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得這麼早?”
當杭雁菱回到蓮華宮時,被夕陽染成血紅的天空也到了褪去顏色的時候。
碧水按照約定,守在宮門口,看著從臺階上一步步走上來,相互扶持著的兩個小丫頭,臉上露出了悠然的笑容:“喲,我的小徒弟甚麼時候也跟著跑了?”
伸手從杭雁菱手中拉過來周清影,碧水摟著周清影用手掌像是拍皮球一樣拍了拍周清影的腦袋:“你這死犟死犟的丫頭,這下讓你師妹把你給領回來,想問的事情問清楚了?心裡頭痛快了?”
“師父,讓您擔心了,是我不好。”
“這有甚麼好喪氣的?你那邊的小丫頭幹過更讓人不省心的事兒呢,是吧菱兒?”
碧水壞笑著拖長了聲音:“剛才我看見山下有個好大的黑球球飛到天上去了,菱兒——知道那是甚麼嗎?”
“知道,裡頭裹著一個傻逼。”
杭雁菱雙手環胸,壞笑著說到:“經過我下山跟齊家少爺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她現在已經完全放棄了跟我之間的婚約,齊家也馬上打道回府,不會有事的。”
“哎呦,看不出來咱們菱兒還有交涉這方面的天賦。你這剛回來第一天,這幫傢伙就急不可耐地回來觸黴頭,倒也是他們自找的。”
碧水並不細問杭雁菱在山下都問了些甚麼,也沒問周清影急不可耐地跑下山去的理由,只是領著兩個小丫頭晃晃悠悠地回去,待到將兩個小丫頭送到杭雁菱的房間跟前後,自個兒扭頭找澄水去了。
杭雁菱則是扭頭跟淨水去彙報自己的情況,畢竟偷偷溜出來總歸是會害的師父擔心的,推來了淨水的房間門,杭雁菱整理好了表情,陽光開朗地喊了一句:“我回來了!”
“哦,歡迎回來。”
平淡的聲音,就好像剛才不久之前才聽過一樣。
房間裡的氣氛非常安靜,只有某人咀嚼著爽脆的涼拌黃瓜片的聲音。
杭雁菱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面前的桌子還殘留著中午沒吃完的剩飯,那幫嘰嘰喳喳的女孩子們已經散了場,各自忙活各自的去了,只剩下淨水,還有另外一人——
一個渾身破破爛爛,臉上沾滿了泥土,半邊臉被血垢黏住導致眼睛睜不開,但整個人卻還十分優雅地端著飯碗,像是個沒事人一樣混在房間這幫人裡頭吃飯的姑娘。
不行了,槽點太多了。
杭雁菱看著剛剛才被自己丟到天上的齊家大小姐,雙手環胸靠在門前:“你來幹甚麼?”
“告家長啊。”
身負重傷的齊天雅放下手中的碗筷,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抬起髒兮兮的臉看向了杭雁菱,一聳肩膀:“杭雁菱外出交涉,突然發狂把對方暴打一頓又不是甚麼新鮮事兒,只不過付天晴當初沒有選擇透過用溝通來解決問題,我卻不一樣。”
“呃……菱兒。不是師父不護著你,而是……”
淨水尷尬地抬手指了指天上,杭雁菱抬頭看去,發現上頭有個人類形狀的破洞——
大抵是那個傢伙半途從球裡面被甩出來了,從天兒降落到了蓮華宮的房屋上頭,正好砸在了這屋子裡。
怎麼說呢……
這種情況下還能冷靜地坐起來吃飯,杭雁菱心裡頭倒是敬佩這貨還算得上是個人物。
“師父,她都跟你瞎說甚麼了?”
“齊姑娘說她好意用轎子把你從山上接下去和她洽談,但你中途想走,她本想在你走之前試試你的身手,可卻沒想到你突然把她活生生擠在了房子裡,扔到了天上,險些害得她喪命……當然,師父是信任菱兒的,菱兒是不是有甚麼苦衷,儘管跟菱兒說。”
“她說的基本都是事實。”
杭雁菱吐了一口氣,回頭看著再度緊張起來的周清影,默默地對著周清影使了個顏色,讓她先行離開,而後自己主動走到了餐桌跟前,坐在了齊天雅的旁邊,拿起了碗筷也扒拉起來了。
“來找我師父告狀,真虧你想得出來。堂堂金丹期高手不會因為從天上摔下來這種程度就身受重傷吧?你擱這兒賣的哪門子慘。”
“金丹期?你也知道我們齊家被人稱之為‘金丹作坊’,家裡面金丹期高手雖然多,但基本上都是些沒甚麼本事的水貨。我今年才十三歲,怎麼可能真的有金丹期的實力?”
