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說……今年我剛從琳琅書院回來,就來找我提親了?”
“當然,和我不同,你如此積極地改變這個世界和時代的走向,我想要來試探一下你的態度。”
齊天雅身子微微佝僂下來,露出了疲倦的表情:“不管是順應前世還是否定前世,我和你終究還是有一點共同點的,我想你應當和我一樣,在這一世不停地奔波,奔波……你又是如何看待付天晴這個人的人生呢?”
“我?我覺得很失敗啊,跟你這種成功人士不同,付天晴這傢伙的人生有甚麼好回顧的?”
杭雁菱託著腮,有些微妙地回答道:“甚至你剛剛這個問題本身就可以視為一種地獄笑話了。”
“地獄笑話是……?”
“是某種聽了如果笑出來就很損陰德的東西,好孩子不要亂講。”
“……好吧,我無疑惹你生氣。只是有些好奇,你現在究竟將自己看作誰……是一個竭力想要否定付天晴這個男人的個體,還是執著於彌補前世遺憾的付天晴本人?”
齊天雅沒有等來杭雁菱的回答,等來的卻是另一個面無表情的杭雁菱。
看見小小菱來了,杭雁菱打了個招呼:“喲,寶兒,起得挺早啊。”
“……”
小小菱雖然長期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今天這小臉明顯是不樂意的樣子,嚇得杭雁菱連忙拉住了她的手拍拍她的後背:“怎麼了寶兒?”
“你幹嘛懲罰小芋頭?”
“啊?呃……她做了挺過分的事情嘛……”
“這麼做不好。”
自打認識了小芋頭,一隻粘在杭雁菱屁股後面的小小菱似乎是得到了甚麼支撐一樣,最近主見大了不少,自從認識這丫頭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當面對杭雁菱的行為提出異議,這不由得讓杭雁菱有些開心。
“喲,咱家寶兒為了小芋頭來訓斥我了?”
“我不訓你,但你別欺負她。”
小小菱坐在杭雁菱旁邊,完全無視了齊天雅的存在,直接靠在了杭雁菱的身上,緊緊地貼著:“她又不是壞孩子,我是看著她長大的,她好可憐,而且明明是我們的錯。”
“嘢,糾正一點,那是我的錯,跟你這個小丫頭沒甚麼關係~”
“唔……”
“好好好,咱倆的錯咱倆的錯,我看不得你耷拉臉的樣子。”
杭雁菱笑著捏住了小丫頭的臉,這孩子最近表情豐富了倒是個好事。
坐在一邊的齊天雅咳嗽一聲,示意自己還在旁邊。小小菱聽了聲音伸出脖子,看了那齊天雅一眼:“你誰啊?”
“我是齊家的齊天雅,想來這位也是杭雁菱姑娘了。不知道你是否有前世的記憶呢?”
因為小小菱的到來,齊天雅也很快恢復了那種優雅穩重的模樣。不過小小菱向來是不在乎別人表情的,老實地點點頭:“有啊,怎麼了?”
“這就怪了,昨天見到的那個凶神惡煞的顯然是真的杭雁菱,說來我也一直好奇,你究竟繼承的是誰的記憶呢?”
“付天晴的。”
小小菱哼了一聲,坐在杭雁菱的旁邊。
這一回答讓齊天雅有些不知道該說甚麼,看向旁邊的杭雁菱。杭雁菱呲著牙點點頭:“老實說,你要是找腦子裡被強行塞進別人記憶的人聊天,該找這位。我不是,我連杭雁菱都算不——”
話還沒說完,小小菱一巴掌捂在了杭雁菱的嘴上,滿臉不樂意:“你又來!”
“好好好對不住,我是杭雁菱,我是杭雁菱。”
這倆人的關係給齊天雅弄得想不明白,她詫異地蹙起眉頭:“怎麼回事,她是你的分身?”
“不,她是這一世的杭雁菱,我是寄宿在她腦海內的付天晴,只不過現如今我們兩個剝離出來了而已。喂,寶兒,這邊的大姐姐很好奇,你是怎麼看待你腦海內的我的,如果你樂意的話,和她聊聊唄?”
雖然杭雁菱一向遇到問題喜歡逃避,但這次的問題確實只有小小菱能夠回答,杭雁菱也有些好奇,小小菱究竟是用一種怎樣的態度來看待自己這團從小被塞進她腦袋裡的陰靈氣的。
“看待?我不明白。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我們都是杭雁菱。”
“呃……不是說這個,是想問問你,對於付天晴這個人的前生評價如何?”
