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最終還是停留在了腦袋和石頭相互碰撞而發出的巨大聲響上,再恢復過意識時,自己已經躺在了不知位於何處的柔軟床鋪上。
一個嬌魅的女子映入了視線之內,屋子裡麵點著一個小爐臺,銅爐坐在上面,冒出含著微苦藥香的熱氣。那女子約麼二十歲後半,頭髮披散著,塗著奇怪的紅色眼影,身上穿著黑色的長袍,修長的腿翹著,一隻手拿著小扇子扇動爐子上的熱氣,另一隻手則是拿著一本書,專心致志地看著。臉上殘著笑意,眼睛眯著,那和常人不同的粉紅色眸子裡卻流轉著盈盈的微光。
這女人身上那魅到骨子裡的勁兒讓即便是身為女性的齊天雅看了也覺得微微有些臉紅。忍著詫異打量了幾眼也一時間沒想起來此人的身份,只是因翻動身子而發出了沙沙的聲音,引得了那專心致志給爐子扇著風的女子的注意。
“你醒了?稍安勿躁,藥快好了。”
女子放下書本,站起身來,齊天雅這也才發現女子旗袍後面拖著的並不是布料,而是一條長長的黑色尾巴。
“你是狐妖……?”
“對於救命恩人開口第一句怎麼能說這種話?”
狐妖扭著腰,搖著扇子,晃動著身子來到了床鋪跟前,而後用扇子抵住了齊天雅的額頭,輕輕撥開了齊天雅額前面的頭髮。
“很好,沒有留疤。小姑娘家家這麼端正的一張臉,怎的就想不開非要往石頭上撞呢?”
“是您救了我……”
“自然,我路過山下,見亂石崗子裡你一腦門子鮮血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尋思著山上就是蓮華宮,沒準是哪個想不開的女娃兒尋了短見,就順手把你帶回了我這狐妖的狐狸窩。”
齊天雅略有些沉吟地盯著狐妖的臉仔細觀察,南州雖然毗鄰東州,但因南州之內馭獸宗門眾多,妖族並不喜歡來到這裡。大部分本土孕育出來的野獸也都會維持著獸形發展為靈獸,不會考慮幻化人形的發展方向。
“多謝救命之恩,我身上沒帶甚麼錢,不過既然這裡是山下,我家族裡的人應當就駐紮在附近——”
“喲,你是說前段日子吆五喝六跑過來,出錢把鎮子周圍的房子都租下來的那群南蠻子?前陣子不是跑了麼……怎麼,把你落下了?”
“啊?呃……”
齊天雅揉著腦袋,對於齊家人撇下自己不管的行為稍有些驚訝,不過隨後就猜到了可能是杭雁菱乾的好事,也只得無奈苦笑:“看來她比我想象的還要厲害太多……”
西州和東州的情報缺失對齊天雅對杭雁菱的情報掌握上是致命性的,她似乎在東州和西州不只是找回了前世的遺憾,也與當地的時局變動有莫大的關聯,但齊天雅完全無法想象杭雁菱究竟能做到哪種地步,畢竟就算是前世的付天晴在世,甚至保留前世的實力。一個只知道逃跑和治人的化神陰靈氣修士,又怎麼能跟兩州的地脈之主直接抗衡呢……
“我認得你這種表情,心思太多,喜歡胡思亂想的人臉上都是像你這樣的。看得出來,你倒在亂石崗子裡不是自己尋死。”
狐妖扇著扇子,懶洋洋地說道:“好了,看你恢復的模樣,我給你熬得草藥八成也沒甚麼作用了,你的家在哪裡,我把你送回去吧。”
“閣下……是否對我這初次見面的人太過熱切了?”
齊天雅凝著眉頭上下打量眼前的狐妖,在腦海裡不斷關聯線索,最後鎖定了一個可能會出現在這個地方的狐妖:“您莫非就是那位東州的大國師……凜夜前輩?”
“喲,訊息還挺靈通的?”
凜夜抬起眼皮來,湊近了齊天雅:“難道沒人告訴你,有些人很不喜歡別人戳破身份嗎?”
