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前，自己理應是和周青禾一起來到過周家，但卻不知為何自己失去了這段記憶，並且最終留下了一句“小心天空”的盲文。
可見之前的自己已經察覺到了甚麼不對勁。
“唔……該死，為甚麼偏偏在這個時候腦子不靈光了。”
杭雁菱拍拍自己的腦袋，想要摒棄雜念完全按照理性的模式去思考，但注意力很難集中起來，眼前被大火焚燒過後的亂象和周青禾的下落無不讓她擔憂地難以集中精神。
她和周清影二人分頭行動，在周家摸索了個大半天，就差把整個地皮掀起來搜尋一遍了，然而還是沒有找到周青禾和楠喬的蹤跡。
杭雁菱也難以回憶起自己當初和周青禾在這裡到底經歷了怎樣的事情。眼看著天空暗淡下來，星辰依稀顯露出了形貌，杭雁菱和周清影都回到了院落內的石桌上，兩個女孩兒面面相覷，還是周清影先開口說道：“別擔心，她不在周家應當出不了甚麼事情的。”
“但願吧。”
杭雁菱隱約感到有些煩躁，眼下的情況太過莫名其妙了，能夠總結出來的結論就是時間其實是在正常進行的，而自己也可能經歷了好幾個這種不同的“下午”。
這種感覺和付家發生的事情很類似，但仔細思索卻又有很多地方不同……
不，應該說是恰好相反。
付家的事情發生在基於母親死亡之前的夢捏造出來的幻境中，幻境裡的人在不斷地經歷著輪迴。
在那個幻境裡自己的記憶是能夠儲存下來的，並且因為一切都是捏造的，所以死去的人，被破壞的東西都會在下一次輪迴恢復原狀。
但這次不同，幾天之前燒燬的房子如今的確成了一灘焦土，被開啟的門鎖也沒有自動恢復。
雖然一直在重複經歷著“下午”這個時間點，但對這個世界造成的影響是真真切切地存在於此的。
周清影是不是和自己一樣的情況，在之前的“下午”裡她有沒有采取甚麼行動，這些都是未知數。
沉悶的感覺憋在了杭雁菱的胸口，讓她低垂著腦袋，手不安地在石桌上敲打著。
周清影看到杭雁菱這幅模樣，低頭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我餓了，你餓不餓？”
“還好，不餓。”
“嗯，我們找個地方吃飯吧。”
“你去唄。”
“你跟我一起。”
“我……沒那個心情——誒誒誒！”
周清影不由分說地一把拽住了杭雁菱的胳膊，強行給她拉了起來。
“我知道你是想讓我去吃點東西轉換心情啦……師姐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我是真沒胃口……”
“那你就看著我吃。”
眼下的這種情況杭雁菱哪裡還有吃東西的心情，可打小兒她和周清影從來都是誰都拗不過誰的地方，雖說大部分時間周清影是聽她話的小跟屁蟲，但這孩子一旦堅持要做甚麼，杭雁菱還真沒辦法輕易把她攔住。
就這樣被周清影強迫著離開了院落，她挑選的地方卻並不是周家的客廳，而是領著杭雁菱一直登上了靈梭。
進入了靈梭內部，周清影一番操作，靈梭穹頂降落下來了一道扶梯，二人沿著扶梯一路走上去，便來到了距離地面足有百米之遙的高空上。
靈梭的外形和梭船一樣，頂部是平直的甲板，空間之大足以容納兩個小女孩兒坐在一塊。
比地面急促許多的風吹起來了二人的頭髮，在這殘夏遞送過來別樣的清涼。周青禾從儲物戒指裡面掏出來了一些瓶瓶罐罐開始搗鼓起來，杭雁菱就在一旁坐著，斜眼看著周清影將隨身攜帶的麵餅子撕開，將各式各樣的肉醬塗抹上去，最後捲成了一卷遞了過來。
“沒有你最喜歡的大蔥，你就將就著吃吧。”
