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花家的強烈要求之下,這場拍賣會被中途叫停了。畢竟涉及到東州皇儲的傳承,齊家也感知到了這玉佩背後超乎他們預期的風險。
福寶兒和龍朝星被花家的代表以及隨從們半哀求半強硬地從貴賓席帶走了,今天必須得狠狠作通他們的思想工作才行。
至於凜夜,在散場之後身體默默地消融在了黑暗之中。
拍賣房間之外的一間小屋內,負責整場拍賣會的齊天雅揉了揉晴明穴,摒退了左右跟隨自己的齊家保鏢,身子後仰,靠在椅子上長舒出了一口氣來。
一股花香飄進了房間,毛茸茸的東西掃開在了齊天雅的臉上。
“齊大家主,今天的拍賣會可真夠讓人開眼的啊。”
“是來興師問罪的?”
“可不敢,只是想到今天幫你們忙裡忙外,結果拍賣會上會展出這麼重量級的物品。”
凜夜不知何時坐在了齊天雅的身邊,臉上的表情卻稍顯不悅:“你們是甚麼時候得到了木人刀的?”
“我說我不清楚他們是如何謀劃並捕獲這尊人偶的,你會相信我麼?”
“會。”
“哦……你我之間的信賴應當還沒有深到這種程度吧?”
齊天雅本以為前來問罪的鬼醫會殺氣騰騰,卻沒想到凜夜除了不悅之外,並沒有對她動手,甚至連威脅都沒有。
果然還是那個老好——
“因為包括你爺爺在內的整個齊家都在孤立你,如果不是我,你可能根本無緣參加這場拍賣會。所以這耗費了數名金丹才捕獲到的人偶怎麼可能讓你知道呢?”
凜夜攤著手,嗤笑出聲來:“現在我算是明白機巧玲瓏八竅門存在的意義了。他們被凝瓏身上種下了紋身,而這種紋身如此醒目和容易察覺,目的自然是為了驅趕可能會來到這裡,同樣擁有這種紋身的人……也就是北州之地的法貝熱家族,至於為何會如此大費周章地驅趕他們,理由自然再清楚不過了。”
說罷,她直起身來,略有些輕蔑地看著齊天雅:“所以說我壓根不在乎你們是如何得到,犧牲多少,怎麼謀劃的。說到底你們也就是凝瓏用來噁心我的道具罷了,我只在乎時間,明白麼?”
“……”
輕蔑,小巧,這番態度讓齊天雅微微睜大了眼睛。
“呵呵,按照您的說法,好像我們齊家自始始終都被某個人玩弄在股掌之中?”
“……唉。”
凜夜嘆了一口氣,她忽然不再跟齊天雅言語,只是留下了一個失望的眼神。
那是一種並非對齊天雅的隱瞞,對她的欺騙,對她的人品而感到的失望,齊天雅能夠很明顯地感覺到那是一種對愚鈍者的不屑與輕怠,就好像是齊家的那些人平日裡看自己哥哥的表情一樣。
這是齊天雅最討厭的眼神,足以讓她攥緊拳頭,緊咬牙關地想要發出質問。
但凜夜不在乎齊天雅的想法,只是默默地閉上了眼睛,自顧自地盤算著將來的規劃。
對於這番沉默,齊天雅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了凜夜的椅子邊上,雙手背在身後,繞著凜夜走了起來。
“的確,我們家族之中有人和某些人做了交易,這場交易的目的在我,我爺爺可能出於對未來繼承人的考驗,也沒有出手阻止——”
“別吵,我在想事情。”
凜夜打斷了齊天雅的話,讓齊天雅再一次地咬住了嘴唇,有些慍怒地看向了凜夜:“付天晴,我知道現如今我惹不過你。一覺醒來,東州的公主、西州的教皇,都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了杜家。這真的很厲害,我承認你相當厲害,你的人脈已經超過了我前世積攢的全部。我奈何不了你,我當初決定去蓮華宮找你提親看上去更像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錯誤——但付天晴,你知道你這人最大的弱點在哪兒麼?”
