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華宮的大人們走出了房間去包團商量對策,剩下的這幫小年輕聚集在了一個屋子裡,面面相覷。
“不管她是甚麼來路,我可不想和這路人沾染上關係啊。”
杭雁菱託著腮:“我對野心勃勃的人可一點好感都沒有。不管是嫁過去還是娶過門都沒興趣,但那幫傢伙聚集在蓮華宮下面也實在不是個事兒……咋整啊?”
惡女輕哼了一聲,用筷子從桌子上抄起來一顆肉丸,用筷子直接戳了個對穿:“簡單,我去殺她全家。”
“誒誒誒!”
“怕甚麼?這事兒我又沒少幹。”
看惡女那駕輕就熟的模樣,似乎這還真的不是在撒謊。
杭雁菱搖了搖腦袋:“齊家可是南州鼎鼎有名的金丹大族,光是金丹就有十幾個,哪裡是說能殺全家就殺全家的。”
“金丹?不過是他們那套小把戲催生出來的空殼子罷了,你當嚇唬小孩呢?給我一個月,我讓他們家水井打出來的水都是紅的。”
“誒誒誒,行了行了。知道你厲害啦~”
“嘁。”
惡女翻了個白眼,不再搭理。
龍朝花趕忙舉手:“我有一計!”
“說。”
“我上表我老家,讓東州發兵三十萬壓向南州,直取齊家,殺他全家!”
“不是你倆能不能想點冚家鏟之外的對策?”
杭雁菱有些頭疼地晃了晃腦袋,扭頭一看小芋頭閉著眼睛雙手合十擱哪兒晃悠,不由得伸手拍了拍:“你幹嘛呢?”
“小芋頭在想快到夏天,雨季要到了,要是一不小心發個洪水在他們家全給衝死——”
“誒!噓!噓!不是孩子誰教出來的這麼極端?我就是不想答應婚約,你跟著幫神經病一樣老惦記著滅人全族幹啥!?”
“反正將來也是個禍害嘛!”
“那到了將來再說!”
杭雁菱哄住了小芋頭,龍朝星也湊了上來。
“師父師父,我有個不用殺她全家的好辦法!”
“說……”
龍朝星拍拍胸脯,十分興奮地說道:“星兒和師父年齡差不多,雖然已經不是皇儲,但皇親國戚在齊家眼中應當更有些價值,既然師父不願意去和她結親的話,就讓星兒去——呃呃哇誒哦!”
杭雁菱一把扯住了星兒這早熟丫頭的臉蛋:“你這丫頭反倒像是我教出來的,好好歇著吧你,你這法子還不如前面那仨貨呢。”
“師父,疼,嘿嘿……”
“知道疼還笑,西州吃的教訓還不夠是吧,下次再說豁出去自己這種蠢話——”
杭雁菱話音未落,房間裡除了巧蘿和小鈴鐺之外的所有人視線都集中到了杭雁菱身上,愣是給杭雁菱話卡在了半截,一拍巴掌:“誒!我跟你說要擱我以前這門親事我可就答應了啊!”
惡女嗤笑一聲:“得了吧,放在以前你早跑了。”
“嗨,行了行了。”
小小菱一直默不作聲,終於找到機會開口道:“我也有個辦法……”
“竟然還有高手……?”
小小菱很認真地說道:“讓另一個付天晴去和她結婚吧。不用殺人,也不用犧牲你。”
“我一下子都快搞不清你到底是想要噁心那齊家姑娘還是要噁心付天晴了。”
杭雁菱身子往後一仰,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罷了罷了,還是交給師長們去考慮吧,我就老老實實在山上待著,反正他們也搶不走我。”
“你最好是真老實待著。”
惡女譏諷一句,被杭雁菱斜著眼神瞪了一眼,雙手揣著袖子離開了。
待到杭雁菱離開之後,房間裡剩下的女生相互看著。
沉默的氣氛再度瀰漫開來,一直到龍朝星先開了口,小姑娘嘆息一聲,坐在凳子上,似笑非笑地說道:“星兒打賭,今天晚上天黑的時候師父要下山去找齊家的那些人。”
“贊成。”“不然還能怎樣呢。”“嘁,狗改不了吃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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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當天傍晚,還沒等天完全黑下來時,齊家的兩位使者再度上了山。
站在山門口負責警戒的碧水不耐煩地嚷嚷道:“我們菱兒還沒做好決定,你們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得了。”
“不不不,我是代表我家公子表達邀請之意來的,她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希望邀雁菱姑娘下山一趟,去和她見一面。”
“既然是上門提親,那自然是該你們公子上門來求見我家菱兒吧?”
