到了京師。
先將人送到北鎮撫司之後,他才轉而到太子府上,將秦淵的親筆書信交給太子。
收到秦淵的信,太子很高興,可看到秦淵信上的內容,他卻笑不出來了。
【吾我領兵出擊以來,終日戰戰兢兢,唯恐負皇上之期許,雖如今戰局稍定,可仍有兩件事牽掛心頭,不得不告知二哥。
不日前,遼陽的兀哈良部同我通報,說在遼陽周圍捉捕到幾個自稱為遼陽軍,縱兵劫掠百姓之人,查後得知,這些人都是宣府總兵梁左麾下之兵。
而被捕的那幾人,兀哈良部竟已將其送於北鎮撫司,交由秦大人處置,此乃其一。
其二,北鎮撫司之人曾找過我,旁敲側擊,似在調查梁左賄賂延答之事。這兩件事,我本不應告訴二哥,可梁左是二哥舉薦的人,我擔心二哥的處境,故而特意遣人送信。】
在這封信上,秦淵主要說了兩件事,兩件事情都是跟梁左有關。
第一件事,自然是跟梁左縱兵劫掠百姓有關。
第一件事是篡改,第二件事則是純粹的瞎編。
目的當然是為了嚇唬太子。
秦淵心裡清楚,錦衣衛作為父皇的人,只忠於皇上。
下面的這些皇子們手再怎麼長,也不敢伸到錦衣衛裡去。
所以這兩件事,太子都很難向北鎮撫司求證。
即便要求證,也最多能求證第一件
:
事。
第二件事太子肯定問都不敢問。
而太子如秦淵所料,看完信上的內容之後,的確因為這封信膽戰心驚。
這兩件事若是被錦衣衛知道,則一定會被父皇知道,梁左是他舉薦上去的人,父皇本就因為魏高奕的事情遷怒,等到議和結束開始清算,自己就大禍臨頭了!
太子恍惚的放下手中的信,一時間既然有些站立不穩。
“楊和謙……你害我不淺啊!”
魏高奕的事情,是楊和謙辦的,但他被遷怒。
梁左是楊和謙同他舉薦的,結果他現在也要擔責。
太子怒上心頭,摔了手邊的茶盞。
瓷片碎了一地,外面的婢女嚇了一跳,想進來收拾,被太子怒斥了一句滾,又連忙退了出去。
太子望著滿地的碎瓷片,手心逐漸捏緊,目光也陰沉了下來。
不行,絕不能這麼坐以待斃!
*****
秦淵送去北鎮撫司的那幾個人,並沒能在朝廷裡掀起甚麼風浪。
如秦淵所料,景歷帝果然按下了這件事。
但他心裡清楚,這件事只是臨時按下,而不是就此接過。
而在給太子送信之後不久,秦淵很快收到了一封太子的回信。
那封信很簡短,只有幾個字——可願助我成大計?
秦淵當然不會直接回信說願意,那樣豈不是給太子留下把柄了?
所以他派李春走了一趟,讓李春給太子帶話回覆,同時讓李春暗中給賀臨送去一封信。
這封信的內容同樣很簡單,甚至比太子的還要簡短,只有兩個字——已成。
收到這封信之後,賀臨並沒有高興,反而更加緊張了。
因為她心裡清楚,一場風暴即將襲來,大慶很快就要變天了。
而太子那邊收到秦淵肯定的答覆之後,也是鬆了口氣。
但他心裡清楚,想要完成這麼大一件事,只找秦淵肯定是不夠的。
所以除此之外,他還給梁左寫了一封信。
梁左本來就是太子黨,又以為自己的事情已經在錦衣衛那裡暴露,自然是一口答應了太子。
不過樑左跟秦淵的人都在京師外面,真正想要奪下京師,京師之內免不了要有一番佈局。
太子決定將時間定在韃靼退走之後,不然韃靼趁此機會反悔,繼續劫掠攻打京城,則京城危矣。
*****
禮部那邊跟延答打談判一共花了三天時間,九月初,延答正式退兵。
不過在此之前,延答已經引兵奪白羊口,其主力部隊分批次以西走塞外,只留餘眾於京城外,以防大慶朝廷從中作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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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延答撤退的這幾天內,楊和謙發現了太子的不對勁。
太子手下不少人,同樣也是楊和謙的人。
雖然太子想瞞著楊和謙行事,但楊和謙何其敏銳。
在這些紛雜的訊息中,楊和謙嗅出了幾分不同尋常的味道,可始終不敢拿定想法。
如今已是深秋,京師的天氣也逐漸寒了起來,屋外大雨滂沱,楊和謙在屋簷下站了許久,望著連綿的雨幕,喊來了自己的兒子楊文斌。
見他站在屋簷邊上,雨都要飄到他身上了,楊文斌連忙扶他:“爹,當心著涼,您老往後些。”
楊和謙卻推開了他:“近日來你與太子殿下可有聯絡?”
楊文斌搖了搖頭:“太子近日來都未傳我去府上,怎麼了嗎?”
“不是他傳你去府上才叫聯絡,私底下你們沒有往來?”
私底下若跟太子有往來,楊文斌肯定是會告訴楊和謙的。
此時楊和謙這麼問,顯然是就是想問自己有沒有瞞著他同太子往來。
楊文斌不知道他為甚麼會這麼想:“爹想問甚麼?”
楊和謙臉上仍留著幾分驚疑:“你可知你爹我為何能任首輔這麼多年?”
“自然是因為爹才能出眾,功勳卓著,得皇上看重。”
楊和謙閉上眼睛:“錯了!”
楊文斌低下頭去,“請父親賜教。”
“你爹我任首輔那年,皇上同時將我升成了太師,我能到這個位置,不是因為太子,也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皇上!”
楊和謙指著屋外:“不管別人再怎麼將我們看作太子黨,可不要忘記,我們首先要為皇上遮風擋雨,才能為太子遮風擋雨。
我大慶的天一個,大慶的太陽也只能有一個,那就是皇上,你明白嗎?”
“兒子當然明白。”
楊和謙將目光從雨幕上慢慢挪到他臉上,確定了心中所想。
看來太子所謀之事,楊文斌也不知情。
明裡暗裡的試探完了兒子之後,楊和謙的心情算不得好。
他不知道這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太子謀劃這麼大的事情,卻想徹底將他們楊家排除在外,這是不把他們當自己人了。
然而即便真的不知情,事後他們撇得清干係嗎?
他們與太子之間,早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關係,分不清楚!
楊和謙重新閉上眼睛,垂垂老矣的身軀在風雨中卻始終沒有倒下。
他如老僧入定一般,半晌後才重新睜開眼睛,走進書房。
提筆寫下一封信,他將信遞仔細封好,遞給楊文斌:“派人送給瑞王殿下,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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