齊天雅猛地停下了腳步,兩隻手抓住了凜夜的椅子,低下頭來,面目有些猙獰地說道:“就是你心善,你優柔寡斷!”
“……”
“如果我是你,我足可以讓人威脅這場拍賣會不進行下去。足可以憑藉著自己的本事在眾目睽睽之下偷走這件人偶。明白嗎?我有一千種方式可以讓這場拍賣會開不成。但可笑的是,這一點從最開始就不成立,因為我如果你是你,壓根就不會給這些人看到這樁人偶的機會。也不會把這人偶可能給東州各方帶來的麻煩放在心上!”
“唉……所以你才根本就不是甚麼齊天義,你只是齊天雅而已。”
凜夜略感疲憊地睜開眼睛:“這一點相信你爺爺也很清楚。”
“夠了,別張嘴閉嘴我爺爺的,殺死我爺爺的人是你對吧!”
齊天雅怒斥一聲,站在了凜夜跟前,抬起手來想要抓住凜夜的衣領,卻在瞬間感覺到了脖頸的一股涼意。
“停手。”
杭雁菱淡淡地說了一聲。
空氣中傳來了略帶歡愉的聲音:“為甚麼?我現在動手不是剛好可以告訴她你壓根不是甚麼善人這件事?”
“可我就是個爛好人,你最清楚了不是?”
“哼哼~對啊,你就是個爛好人,會被人拿捏著弱點,耍的團團轉的爛好人。”
輕鬆,愉快的聲音,和用匕首抵著人的脖子的行為全然不相符。
“不過,爛好人也不是隨便甚麼人都能欺負的吧?”
嗤啦——
刀刃隔開了血管,從黑暗中現身的惡女輕輕抽手便隔開了齊天雅脖頸側的靜脈血管,血液涓涓流下,齊天雅捂著脖子,驚駭地看著毫不顧忌地動殺手的惡女,緊咬嘴唇,不再吱聲。
“拍賣會上發生了甚麼事情,你怎麼愁眉不展的?”
惡女將匕首隨手丟到了一邊,小心翼翼地用無名指和小拇指從衣襟側夾出來了一張手絹,把手上的血液擦了個乾淨——畢竟她選擇割靜脈為的就是不讓噴出來的血把這身醜不拉幾的粉紫色衣服染髒。
“木人刀曉得吧?被凝瓏送給了齊家,用來跟各大家族收保護費了。”
“嘖,那個玩意兒啊?怎麼?你現在連木頭人都要擔心?哦,我忘了你就是個木頭人——噗嗤,哈哈哈。”
惡女少見地用手連連戳弄著凜夜的臉蛋,看得出來,在這昏暗的房間裡,她心情陽光明媚地彷彿能給周遭照亮一圈一樣。
“木人刀我倒是壓根不操心,只是我不太清楚凝瓏把她送過來的目的。”
“那咱們就別管了唄?”
“這玩意在南州人眼前現身了,現在一個個都惦記著呢,突然下落不明交代不清。”
“那就把它拆了,拆的碎碎的,然後把這個齊天雅的腦袋擰下來,說她已經跟著人偶同歸於盡了。反正我的蛇鏈刃留下的傷口和木人刀的鋸齒很像,齊家盼著她早點死的也不少。”
惡女全然無所謂的樣子讓凜夜無奈地伸手捏了一下惡女的臉,被惡女輕笑著躲開,一巴掌拍在了凜夜的手背上:“蠢蛋,知道你這爛好人不捨得殺人,木頭人也不行,如此那木人刀你說怎麼處置吧,我要是滿意就聽你的了。”
“總而言之木人刀要回收……找個妥善的地方安置,目前最妥善的方法是讓墨翁帶回。畢竟北州有騰蛇,南州有齊家,目前凝瓏沒有眼線的區域也就只剩下西州了,只不過這一路上難免有人會惦記他,再加上那個凝瓏也是個難纏的角色,她萬一中途對墨老師動手——誒,你幹嘛?”