“大蔥可是開胃的好東西啊，不過算了。”
南州人的整體飲食習慣還是偏像地球南方一點的，周清影打小兒就受不來杭雁菱吃東西老愛就著蔥蒜一類辛辣物的毛病，看著周清影遞過來的捲餅，杭雁菱想起兒時這小丫頭總硬撐著跟自己學吃小蔥蘸麵醬，辣的這小丫頭老打嗝還老是嘴硬說還能吃的樣子。
對了，說起來，好像以前是自己總帶著她翻到房梁頂上吃東西的。
這麼一想這一世的周清影被自己影響了不少，也難怪她並不願意接納前世的自己了。
咬了一口麵餅子，杭雁菱的心情緩和了些許。似乎坐在周清影身邊，腦海裡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兩人從小在一起生活時的點點滴滴。上山掏鳥蛋，下河摸水魚，夏天去田裡面偷瓜，冬天扛著杆子去林子裡打棗。
明明自己作為齊雨霽的時候從小被鄰里街坊說是聽話懂事的文靜孩子，沒想到這轉生成為杭雁菱了，性子反倒是野了起來。
“噗。”
“嗯，怎麼了？有甚麼好笑的？”
“沒事，我只是想著假如你我之間誰有了孩子，日後孩子們也跟咱倆小時候那樣調皮搗蛋的，那該多讓人廢心思啊。”
“唔——想的真遠啊。不過沒關係，小孩子就應該調皮搗蛋——這話不是你告訴我的嗎？”
周清影啃著餅子，吹著晚風，小臉還是認真的模樣：“只要守節懂禮貌，不給旁人帶來麻煩，那小孩子高興就由著她去。”
“我倒是覺得還是要管教管教的，畢竟咱們小時候乾的那些事兒多少也有點危險。”
“嗯，也是，聽你的。”
“嘿嘿。”
杭雁菱眯著眼睛，不由得腦海中浮現了自己和未來的瘋狗站在一起，看著年輕的自己和周清影挽著褲腿在河水裡踩著石頭摸魚的畫面，難免忍俊不禁。
周清影看著傻笑起來的杭雁菱，咕嘰咕嘰吃了兩口餅子，佝僂下腰來，有些奇怪地說道：“呀，我本來還擔心我嘴笨，沒辦法勸導你。結果你這剛爬上來心情就好了很多了。看上去反而像是完全不擔心我姐和楠喬姐的事情了。”
“小師姐，這個時候還提她們倆的事兒就是你嘴笨的表現了，我好不容易轉移注意力了誒。”
“有‘好不容易’嗎？我沒感覺出來。如果平時的你應該會更悶悶不樂，耿耿於懷一些。是我的錯覺嗎？”
“算啦，既然周家怎麼樣都找不到她們倆，她們應當也不會有事了。大不了明天再找唄。”
吃完了餅子的杭雁菱躺在了靈梭的甲板上，伸展開來手腳擺成了大字。
周清影收拾好了裝著醬料的瓶罐，也跟著躺在了杭雁菱的身邊，她眺望著天空，吐出了一口氣：“我其實並不是不擔心姐姐她們，只是相比之下，我不希望你剛擺脫了齊家的糾纏，又因為這些事悶悶不樂。”
“哇，你還提，還提！”
“嗯，我嘴笨，不說這些老感覺心裡頭不自在。你要是想要聊將來孩子的話題我也可以陪你聊。就是覺得我們現在還是小孩兒，談這些會不會太遠了。”
“哈，也是，咱倆還都是小孩兒呢。對了，小清影，你師父有沒有跟你談起將來結婚的事情？”
“有過。”
“哈，怎麼說的？”
“她說不建議我出去找別家的，要是你樂意，咱倆就湊在一塊，到時候她跟淨水師叔一手交彩禮一手拿嫁妝，肥水不流外人田，賺的盆滿缽滿。”
“還真有她的風格，是個搞GDP的材料。”
“不過我不想那麼遠，如果可以，我只想跟你一起在蓮華宮長大就好。”
周清影乾脆地說著，抬眼看向星空。
夜色已經深了，群星高懸於天空之上，守在明月左右。
“今晚的月亮好圓啊……看來你說的是對的，我們確實經過了很多天了。”
“唉，也不知道是哪個王八蛋搞的鬼，也不動手，也不害人，除了對我們記憶動了手腳之外完全搞不清楚那傢伙有甚麼目的。”
