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啟了鎖，進了房間，凜夜站在門口端詳著周青禾的住處，臉上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老實說，有點後悔了。
站在一個女孩子的閨房裡，凜夜突然想起來了一個很久很久以前聽過的相聲裡面的一個段子。
說是於老師家裡地震了，房子都塌了，散場後於老師回到家門口，掏出鑰匙開啟鎖進了門，坐在椅子上抽了根菸。
此時凜夜的心情差不多是如此。
眼前的場景你很難用一個人類居住的房間來去理解，豬窩？狗圈？不，此時眼中所見的，最合適的形容詞只能是“廢墟”。
幾乎看不見地板，地面是由布料組成的，散亂的，被踩髒了的衣服鋪陳在地面上。雜七雜八的書本，小鏡子，枕頭，被子……以及太多說不清的東西混雜在了一起，形成了眼前這片黑暗的空間。
對了，比“廢墟”更合適來形容眼前場景的詞彙，應該就是“菌毯”了。
饒是凜夜這般厚臉皮的女人都覺得沒眼看，腿是邁不動步子的，稍動一下就會踩在不知名的柔軟東西上，然後被暴土揚塵和濃厚的黴菌味兒覆蓋主。
凜夜緩緩地將視線看向了身後，好學姐周青禾自從進了房間裡就蹲在地上，兩隻手抱著膝蓋埋著臉，活像是那種掃黃被抓了的犯人一樣地蹲在門口。
怎麼回事呢？
自己住過學姐在學院裡的房子，那是個很符合她形象的空間，有些擁擠，很溫暖，滿是熬藥用的器材。仔細回想一下的話，其實當初就能夠窺探到一點點端倪了。
琳琅書院給學生派發的宿舍其實並不小氣，雖然是兩人一間，但是理論上住四個人是絕對綽綽有餘的。更何況周青禾是自己一個人住一個屋呢。但周青禾仍然選擇了在屋子裡面存放了大量的衣物、家居、器具來將空餘的位置填充。
一般來說房間亂成這樣的多半是因為懶散，但很顯然在學院裡一直扮演完美女孩兒的周青禾並不是個爛人，相反沒有比天天奔波著去給學弟學妹幫忙的她更勤快的了。
可週青禾在家裡的“閨房”為甚麼會亂成這個樣子，褻衣褻褲和裙子隨意地鋪在地面上跟細菌一起發黴發爛，讓人根本不敢細想在不可見之處有多少小蟲子在這些發黴的布料裡面穴居生存。
開甚麼玩笑，就算我前世因為學姐死而受了刺激，失心瘋跑到東州當乞丐，還養著一個撿回來的生活不能自理的植物人那會兒，都會每天準時到河裡面洗澡，收拾穴居的山洞，以及給龍朝花定時擦洗身體啊。
凜夜捏緊了自己的眉頭，粉紅色的眸子流轉著光芒，腦海並未像是以往一樣受到巨大震撼就立刻冷靜下來，反倒是好不容易才穩定了心中的震撼，細細思索著。
啊……
呃……
這麼嘛……
倒不是不能理解。
……
不，細想下來眼前的情況反而是合理的。
講究衛生這種行為除了外界環境或是工作原因強制進行的之外，勤於打掃個人衛生主要是出於自尊自愛，想要改善好生活環境才會去採取的行動。而這幾點顯然和過了今天不一定還有沒有明天的周青禾並沒有關係。
另外心理學中也的確存在這種病例，一些患者長期處在沒有安全感的生存環境中，會不自覺地在自己周圍囤積大量的東西來填充居所的空隙，營造一種滿足和充實的錯覺，並對這種亂糟糟的環境產生強烈的心理依賴。
這也是許多擁有正常思考能力和自主行動能力的精神病患者房間都亂糟糟的原因。
“呃……”
的確啊，學姐在那種家庭環境下生存至今，接受的教育都是被當做道具去利用的，哪裡會有人去教導她自尊自愛呢？她又不是龍朝星，雖然被當做道具但還有龍武義的欣賞。周紫木那個瘋子平日裡可能根本不會管女兒的屋子亂成甚麼樣吧。
總，總之……
“那個，學姐，你先站起來唄，找個地方讓我坐一下？”
“這種垃圾堆裡面，怎麼可能有人會坐的地方嘛。”