“嘿咻。”
惡女捏住了凜夜椅子的扶手,一個翻身跳了起來,直接落在了凜夜的懷裡,屁股穩當當地坐在凜夜的大腿上,兩隻手勾住了凜夜的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凜夜,臉上滿是那一貫的壞笑:“是啊,幹嘛呢?我就想湊近了看看你這操心天下大事的嘴臉。又不想除掉木人刀,又不想讓南州人惦記著這個玩意兒,好貪心的善人哦。”
“……你今天有點怪。”
“怪嗎?你和那小的不是天天這樣?反正你就把我當成你那孩子的替代,讓我坐這兒盯著你唄?”
窩在凜夜的懷裡,惡女笑的得意,腦袋靠在凜夜的肩膀上,只露出了一隻眼睛觀察凜夜反應。
捂著脖子堪堪止住鮮血的齊天雅愕然地看著如此相處地惡女和杭雁菱,她當然不知道付天晴是何時將另一個惡女帶來齊家的,可她不關心這個,她所驚訝的是付天晴為何會跟原版的杭雁菱如此親暱。
這原版的杭雁菱和當初在蓮華宮所見到的未免也差距太大了一些吧。
“你們……說的就好像是,你們只要想拿,那人偶就會隨隨便便被你們帶走一樣。”
不甘心地齊天雅在明知道惡女這個人的加入會導致她生死難料後,依舊咬牙說道:“這是我們齊家花費了相當大代價拿來的人偶,不是取自你手,也未曾侵害你的利益。你憑甚麼一副道德聖人的模樣來指點我這裡不對哪裡不對,一副是我齊家要在江湖上放下大禍患的德行!?誠然我知道我不該與你為敵,但我就是不服氣!!”
“……呃。”
凜夜困惑地低頭看著懷中的惡女:“她氣啥呢?”
“你這老好人怎麼會知道你有多惹我們這些正常人生氣?”
惡女伸手戳了一下凜夜的鼻子。
“你……還算正常人?”
“不算,我是怪胎,跟你一模一樣的怪胎。”
“拉倒吧。呼……你稍稍,我要起來。”
“不嘛~”
“你正常點,嗲的我牙顫。”
“嘁,得了,教訓那傻丫頭用不著你來。”
惡女輕輕起身,離開了凜夜的懷抱,單手背在身後朝著齊天雅走了過去,有些不解地又掏出來了一把匕首,用單根手指頂住像是耍雜技一樣地把匕首悠在指尖。
“弱肉強食這一點,你身為齊天義不是最該明白麼?”
“弱肉強食?她若是真地遵循弱肉強食這一條鐵則,殺了我我也不冤枉,可她呢!無非是比我命好,機遇比我多罷了!這一臉道德的樣子,若是真的厭棄我就沒必要救我!今天這場拍賣會所得銀錢我本可以全都分給她的!?她當真以為我齊天義是個無可救藥的惡棍?”
“她確實以為齊天義是個無可救藥的惡棍,不過你瞧著也不像是齊天義。嘿,今天我心情好,跟你說多了兩句——咱倆挺像的,無非是手段不同。你比我可幼稚太多了,這些靠著威脅大家族的錢她是不會要的,若是這麼簡單就能把他弄髒,拖下水,我前世也不必那麼辛苦了。”
“誰和你這殺人魔是一路人!”齊天雅也是失去了理智,豁出去了一般怒吼。
椅子上的凜夜翻了個白眼:“別瞎說啊,白給的錢我能不——”
話沒說完,惡女手中的匕首在齊天雅脖子前面劃開了一道淺淺的血皮之後,迅捷地甩向了凜夜的腦袋,叮地一聲刺穿了凜夜坐著的鐵木椅子。
“瞧瞧,咱們的爛好人也就剩下嘴硬了。你也是,只剩下嘴硬了——得了吧,你壓根就成不了齊天義那塊料。因為齊天義根本就不會問出你這麼愚蠢的問題。這個江湖弱肉強食是假,強者為尊是真。付天晴這傻子這一世奔波辛苦,收攏來了這諸多勢力,力量,你猜她為了甚麼?”