“是了,但這裡是蓮華宮的山下,根據我的瞭解,您和蓮華宮關係不錯,既然都把我救回來了,應當也不會再大費周章的把我殺死在這兒。”
齊天雅微微沉下眼睛,不太敢看直接湊到自己跟前的凜夜,不管是齊天義的傳承還是齊家的家教都讓她對這種……衣著過於暴露的女性敬而遠之。
“好歹是救命之恩誒,你先是戳破了我的身份,然後又對我一點禮貌都沒有。你這小姑娘真是一點都不可愛——來,好好的直視我的眼睛,對我說一聲謝謝。”
凜夜輕佻地伸出手指挑起齊天雅的下巴,讓齊天雅抬起了頭來,齊天雅屏住氣息,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直直地看著杭雁菱的眼睛,露出自己最習慣的笑容:“那麼,救命之恩多謝了。”
“噗嗤,‘那麼’個頭。說謝謝都不會好好說,你這孩子家教不行啊。”
凜夜噗嗤一笑,一扇子敲打在了齊天雅的頭上。
這輕佻冒犯的舉動如果是放在別人,齊天雅怕是早已經不著痕跡地躲開,但直覺告訴齊天雅面前的女人實力絕對在她這個偽金丹之上,身為突然出現在東州事件中的重要參與者,在搞清楚這國師凜夜的脾氣秉性之前,不能冒進。
齊天雅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拿出甚麼樣的態度來,以往憑藉著齊天義的記憶,自己總能在最合適的時候用妥帖的態度應對他人。但遊刃有餘要建立在對情況的掌握之內,這凜夜救了自己不知道所圖甚麼,那杭雁菱也不知道哪裡去了。
齊天雅只能試探著問到:“您救我,是不是和杭雁菱有關係?”
這位會出現在蓮華宮,能想到的最大可能性也就是杭雁菱了。
“是了,杭雁菱委託我把你送回你的家族,你是不是做了甚麼事情惹她不高興了?我看她蠻生氣的樣子,依照她的性格,也不至於會放著頭破血流的你在亂石崗裡面躺著不管才是啊?”
“您別說了!”
齊天雅氣血上湧,險些又要眼前一黑,連忙打斷了凜夜的話,從床上起身,對著凜夜行禮道:“救命之恩沒齒難忘,只是我還不能和您一起回去,還有些事情要向杭雁菱搞清楚。”
“不好意思,你接下來想怎麼做與我無關,我答應了杭雁菱把你送回去。嗯……還是說,你要試試從我手裡逃出去?”
凜夜往前一湊,那豐碩的胸口險些直接撞在齊天雅的臉上,嚇的齊天雅猛地扭頭躲開,一個沒留神,後退時踢到了床腿,身子向後險些跌倒,被凜夜用尾巴輕輕扶住了腰肢。
“站都站不穩,就別想著違抗我了。再說這個時候你找杭雁菱說話也沒用,她可氣得不輕,估計一時半會兒她也不會見你了。老老實實地回家好好修養,努力修煉,等修煉到足夠讓杭雁菱乖乖聽你話後再回來找她問個清楚把。”
凜夜說罷,鬆開了尾巴,扭頭向外面走去。
齊天雅看著凜夜,心下思索了一陣,突然說到:“這位前輩,不告而別不符我齊家之禮,能否請您陪我再去一趟蓮華宮,待我向蓮華宮的眾位長老告別後再啟行程?”
“不行,你沒有選擇的權利。”
凜夜張開扇子,眯起了眼睛:“我們狐狸精可是有讓人乖乖聽話的手段的。”
“這……好吧。”
齊天雅略感灰心,但若是再堅持下去,只會讓這神秘高手心生不耐。
跟著凜夜走出了房間門,外面已經是正午時分,那些被齊家臨時趕走的小鎮居民回到了鎮子上,凜夜領著齊天雅,兩個容貌不俗的女子自然會吸引來眾人的目光,而這兩人對此早已經習以為常,路過一家餐館,凜夜挑起眉頭問了一句:“到中午頭了,你估計也餓了吧,要不我請你吃一碗牛肉粉,然後我們去車馬店,坐上馬車返程。齊家離這裡倒是不遠,速度快的話後天上午也該到了。”
“當然,一切聽從您的安排。”
齊天雅是個相當現實的人,既然確定已經無法從杭雁菱身上得到更多跟前世有價值的情報,那和這位東州來的神秘高手搞好關係也不錯。
透過剛剛的談話大致也能拿捏清楚這人的性格了,齊天雅主動踏入了飯店內,將手探入懷中:“承蒙您的救命之恩,雖然一頓飯不足以報答,但這頓飯還是讓我來請吧。”
她露出了感激的笑容,剛踏入店鋪,卻聽到了刺耳的聲音。
“甚麼?!牛肉湯的店鋪怎麼會沒有牛肉乾?!喂,你不會是把牛肉乾都貪汙掉了吧!?”