“……很討厭。”
小小菱撅起嘴巴:“很不喜歡,很不想你那樣子,但是你是我的一部分,我很喜歡你,所以我想要了解,才忍著討厭看完的。”
齊天雅聞言點點頭:“的確,從我腦海內的記憶來看,付天晴確實稱不上成功。甚至可以說其一生失敗的一塌糊塗。”
小小菱贊同地點點頭,然後彎腰把鞋子脫下來,扭頭就要一鞋子抽在齊天雅的臉上。
杭雁菱早有準備一把拉住了小小菱:“和氣討論,和氣討論,她評價的挺客觀的,我也覺得很失敗。”
“失敗怎麼了,那也是你,我不許別人評價你!罵你就是罵我!”
“哦?寶兒,倘若有人罵你,你待如何?”
“罵就罵唄,跟我有甚麼關係。”
“那要是罵我呢?”
“誰敢?”
“你看……”
杭雁菱欣慰地拍了拍自家丫頭的腦袋,扭頭對著齊天雅炫耀道:“如何,我家妞兒可愛吧?”
那態度全然就是個炫耀女兒的老父親,齊天雅看著,抬手捂著自己的肚子,眯起眼睛:“你和我印象中的一樣……對小孩子很寬宥。”
“那是當然,孩子來到這個世界上總是無辜的。好了,寶兒,我和這位大姐姐有些事情還要聊,你要是心疼小芋頭,就回去跟她說我原諒她了,下次不許了。”
“哦。”
小小菱哦了一聲,站起來拍拍杭雁菱的腦袋,學著杭雁菱的語氣重複了一遍:“下次不許了啊。”
這句話給杭雁菱氣的沒話說,只好拍拍小丫頭的屁股,讓她趕快去救下小芋頭來。
看著小小菱一搖一晃的走開了,杭雁菱收回了目光,齊天雅卻嘆息一聲。
“這根本構不成參考,她討厭付天晴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如果我前世也過的像你那麼失敗,我也不會沿著那條路走了。”
“不,這不是很鮮明的參考嗎?這小丫頭把我前世裡裡外外看了個底兒掉,但她還是這麼粘著我。這說明她喜歡我,喜歡我這個失敗的付天晴。”
杭雁菱抻開雙腿,像是個老頭子一樣用拳頭輕輕捶打自己的腿肚子。
“我覺得你腦子裡的那個齊天義大機率不會像我這樣,單獨變成一個個體蹦出來,也不會和你溝通,和你說話,否則按照他的性格你早就該被奪舍支配了。”
“……我不否認。”
“你說去年那場大雪讓你迷茫,讓你發現了迄今為止的人生一直都是按照齊天義的路走……但我覺得你真正的迷茫並不是這個,你迷茫的應當是你是否喜歡齊天義這個人。”
杭雁菱弓著腰,側目看向了齊天雅:“過出失敗人生的人不一定讓人討厭,過出成功人生的人也不一定令人喜歡。你若是喜歡齊天義,大可以毫不猶豫地沿著他的路走下去,成為你理想中的樣子。但你若是討厭他,覺得他是錯誤的,那自然而然地會產生現在這樣的猶豫了。”
“……他一直很成功,除了對你莫名其妙的死磕之外,沒甚麼失敗的地方。”
“我沒說他失敗,只是說在你眼中,這樣的人是否值得你去成為。”
杭雁菱將兩隻手放開:“你大抵是從小習慣了腦子裡有這股子記憶,所以很少去把齊天義當成別的人去考慮。可我覺得你既然認為自己是齊天雅而不是齊天義,那就該站在旁人的角度好好審視一下,你喜不喜歡腦海裡的齊天義,想不想成為他這種人。”
“我……”
齊天雅迷茫了片刻,而後閉目回答:“我想不出討厭他的點來。”
“哦?那就是喜歡咯,那還迷茫甚麼。”
“……只是……我不想成為另一個他而已。我來到這世上,總歸,總歸要留下些痕跡來。”
“那可太容易了,齊天義又沒有支配你的權利。你現在隨時可以做出齊天雅能幹的事兒,比方說來蓮華宮住幾天,找個泥漿潭子打滾,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一個勢力,這都很容易。”
“……”
齊天雅覺得杭雁菱說的不對,但卻又找不出話來反駁她。
杭雁菱見齊天雅不解,又繼續說道:“從來沒人攔著你走甚麼路,只是撒歡完了,你還是會回到那個問題。覺得他的路對,就沿著齊天義的路走,走得比他成功。覺得錯了,那便不走了,你有你的活法,沒人逼你。”
“哈……我說不過你。”
齊天雅很少在辯論賽上輸,她雖還有不服氣,但終於是組織不出來語言反駁了,眼神微微顫動,情不自禁地問道:“那你呢?你喜歡齊天義嗎?”