“……”
齊天雅優雅地撥弄開了頭髮,露出了臉上的大片淤青:“倘若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因為說了幾句大話就要被打成這樣,那也可想而知8歲的杭雁菱當初為何要去打斷付家少爺的胳膊了。”
這要但凡是個外人,淨水高低得幫著徒弟說兩句。但當著看起來如此悽慘的齊天雅的面,就算淨水臉皮再怎麼厚也不好意思開口。
“孩子,你真的不用擦擦臉嗎?”
“不必了,我的傷口已經基本癒合,保留這幅悽慘的模樣只是為了讓淨水前輩對我報以同情,如果擦得乾乾淨淨,我很難確定您會不會為了袒護杭雁菱而一劍刺在我這可憐的十三歲小女孩身上。”
“怎麼會呢……”
齊天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歪頭看向了杭雁菱:“那麼,接下來的這段時日,請容許我在蓮華宮稍作歇息,養好傷口。”
“我可以馬上治好你然後讓你滾蛋!”
“我並不懷疑,但蓮華宮裡現在應該有不少會為了你而對我大打出手的人,我無故受傷的機會應該有很多。”
“那就快點滾啊……”
“我這樣回家會引起家族裡的人的懷疑的,淨水前輩,雖然我千里迢迢來下聘禮被用這種粗暴地方式拒絕,但作為誠心想要了解和親近杭雁菱的同齡女孩,我可否在這裡短暫逗留一段時日呢?相信有我在這裡,其他家族也不會想著來找蓮華宮的麻煩了吧?”
淨水也是沒辦法,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這齊天雅實在沒做甚麼過分的事情,還是被害者的一方,只好點頭同意,又補充了一句:“嗨呀,你這孩子怎麼跟小清影一樣犟呢?”
“那就視為您同意了,好了,雁菱姑娘,能否帶我參觀一下你們蓮華宮呢?”
齊天雅從椅子上佔了起來,用牙齒撤下了破碎裙裝上的一截袖子,用來當做毛巾擦拭掉了自己半邊臉上的血跡,睜開了雙眼,笑盈盈地看向杭雁菱:“你可以拒絕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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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傢伙到底要搞甚麼名堂?”
杭雁菱雙手揣著袖子,走在齊天雅的前頭,腦子裡死活想不明白這傢伙的動機。照理說像這種組織的首領,見到絕對的力量差距之後第一反應應該是有多遠滾多遠啊。
“我可先說好,剛剛收拾你那一下已經是手下留情了,你要是腦子裡面還懷有甚麼對我身邊人下手這樣的不切實際的想法,我就讓你們齊家全族上下脫光了衣服在整個南州區域內成為知名的裸奔一族啊。”
“噗,你的威脅真有意思,一般而言不都該說滅我滿門嗎?我以為你已經接受了自己是杭雁菱的事實,但如今看來付天晴那不殺的原則在你身上還存在啊。”
齊天雅莞爾一笑,一瘸一拐地跟在杭雁菱身後,緩緩地踱著並不穩健的步子,明明一身悽慘狼狽相,給人的感覺卻和今天下午見到她時的那種從容優雅沒多大差別。
“你放心吧,你既然已經向我展示瞭如此懸殊的力量,我當然不可能不自量力地來觸你的黴頭。我留在這裡是因為我很好奇,好奇你怎麼樣獲得的這些力量——雖然化神強者可以輕易做到你今天下午做的事情,但很顯然你在那之上,已經踏出了我們對修真者的常規認知了。”
“哈哈哈哈,有沒有可能你待在我身邊已經夠觸我黴頭了?”
“反正你又沒采用強制手段攆我走不是麼?這說明我如今的舉動在你心中都是還可以忍受的範疇。”
齊天雅雙手背在身後,自說自話道:“這個世界唯實力者尊,我之前不知道你我力量的懸殊,才會做出那種事情。放心吧——在知道你絕對強於我之後,我不會觸碰你任何底線的。我只想搞清楚你這個前世我莫名其妙地過分針對的人到底是甚麼模樣。畢竟我也想知道齊天義針對你的理由。”
“……你沒辦法跟齊天義對話,自己去問?”
“嗯?我即是齊天義記憶的轉世,如何去問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呢?還是說你指的是我那八歲大了上廁所還要別人跟著擦屁股的哥哥?”
“……”
“哎呀,難不成,你能和前世的付天晴對話?你體記憶體在的那段記憶是有獨立人格的嗎?”
齊天雅往前緊走了幾步,好奇地湊到杭雁菱的臉邊上,弄得杭雁菱十分不自在地推開了她的臉:“別湊太近,我跟你很熟嗎?”