“嗯，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吧，知道今天的猜想是正確的已經很不錯了。”
“你說的對，哎……歇了歇了。”
杭雁菱眯著眼睛，看著漫漫星空，不由自主地出神。
不知道為甚麼，此時睡在周清影身邊，腦海裡總會浮現出周清影小時候和自己一起玩耍的那些美好記憶，這些記憶干擾者她無法入眠，讓她總有些平時不願意說的話想對周清影說出來。
周清影那邊似乎也是心情有所波動，兩人不自覺地同時側過頭，對視了一眼，而後都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小清影也睡不著？”
“嗯，睡不著。老想著你的事情。”
“哈，我也一樣。你該不會在這餅子裡面下了甚麼奇怪的迷藥了吧？”
“如果有能一直讓你想著我的藥，我早就混在你能接觸到的所有食物裡了。”
“……不會吧你來真的？”
“沒有，開個玩笑而已。”
“……這開玩笑就跟吃蔥一樣，你整不習慣真不用硬整，你剛那表情說的話我是很容易當真的。”
“唔，好了，我不開玩笑了。”
周清影翻了個身，抬頭眺望著星空。
“還記得嗎，小時候你老給我數星星——你說你小時候給那些星星起的甚麼金牛、白羊、天秤之類的，是為了糊弄我的嗎？”
“是，但也不完全是，至少在我知道的那片星空上確實存在著那些星座。只不過這邊我只能找到似是而非的幾顆星星罷了。比如那邊那個，喏，那個最亮的星星就是我經常給你說的南極星，至少我給它起個名字叫南極星。”
“噗，你果然哄我的，你不是說那明星一般都是在南邊嗎？怎的現如今它跑到北頭去了？”
“嗨，這靈梭之上週圍又沒有參照物，你掉了向了。要知道透過星辰判斷方位可是在野外生存的必修課之一，當年我就是靠著這一招躲過了某某某的不知道多少次追殺。”
“且不說你那某某某是誰，但我可真沒騙你。這靈梭是我停的，坐北朝南，現如今咱倆腦袋衝著的就是北方呀。”
“……嗯？”
杭雁菱看著星空，腦海裡驀然回想起了一個模糊的印象，那是一個女孩兒竭盡全力想要對她訴說甚麼的畫面。
“小心……天空？”
杭雁菱緩緩地從靈梭上爬起來，走到了靈梭的另一端，低頭看著腳下的周家。
為了方便採光，位於南州的建築往往都會將大門向北邊開門。而那顆明晃晃的星辰之下，正是周家大門的方向。
那顆明亮的星星，並不是南極星。
這片星空，也並不是在南州能夠看到的星空。
冷汗從杭雁菱的頭頂冒出，她哆嗦了一下，抬頭仔細辨認著月亮的位置，又一次確認著明星的方向。
小心天空？
不對。
那是自己的誤解。
那是自己沒能完全理解那個女孩兒……言秋雨對自己留下的話語，從而臆測出來的結果。
言秋雨只說了“天空”。
謎底就在天空之上。
這裡是周家，是自己曾經幾日前和周青禾一起造訪過的周家。
但這裡卻並不是南州，而是看不到南極星，反而有北極星在天空高懸的……
北州！！！
“不對，甚麼時候，怎麼可能……”
杭雁菱後退了一步，一不小心碰到了跟上來的周清影，猛然嚇了一跳。
周清影抓住了杭雁菱的胳膊把她扶穩，看著杭雁菱那慘白的臉色也是嚇了一跳：“怎麼了？”
“不對，這裡不是南州，這裡也不是真正的周家……你，你是誰？你又真的會是周清影嗎？”
“唔——”
周清影看著哆嗦著的杭雁菱，掄圓了啪地一巴掌抽在了杭雁菱臉上。
“啪！”
杭雁菱蒼白的臉因為這一巴掌恢復了血色，她捂著腫脹的臉含糊不清地鞠躬：“對不起師姐，我剛才腦子糊塗了，您是周清影，如假包換。”