“我管你是不是現殺的牛!開店的總有賣不完的牛肉吧!?你肯定會把剩下的牛肉切好片用太陽曬成肉乾啊!是不是以為我沒有錢?來,二兩銀子!把牛肉乾給我!”
“甚麼你不會醃製,肉乾不就是把肉放在太陽底下曬就好了嗎?你是不是以為我是東州人就好糊弄啊?我跟你說我曬過的老鼠肉乾可比你吃過的牛肉都多!”
聒噪的聲音在店內響起,齊天雅順著聲音看過去,卻發現東州的那位皇女不知為何出現在櫃檯前面,跟店家吵嚷了起來。皇女和老闆的對話聽上去有一種久居深宮的貴族不諳世事的天真,但又莫名其妙地充斥著難以言明的貧窮。
這種有趣的畫面讓齊天雅覺得會是凜夜這種風趣的人愛看的熱鬧,扭頭剛想說點甚麼,卻看見凜夜已經扭頭走出去了好遠的距離。
“誒,凜夜前輩?”
齊天雅詫異地喊了一聲,而後嗖的一下,右側耳邊的頭髮被一陣黑色的風帶起,隱約聽得到有陣陣龍吟之聲。
紫龍帝柝,東州皇室的成名功法,但不知為何這位皇女施展出來的是如同陰靈氣一般的漆黑龍影。
眼見那剛剛還在和店家理論的皇女化作游龍衝到了大街上,而凜夜也開始了加速奔跑,但那身旗袍顯然不是為了跑步這種運動準備的,眨眼之間就被皇女追上了。
“哇,你去哪裡了,半天沒見你人!”
龍朝花幾乎是想也不想地直接撲到了凜夜的懷裡,甚至是肆無忌憚地將臉埋在了凜夜的胸口。
“啊呀,好巧,你怎麼會在這裡?”
凜夜左右看看人群,略微苦笑地將龍朝花推開,卻被龍朝花死死地摟住腰黏在了身上:“嘶,呼……這股香味兒……現在是隻屬於我一人的。”
“我說,周圍還有很多人看著,你自重一下。”
“不自重,自重有甚麼用?在你的面前我禮義廉恥可以甚麼都不要。”
“哎喲……你這人。”
啊呀——
齊天雅保持著三步遠的距離,眯著眼睛看著摟在一起的龍朝花和凜夜。
這東州的公主,沒記錯的話應當是喜歡付天晴的吧?據說是付天晴曾經早夭的妻子。為何現如今卻滿嘴拋棄了禮義廉恥,和別的女人摟在了一起?
有趣。
凜夜察覺到了齊天雅的靠近,用力推開了龍朝花,板著臉說:“我還有事情大概要出去個一兩天。”
“啊?那能不能帶上我?老實說天天憋在那門派裡快無聊死了。人家寂寞嘛,人家也想有人陪嘛~~”
“嘖,起開,我們不是已經斷了關係了嗎?”
“那給我一個藕斷絲連的機會嘛~實在不行把我當成婚外情的物件也可以啊?”
“你……喂,聽我的。”
凜夜沒辦法,只好湊近了龍朝花的面龐,輕輕地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龍朝花臉上露出了不樂意的神色,不過最後還是妥協,沉著凜夜距離自己靠得近,偷偷在凜夜的臉上親了一口,而後惡作劇得逞一般笑著跑開了。
凜夜站在原地無奈地捂住額頭,齊天雅見時候差不多了,也主動湊了上去。
“抱歉,讓你看笑話了。”
凜夜扭回頭,卻見齊天雅又恢復了剛來蓮華宮時的那種盡在掌握的笑容:“哎呀……真令人感慨。”
“感慨?”
“大丈夫生當於世,難免子不孝妻不賢,沒想到那杭雁菱如此辛苦救回來的女人,背地裡卻是這副模樣。”
“啊……?”