“……”
不甘,怨懟,齊天雅猙獰地咬牙切齒:“為了在這兒道貌岸然的指責我?”
“噗嗤,你也太高看你了。她為我這麼做還差不多——告訴你,她跟我們沒有本質差別,她也想要由著她的性子用力量去把這世界擺佈成她想要的樣子,只是你不認可而已。道貌岸然?那是她骨子裡的東西,可沒必要裝給你這蠢材看。”
“……”
“當然啦,我也沒指望你這蠢材聽得懂。怎麼想是你的事情,我就是心情好,今天來跟你多兩句嘴,別一天到晚地怨天尤人了,只有前世的我那種沒有爹媽教養,忘了師父教誨的蠢貨才會覺得這人命好。那是獨屬於我的幼稚和特權,你不配。”
說罷,惡女猛地一腳給齊天雅踹倒在地上,掐著腰哈哈大笑。
凜夜連忙起身走過來,被惡女一把拉住了:“怎麼?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要來關心被妹妹踢的小怨婦啦?”
“那倒沒有,只是剛剛對話有一點讓我很在意——齊天雅,你說這筆錢……你原本打算都給我?”
“嘔呃……咳,嘿……怎麼……你不信?”
齊天雅捂著肚子,抬起眼皮,譏笑著聽到錢就匆忙跑過來的凜夜,那目光看似惡寒,卻彷彿一個溺水之人抓住了僅剩的稻草。
可凜夜卻把話題拐到了別的地方:“那壞了,我猜錯了——那中途改成以物易物不是齊天雅的主意。喂,你不是這次行動的總指揮麼?這以物易物的法子是誰教你的?”
“……呵呵,我自己想的,不行?”
齊天雅譏笑著,凜夜卻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鬆了一口氣:“原來如此,看來齊家被凝瓏的滲透比我想的要多……那倒是好說了,我還以為你惦記著我的紫金木,打算復刻前世那傻逼操作呢。這給我氣的……合著是誤會。”
“紫金木?你身上有紫金木??”
“呼……”
凜夜那放心的表情,就好像是重要機密丟了後被人撿到,卻發現對方是個壓根不識字的文盲一樣。
“你那是甚麼表情!紫金木,你為甚麼會有紫金木!?周家的覆滅有紫水在場,她怎麼可能允許你攜帶這種東西!?回來,你把話給我說清楚,你回來!!!!”
沒有理會捂著肚子坐在地上的齊天雅,凜夜扭頭絮絮叨叨地走了,惡女一蹦一跳地走過去摟住了凜夜的胳膊。
“怎麼,你誤會她啦?害得我還踹她一腳呢。”
“嗨,又沒用力,我看得出來。小矛盾,野心勃勃的齊天義同志會自己學會忍氣吞聲的。”
“噗,你這話說的可真像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妹妹犯了錯就不管教管教?你至少逼我去跟齊天雅道個歉啊?”
“拉倒吧,我妹妹面子那麼金貴,我捨得因為她讓你拉下臉來?肚子餓不餓?這會兒到飯點了,你昨兒個說你愛吃的蟹黃糕可要早準備很久的。”
“喲,還記著這事兒呢?哎呀,你這縱容妹妹行兇的壞哥哥,早知道我打斷她左胳膊去了。”
“我的左胳膊不夠你滿足……還惦記著打斷別人的左胳膊?”
“你這話說得,騷狐狸,就你這張嘴啊,得理不饒人。哎——去去去,煩死我了,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