“呵呵,去不去全憑著雁菱姑娘的意思,只是我家姑娘覺得反正早晚她都要下來見面,不妨讓我們來用轎子抬著她下去,也省得麻煩。”
“……容我們再考慮考慮吧。”
碧水矢口回絕,齊家的使者卻呵呵一笑,他回頭看了一眼剛剛發生了輕微晃動的轎子,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雁菱閣下的意見我們已經知曉了,容我告退。”
雖然沒有察覺到杭雁菱行動的蹤跡,但看到那明顯沉了一下的轎子,碧水還是有些好氣又好笑:“這丫頭,性子真急……不想讓我們跟著就直說唄。今天晚上半夜之前記得回來,否則我可就要把你偷偷溜下山的事情告訴你師父還有那幫小丫頭了,聽到沒?”
轎子裡傳來了杭雁菱的回應,兩位使者也點點頭,吩咐僕人抬起轎子,走下了山。
沒錯,杭雁菱在拿到那副畫像之後,實在是忍不住好奇地想要去見見那所謂的齊家少爺究竟是怎麼回事,即便有可能她只是未來天義道盟盟主的母親,杭雁菱也想要見識見識究竟是個怎樣的怪胎能教出來那種兒子。
更重要的是……
杭雁菱覺得有必要確認一下對方那個逼到底會不會又是杭彩玉那個陰魂不散的逼。
講真的這次要是再被我給抓住,我可真的會拿當初對付你閨女的手段對付你了啊。
“你家小姐最近沒有突然變得異常之類的吧?”
坐在轎子中的杭雁菱撥開轎簾,向著外面的使者提問,而齊家人只是笑笑:“公子一切正常,無須擔心。”
“唉,但凡是個正常人都不會感覺女孩兒娶走女孩兒是正常的事情,大傢伙都是姓齊的,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杭雁菱噘著嘴吧,一路跟著轎子晃晃悠悠地到達了目的地。
隨著轎子落下,車伕回來撩開了轎子的門簾,內部卻是空空如也,不見人影了。
齊家的使者見到此景,笑著搖了搖頭:“不必擔心,她今天必然是會去找公子的。咱們公子從小到大,可有過哪怕一次算錯過的時候?”
“算無遺策,倒是和我家龍朝星的性格很像呢。”
本來應當消失的杭雁菱出現在了齊家使者的身後,臉上帶著壞笑,左眼閃爍著銀白色的光芒:“不好意思啦,出於謹慎——”
“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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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蓮華宮的杭雁菱已經來了。”
由使者引導著,杭雁菱在山下已經被清空了平民的小鎮子裡左右轉彎,來到了一處其貌不揚的民宿。
推開門,裡面是在這個世界上很常見的一套堂屋傢俱,和坐在椅子上的兩位姑娘。
一個是畫像中的那名文靜女子,另一個則是……
“小清影!?你來做甚麼!?”
“呃!”
被喊到了名字的周清影嚇了一跳,扭頭看到杭雁菱之後,支吾了兩聲,擅長識破謊言卻不擅長撒謊的小清影低下頭,咳嗽了一聲:“我來看看這位齊家少爺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哼嗯~”
杭雁菱掐著腰,將目光轉動,落在了齊家少爺身上。
雖然不情願,但出於安全考慮,剛剛還是使用了讀心術,稍微讀取了齊家人的記憶。
這位小姐從出生以來便是天資聰穎,關注到杭雁菱身上則是因為杭雁菱在周家引發異動的那一次,有人目睹到了她也在場,之後似乎是聽說了琳琅書院的許多傳聞,以及東州和西州發生的事情,對杭雁菱愈發的關注,並最終決定選擇杭雁菱成為自己的配偶。
齊家小姐靠近了看比畫像上的更加漂亮,是很傳統的中式美人,柳眉鳳眼,面若紅桃,但卻並未顯現出柔弱之相來,她分明是和周清影坐在一起,卻能明顯感受到在氣勢上壓了周清影一截,那並非是實力上的壓制,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自信。
“好了,雙金叔,你先離開一下吧,我和我這位未來的婚約物件還有要事要談。”
“是。”
杭雁菱斜眼看著齊雙金的離開,默默地後退一步站在了房門的邊上,沉默著不說話,和齊家姑娘保持著對視。
“讓我來回答你的一些困惑吧,首先,向你下聘禮的人的確是我,這並不是我們齊家為了給我那不成器的哥哥尋找一個陪嫁,齊家對蓮華宮的重視遠遠超過了你的想象,我對你的重視亦然。”
“嗚哇,好土的情話,剛見面就要撩我嗎?”
杭雁菱笑了一下,可齊家公子的下一句話給杭雁菱一問噎住了。
“作為回報,我可以反問你一個問題嗎?杭雁菱姑娘——現在的自我認知,是男性,還是女性?”
“……甚麼意思?”
“我對你感興趣的第一點,便是因為我們類似的處境——你應當也擁有不屬於你的記憶吧?”
“呃……?”