“我他媽瘋了我?我前世過的不幸福大概有五分之一的原因來自於他好嗎?”
看著突然激動起來的杭雁菱,齊天雅噗嗤一笑,似乎找回了幾分顏面,繼續問道:“那倘若我是你,我便不會像你這麼說。我會玩命的勸告齊天雅不要走上齊天義的老路,以免得將來再給自己製造個麻煩。”
“哈,且不說麻煩不麻煩的,那種事我倒是不會做。這跟哪種藥賣的錢多就給患者開哪種藥的傻缺醫生一樣,有違我的原則。”
杭雁菱擺擺手:“你既然向我問,我就老老實實的給你答案。大不了等你將來再成為齊天義,咱們打一架唄……沒啥大不了的。”
“哈哈,倘若不是你昨晚對我做了那種事,我倒還真以為你是個無私無缺的大聖人了。”
齊天雅漸漸感覺到聊天的主動權又回到了自己的手裡,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小腹:“那你便祈禱你昨晚的努力讓我成功珠胎暗結了吧。你都用上下藥那種伎倆了,別指望我輕易饒了你。”
“啊?”
“倘若我腹中的孩子足夠可愛,我倒是不是不能考慮留那孩子一命,放在你身邊作伴。畢竟露水一場,也不該草草了事。”
“………………啊????”
“怎麼?敢做不敢認?我都不和你一般計較。”
“等等,我先說明,孩子不是拉拉手就有的啊,也不是送子鳥送過來的,這你該知道吧?”
“我自然知道,怎麼,你昨晚對我做了甚麼,還要我親口說出來?啐,不要臉。”
齊天雅紅了臉,但也覺得自己終於將主動權拿回到了掌中。
杭雁菱先是驚訝,而後又是驚訝,差點兒把話從嘴裡罵出來,但還是剎住了車。
他是不在乎齊天雅對自己的評論,但他媽自己寡了一輩子的清白可不能交這兒了!
杭雁菱從石頭上站起來,拉著齊天雅:“走,我領你去個地方。”
“哪兒?呵,我現在的實力已經恢復了不少,可別以為我還會再被你用同樣的手段得逞了。”
“放心,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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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在懸崖下的一群染血的石筍之間,齊天雅蹲在地上,兩隻手抱著膝蓋,將腦袋埋在膝蓋深處,整個人一聲不吭。
杭雁菱還在哪兒用力的比劃:“看見沒?就這兒,這些,還有那兒,擦都擦不乾淨,昨兒個你莫名其妙夢遊從山崖上摔下來,是我!我!!!我他媽花了一宿給你零零散散的拼湊好的!!!明白嗎???還他媽珠胎暗結,還他媽下藥,還他媽留那孩子一命,你特麼肚子裡那點東西怎麼摔出來,我是怎麼給你塞回去的!!還珠胎暗結,你腦子裡能裝點正常東西嗎??齊天義就教給你這些玩意!?”
杭雁菱罵的相當帶勁,寡了將近四百年的底氣在這一刻展露無遺,純純的處男魅力時刻了屬於是。
“我算明白你今天急赤白臉的幹啥了,奶奶的,連這一世的付天晴都沒那玩意兒了,我哪兒弄得!?你們十大家族的人咋一個個淨想著傳宗接代這點破事兒了??個個社會達爾文主義是吧??我特麼跟誰生孩子也排不到你這個剛認識沒幾天的人上頭啊?你哪兒來的自信?還瘠薄下藥??我知道你腦子裡有齊天義,你也不想想我下不下的去那個時候!!!!哎呀媽你是不是見到男的就以為人家要跟你生孩子啊??你哪兒來的自信???太自戀了吧大姐???”
“誒!別以為站起來就沒事兒了啊!!你走甚麼走,我還沒罵完呢,你壞我清白的賬我還沒說清楚呢!別想著抵賴啊!!!你幹啥去,你跑甚麼,你——誒臥槽!別撞石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