“抱歉,有好奇的事情就會失態是這一世的我獨有的毛病。我還蠻喜歡這個特徵的,這至少證明了我是我,而不是齊天義。”
齊天雅滿不在乎地笑了一聲:“對了,作為付天晴的轉世,你有改正你在蓮華宮內的風評嗎?這一世付天晴來到蓮華宮退婚聽說被人射了暗箭,是不是你幕後安排的?八歲的時候打斷年輕自己的胳膊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不是我安排的,也不是我打斷的。但我敢肯定你要是再絮叨我就把你嘴給撕爛咯。”
“何必那麼討厭我呢?我只是個你隨意能輾死的小角色。”
齊天雅笑著繞到了杭雁菱的跟前,阻住了杭雁菱往前走的腳步,看著滿臉不爽的杭雁菱,齊天雅舉起一根手指,那對兒眼神中閃爍著愉快的光芒:“說起來,從剛剛開始一直就跟在咱們身後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啊?”
“……喂,別躲了,人家都發現你了。”
杭雁菱嘆了一口氣,回頭嚷了一聲。
龍朝花臊眉耷臉地從路邊的草叢裡鑽了出來,拍了拍頭髮上的葉子,梗起脖子來:“她誰啊!破破爛爛的跟個要飯似的!”
“我是齊家的齊天雅,向這位杭雁菱求婚被拒之人。看你跟蹤了這麼久想必也很在意這位杭雁菱,請問您怎麼稱呼?”
“我?哼,我是她老婆!”
龍朝花快步向前,懟到了齊天雅的臉前,厚著臉皮說道:“我可沒見過哪裡來的騷狐狸敢當著人家妻子的面兒就挖人牆角的,識相的就快點滾!”
“他的老婆……哦,我明白了,你是那個早死的毒蟲公主是不是?真奇妙,看來你也同樣保有記憶。”
聽到前世的事情被戳穿,龍朝花皺起眉頭:“你又是哪裡冒出來的啊?”
“我是這位付天晴的冤親債主,呵呵,認識他的時間可能比你們相知相遇的時間要更長一點,不好意思,看來我構不成挖牆腳的罪過。”
說著,齊天雅上下打量了一番龍朝花,眯著眼睛點了點頭:“雖然我前世沒有親眼見過你,但毒蟲皇女的名聲還是瞭解一點的,你不是有蘇蟬轉世麼?為何你的力量看上去如此弱小?現如今的你實力比之於金丹如……”
“好了閉嘴吧你。”
杭雁菱反手一巴掌糊住了齊天雅的嘴巴,讓這位優雅又破爛的古風大小姐被按著腦袋往前趔趄了兩步。齊天雅抬手還衝著龍朝花揮手道別,而後笑盈盈地繼續跟著杭雁菱:“原來如此,你改變這個世界的動機是想讓自己本該早死的未婚妻活下來嗎?很有趣,這就符合你今天下午對我說的擇偶標準了。她很和你的胃口是嗎?”
“……”
杭雁菱沒有理會齊天雅的絮叨,抬眼看向了迎面走來的另一個杭雁菱。
從那杭雁菱的笑容判斷,這只是惡女。
惡女走到齊天雅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齊天雅:“這就是齊家那個瘋子?”
“哦,有趣,又一個杭雁菱。我的確聽說過這世上有複數杭雁菱的事情,就是不知道你整合的記憶以及自我認知是怎——”
齊天雅的話沒說完,惡女抬起手,陰靈氣在五指指尖凝聚,直接噗呲一聲貫穿了齊天雅的心臟。
齊天雅待著驚訝軟下了身子,撲通一下坐在了地上。
惡女抽出手來,白了一眼杭雁菱:“這人有前世記憶,她就是齊天義?”
“大概吧。”
“嘁,這種人你都不殺,留著幹甚麼?”
“那咋整,她說她自己不是。”
杭雁菱蹲下來,抬手摁在齊天雅被掏出來的窟窿上,用紫金木的力量為齊天雅稍作治療,片刻後齊天雅睜開眼睛,下意識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耷拉著腦袋,眼睛微微上翻,看向了站立著的惡女,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你為何會跟繼承了付天晴記憶的另一個杭雁菱關係如此好呢?你們兩個不應該是隻能活一個的關係嗎?真奇妙,連這一點也被改變了麼……”
她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剛剛一個照面被殺了的事情,只是十分快活地體驗著未知的到來。
她甚至主動走向惡女,兩隻眼睛注視著惡女的雙眼:“你們兩個都清楚彼此的身份,卻還能和諧共存,看來這個世界改變的真的比我想的太多了——你應當是正牌貨,卻允許你的死仇付天晴用你的身份行動。那不得不讓我懷疑——你前世殺死了付天晴親近的所有女人,殺死了所有惦記著付天晴人頭的人,是不是因為你當時就已經扭曲地喜歡付天晴了?”
“噗!”
這下輪到齊天雅的腦袋從脖頸上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