“哈哈，別這麼說，我感覺還挺……嗯，挺生機勃勃的嘞？”
凜夜邁步走進了房間裡，強顏歡笑地左右觀瞧，腳底下踩住了一本厚厚的東西，低頭一看彎腰將至撿起，是一本封面發黃的書。
沒有封皮，看著非常古樸，大抵是學姐以前看的醫學書吧。
想來有些懷念，前世的學姐也曾送過一本這樣的草藥書過……
……
……
“床第極策六十六式？飛鳳纏枝？”
凜夜的手哆嗦了一下，書啪嗒一下掉在地上，頁面啪嗒一下散開，翻露出了裡面的畫面。
好傢伙，這發黃的可不止有封面啊？
“呃，學姐……這本書是……”
“父親教我勤看書，學著怎麼去伺候男人，勾引男人。”
自暴自棄的周青禾抬起頭來，雙眼死去了一樣，木然地抬手指向了房間的西側角落：“如何去勾引女人的書在那邊下面的那一摞，你腳後跟是如何順利誕下男孩的書——是的，你的學姐我就是這般人，裝出來對男女之事一竅不通的模樣，但實際上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如何侍奉，如何取悅，如何綿延，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陰沉的周青禾站了起來，橫在了房間內唯一的光源——那扇房門面前，直視著凜夜，露出了從未有過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怎樣？這就是你一直要看的東西，你全都知道了不是？現在滿意了嗎？”
周青禾大笑起來，整個身子開始顫抖，她死死地攥著拳頭，不顧一切地大聲對著凜夜吼道：“說啊，說出你現在的心中所想！說給我聽！”
“嗯……呃……”
凜夜看著學姐癲狂的模樣，半晌後才撓了撓臉問道：“這我早知道啊。”
“……啊？”
“是，是啊，相比於書，你這房間本身還是更讓我震撼一點。啊……難不成，你以為你偽裝的很好嘛？”
“等等，為，為甚麼？！你怎麼會知道！？這，這種髒東西我從來就沒有帶到學院裡過，你心中那個神聖純潔的周青禾更不可能和這種東西有牽扯吧！？”
“……學姐你今年十九了來著吧？”
“……是啊。”
“那正常啊？誰這歲數不看點這玩意，而且老實說，雖然你把自己說的好像很懂一樣，但——青禾，你說過你喜歡我對吧？”
“是啊，那又怎樣！”
“但，對於喜歡的人，我們睡一張床的時候也好，一起洗澡的時候也好，你除了硬把你的胸往我腦袋上懟之外，也沒見你會別的花招啊？”
“我……”
周青禾一時語塞，她漸漸停止了大笑，兩隻眼睛泛著淚珠，臉已經紅到了腦門頂上，整個人顫抖的比剛才更厲害了。
凜夜吐了一口氣，輕身一躍來到了周青禾面前，不由分說地伸手拉住了周青禾的胳膊，整個人欺身上去，壓在了周青禾的跟前。
原本腿就打哆嗦站不穩的周青禾一屁股跪在地上，抬頭蔓延全是自上而下俯視著自己的妖冶狐媚子，只見凜夜那朱唇噓噓漸進，想要扭頭閃避，下巴卻被凜夜輕而易舉的單手捏住。
狐狸的那對兒迷離朦朧的粉色眼眸子散發著攝人心魄的魅力，花香刺激著心臟不停地怦動，心跳的越快，呼吸就越會加劇，那些花香被吸入身體內，讓周青禾只覺得自己的骨頭已經開始酥離。
可正當周青禾閉上了眼睛時，狐狸狡黠一笑，輕輕彈了一下週青禾的腦袋瓜，鬆開了手，讓周青禾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呼，呼，呼……”
意識迅速地迴轉過來，周青禾坐在地上，心中空落落地，捂住心口抬頭看向了凜夜。
凜夜笑著張開扇子，掩住了臉：“所以說你以為我幾歲了啊？青禾小妹妹？就憑這你這點紙上談兵的功夫就敢在我面前大談廉恥二字，小生瓜蛋子一個倒還囂張的很。姐姐我見過的大世面可比你……算了，那個大世面不提也罷。”