凜夜還在糾結“背地裡”是哪個意思,齊天雅卻十分坦然地笑著:“您放心,今天您和這位龍朝公主發生的一切我都不會告訴杭雁菱,畢竟江山美人能者居之,即便這一世他自作主張地將這位公主救回來了,時過境遷,那公主喜歡誰卻也不是杭雁菱能左右得了的。”
“——”
凜夜的表情先是從困惑變為了沉默,她張開扇子遮住下半邊臉,眼睛眯起,粉紅色的光芒流轉,露出了不善的神色。
齊天雅見狀呵呵一笑:“您不要誤會,我並沒有用這件事威脅您的意思。與您為惡對我完全沒有任何好處。還請放心,今天發生的一切我都會爛在肚子裡。”
“看不出來,你還是個忠厚人啊。”
凜夜挪開了扇子,聲音已經多了一絲笑意,她忽然露出了格外嫵媚的表情,弓下腰來,讓旗袍胸口露出的部分形成了溝壑,直直地橫在齊天雅的面前。
齊天雅的目光又像是觸電一般地挪開,卻讓凜夜把她的臉扳了回來。
“齊家的小姑娘,你的敏銳分析能力讓我另眼相看,我得謝謝你,讓這一趟送你回家的路不那麼無聊了。”
“當然,您不必客氣。”
“喲,眼神那麼躲閃做甚麼呢?顯得一副心虛的樣子,啊呀——”
凜夜露出意外的表情,她抬起手來捏住了齊天雅的臉蛋,努起紅唇,吹了一口滿是花香的氣息:“你該不會鄙夷我的行為吧?這會讓我很傷心的哦。”
“不,不,不會。”
“那你為甚麼不肯好好地正眼看我呢?這很失禮吧?”
“不,那個……”
齊天雅近距離聞到這股花香,只覺得血液加速,臉紅心跳。
果然是狐媚子,體香自帶蠱惑人的效果。齊天雅鼓起勇氣,回頭看向了凜夜,卻見凜夜莞爾一笑,用大拇指揩了一下齊天雅的鼻子,指肚上染了一抹鮮紅。
“喲,你怎麼流鼻血了?”
“嗯!?”
齊天雅愣神了一下,猛地後退了一步,抬手抹了一下自己的嘴巴,低頭一看,的確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留下了鼻血。
抬頭再看一眼凜夜,鼻血嗤了一聲,冒出來了更多,嚇得齊天雅趕忙扭頭捂住了鼻子。
“咯咯咯。”
凜夜咯咯嬌笑著,湊到了齊天雅的身邊,用胳膊摟住了齊天雅,故意將她的臉摁在了自己的胸前:“別緊張,放輕鬆,男性見了我有這般反應很正常,我見得多了。不過見到人家會流鼻血的女孩子還是第一次見。看不出來啊小妹妹,你對身為女性的我也會起雜念是麼?”
“不,不是,您鬆手,誒,唔!”
鼻血止不住,腦袋嗡嗡地發暈。
齊天雅很清楚自己現在就像是無藥可救的光棍第一次見到美女一樣,當街嘩啦啦地流著鼻血。一向自尊要強的她那裡受得了這種事,再加上週圍的人圍觀的越來越多,臉羞的更紅了。
這不是自己的反應,這是這名為凜夜的狐媚子使的手段。她是在報復自己撞破了她和龍朝花偷情被自己發現了的這件事。
心胸真狹隘啊,雖然看上去很寬廣,這該死的狐狸。
齊天雅因出糗而憤怒,努力地掙脫開凜夜的鉗制,抹掉了比自己的鼻血,盡力剋制而冷靜地說道:“我重傷初愈,氣血不調,還請您不要誤會。”
“誤會哦——好吧,是妾身想多了,唉……”
凜夜忽然露出了失落的表情,她楚楚可憐地抬手點著嘴唇,那對兒粉紅色的眸子似幽怨似嗔怪地瞥了一眼齊天雅。讓齊天雅只覺得自己呼吸一窒,莫名其妙地產生了後悔的情緒。
利用他人的愛和同情心,這是狐狸精們的看家本領,顯然自己面前的這位老狐狸更是深諳此道的高手,齊天雅雖然心中清楚,但見那楚楚可憐的一瞥,心緒卻難免地被調動起來。理性和感性產生了矛盾,讓齊天雅不斷地試圖透過深呼吸平復自己的心情。
這該死的狐狸,可別以為我堂堂的齊家家主,會被你輕易地捏著鼻子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