“沒事。”
周清影把火辣辣的手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又從懷裡掏出蓮華宮同款手帕給杭雁菱擦掉了剛才被一耳光子抽出來的鼻血。
“你剛剛說這裡不是南州？那這裡是哪裡？”
“北，北州吧？我也不是很確定，興許我搞錯了捏？”
“北州？唔……好吧。”
周清影抬起手來，嚇得杭雁菱連忙格擋：“等等等等，我就那麼一說，你別再冷不丁抽我嘴巴子了啊。是南州是南州，我看錯了還不行嗎。”
媽的，剛那一下嘴巴子差點把我半個視界打成了五顏六色的，紫金木雖然恢復能力強但疼還是真的疼的啊！
“不，我相信你。走吧。”
周清影拉著杭雁菱，把她強行拽進了靈梭裡面。
“北州距離南州有多遠？”
“不，不太清楚，八千多公里吧大概？”
“公里是甚麼？算了——走吧，咱們回家。”
“回，回家？”
“嗯，我不是說了嗎？我相信你。雖然不知道是誰，出於甚麼目的把我們誆來了這北州，但我們還有靈梭在，總會有辦法回南州的。”
周清影回到了駕駛艙坐下，再度啟動了靈梭。杭雁菱也坐在副駕駛上，沉默了片刻後說道：“等等……要不，今天晚上還是算了吧。等明天……”
“明天就來不及了吧？”
“呃！？”
“既然我們不斷地重複在中午醒來，那說明晚上到早上的這段時間，我們恐怕會被某種力量強制陷入睡眠。不過沒關係，今天晚上我們能跑多遠就跑多遠——咱們回家。”
靈梭啟動，真氣注入，全部達到閾值。
“杭雁菱，你聽我說——我知道我腦子不靈光，但我隱約覺得，在這場局裡面，你和我是不一樣的……你擁有比我更多醒來的機會。”
“小清影？”
“而且我其實隱約也察覺到不對勁了，在我醒來的時候，我心中總是被某種願望驅動，總是迫不及待地想見到你，想跟你在一起。其實邀請你一起回到周家就是幌子，不回來也好，就那麼待在蓮華宮也罷，我只是不論如何都想要和你一起過一個下午而已。”
周清影說著這些，歪頭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杭雁菱。
“不知道為甚麼，我總覺得今天晚上可能是和你好好改善關係的好機會……就好像有一種只要努努力，甚麼都能做到的勇氣。就像你說的那樣，我腦子裡都是關於你我小時候的事情，或許今天晚上，我能見到不一樣的你，跟你誕生和以往不同的感情也說不定。”
說著這些的周清影雙手攤開，法陣浮現在了她的兩隻手中間。她閉上了眼，有些惋惜地撇了撇嘴，而後目光變得堅定。
“不過我周清影可不涓嶉渶瑕�別人強加給鎴戠殑的想法……別想閫氳繃利用我來對你垚鏌……”
熟悉的感覺，周清影的話語在杭雁菱耳中變得含糊不清，不光如此，她的身上也出現了違和的東西——色塊。
像是老舊的電視顯示不清楚畫面一樣，杭雁菱眼中所見的周清影的身體被分割成了許多不穩定的色塊，所說的話語也變得漸漸不可聞察。
“等等，小清影，今晚就算了吧！你可能會有危險！”
周清影怔了一下，已經無法辨認容貌的她轉過臉來，衝著杭雁菱笑了一下，而後扭頭，右腳用力地將足下的靈石踩到了最底部。
在一切的認知變得逐漸混亂的過程中，周清影的話語無比清晰地傳入了杭雁菱的腦海。
“這種機會——我周清影不需要！”
“轟！！！！！”
引擎全開，全速前進。
周家上空的龐然大物在轉瞬間化作了疾馳的流星，行駛向了南方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