“我沒有囂張……呼，呼……”
周青禾壓抑著自己的呼吸，見凜夜把手伸過來，攙扶著凜夜的胳膊站起了身，頭腦冷靜下來後就只剩了尷尬，她攏好了頭髮，咬著嘴唇，臉紅的程度卻比剛才更甚。
畢竟頭腦冷靜下來後再回想起剛剛的言行，只會覺得羞恥到無以復加。
“你，你，你，你是不是跟很多女的行過房！”
周青禾突然抬起來頭，不服氣地問了一句。凜夜歪著頭，拖長了聲音問道：“你——猜——呢？”
“我……我……我不猜，你跟我說甚麼，我就信甚麼。”
“哈哈哈，罷了，不逗你了。我也就是個歲數比你年長些的生瓜蛋子。”
凜夜扇了扇風，收斂了面上戲謔的笑容，轉而溫柔地握住了周青禾的手：“我希望你能明白的也是這個道理，歲月沒辦法抹平傷痛，但會將它沖淡很多。我並不介意你回到周家，接納這裡的一切。但我希望你能做到的是跨過它們，而不是繼續沉溺在自己的絕望中悲影自悼。”
“……”
“我以前也曾是和你一樣的人，沉溺於過去，從不往前看。也正因如此，我大抵猜得到你回來後會是怎樣的想法，也執意要陪著你走這一遭。”
“你……也是麼？”
凜夜的目光沉靜如水，緩緩轉過身，道出了自己想法：“別把我真想象成甚麼厲害的角色了。你知道我當初為何出手救你麼？對於前世學姐的緬懷，對於周紫木的憤怒自然是重要的原因。但歸根到底，只是因為那時候沉迷於過去的我滿腦子只想著怎樣乾脆地死去。和你那金丹期的父親同歸於盡，對我而言算是眾多自殺方式中比較賺的一個罷了。”
“……對不起，我都沒有發現。”
“不是你的錯，我在瞞著你，正如同你也把房間裡的這些瞞著我一樣。不堪的過去總歸是不願意展露給別人看的，除非，那人是你發自內心地願意接受的人。”
凜夜閉上眼，又緩緩睜開。
“周青禾，抱歉，我長久以來的確一直將你當成另一個學姐的代償品，從接觸你，拯救你，這一系列的相遇都是源於此處，我明白這對你而言是一種不公，卻沒有意識到，當我以杭雁菱的身份與你接觸，去幹涉你的人生時，你已經和我認識的那個青禾學姐截然不同了。”
“我知道的……不過，謝謝你。”
周青禾靦腆地點了點頭，兩隻手握住了凜夜：“那我也與你坦誠，對你的感情除了報恩和感激之外……我好像，也不知道對你究竟算不算是喜歡了。”
“嗯——研究甚麼是喜歡這種矯情問題對倆生瓜蛋子而言還是太難了。罷了，總而言之一切說開了就好，對了學姐，你家裡有油嗎？”
“有的，啊……下廚的事情讓我來做吧，我雖然不堪，但為了當好一個媳婦，做飯的手藝還是可以的。你也吃過我做的菜不是麼，至，至少讓我在做菜上贏你一次吧……”
“啊？不不不，要油不是做菜用的。你幫我拿來一桶吧。”
“一桶？要那麼多作甚？”
“當然是澆在你的豬圈上然後放一把火把這裡燒了。”
凜夜從儲物戒掏出來了火摺子，呼呼兩口氣給吹著了，扭頭看著這不堪的房間，如同吃了九轉大腸的名廚一樣咬牙切齒：“也就是我師父給我的神奇灰色小炸彈沒留在手裡啊，不然高低把你這夷為平地.”
“這，這好歹是我的房間，你怎麼可以說這裡是豬圈呀！”
“少廢話，這就是豬圈，去找油去！你不找是吧？我往裡頭灑花粉開燒了啊！”
“不不不不，雁菱你冷靜一點，這裡還是有好的東西的……比如，比如說阿灰，棕棕，尖鼻說不定都還住在這裡呢！”
“那啥啊？你養的寵物？”
“也不算吧……是和我一起住在這裡的老鼠、蟑螂和蜘蛛……雖然好久沒回來了，但是它們應該都還在這裡住著……”
“生殺予奪——劫火滅卻！！！！！！”
“不要啊！！！！！！”
當初十大家族中的七個聚集在周家門口密謀到最後沒放出來的那把火，今天讓凜夜當著周家少家主的面兒給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