甚麼叫不屬於我的記憶?
杭雁菱詫異的一挑眉頭,被這位“齊家公子”的話語挑起了興趣。
“說說看。”
“我自出生開始,腦海內就一直存有另一個人的記憶——你或許並不知曉,但你的師姐周清影卻十分清楚,齊家在我這一代,可並沒有甚麼雙生子。”
齊家小姐拿起了放在一旁桌子上的茶杯,端在手上輕輕搖晃著:“觀看那段記憶對我而言是個奇特的體驗,你能理解一個孩子在自我認知尚且不完全的時候便被灌輸進另一個人一生的感覺吧?我的腦海裡存有名為齊天義的男人的一生……那個未來的天義道盟盟主。”
“你果然有前世的記憶啊。”
“前世?我並不那麼認為。”
齊家姑娘笑著搖了搖頭,點了點自己的腦袋:“當然,這並不代表你說的是錯的,相反的,這個世界的運轉的確都在按照我腦內的那部分記憶在前進——除了我作為女性出生,以及作為如今我哥哥的齊天義,是個天生殘缺的庸弱之輩。”
“……”
“如果按照記憶繼續前進,我或許會再度成為天義道盟的盟主,統一南州,走上人人羨豔的道路,除了自身的性別是女性之外,完美地再現一次名為‘齊天義’的一生。但倘若按照記憶前進,那未來可就太沒意思了——為此,我一直在等待變數,等待和我一樣的人。”
“所以說周家事件讓你意識到我是跟你一樣的人咯?”
杭雁菱抬了抬眉毛,齊家姑娘也點了點頭。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從出生開始也被強行塞了另一人的記憶,而那人應當便是鬼醫‘付天晴’,是吧?”
“……說了這麼多,我還是想問一句,你說的這一大堆跟要迎娶我過門有甚麼必然的關係嗎?”
杭雁菱無奈地一聳肩膀:“您天生有神經病的話我很同情你,但你剛剛說的這些我可不認為能夠構成我和你成親的理由。既然你猜到了我有付天晴的記憶,那你就該知道我有多討厭天義道盟這個組織。”
“因為只有你和我一樣,腦海內的記憶並不是自己的。我曾經利用我家族的情報網多方打探,如果你和旁邊的這位周小姐,亦或是龍朝的公主龍朝花一樣,知曉的都是自己前生記憶,那我反倒是不會對您有興趣了。”
齊姑娘從椅子上站起身,兩隻手背在身後,緩緩走到了杭雁菱的面前。
“你的種種舉動讓這個世界偏離我腦海中的記憶去發展,因而我對你很感興趣。我覺得你和我一樣,也是不願意被前生記憶支配的人……所以想要見見你,以及,和你結為親密的連理。你不覺得那很有趣嗎?前世一直在派人追殺付天晴的齊天義,兩個男人,這一世兩人卻以截然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性別結婚,這該是對原有故事多大的忤逆。”
……
“就這?”
杭雁菱表情抽抽了一下:“不是因為蓮華宮的勢力,或者我在琳琅書院、東州、西州的影響力,單單只是因為想要改變你腦海內的故事??就要結婚??”
“當然不止如此,只是我覺得我們的結婚會對這個世界造成很大的改變。站在他人的角度,我重新審視了作為‘齊天義’之人的一生,發現了一個非常有趣的事情。”
齊姑娘雙手交叉,坦然說道:“你也有付天晴的記憶,你難道不覺得很奇怪嗎?付天晴只是一個對世人無害,逢人遍治的醫生。雖說正邪都治會造成一定的麻煩,但終究危害性是無限接近於零的。他永遠只能救眼前之人,不會主動跑到正邪交戰的戰場上大展神威。是個只要故意繞開就不會惹麻煩的存在,為何天義道盟要如此執著地追殺你。”
“……”
杭雁菱皺起了眉頭,很不巧,齊姑娘的這句話可太戳她的心事了。
倘若只有周清影是出於自己殺了惡女的原因追殺尚可理解,但天義道盟如此執著於自己一個說到底也就只能救治眼前人的醫生,真的很不合理。自己前世可沒有紫金木,說到底醫術在江湖上稱得上一流,但也不是獨一無二的。
連把自己綁回去當天義道盟的御用醫師的必要都沒有,何必呢?
齊姑娘繼續說道:“我也覺得不合理,而且這段記憶也沒有答案——齊天義的一生幾乎可以用理性、冷靜、完美主義來判斷,可卻唯獨在對待鬼醫的態度上很奇怪。兩人沒有私仇,鬼醫對齊天義所追求的‘安定’也沒甚麼影響,甚至是鬼醫剛剛在江湖上一冒頭就開始下達追殺令了,彷彿要致你於死地的樣子。”
……
確實很奇怪。
越說,杭雁菱越順著這齊姑娘的思路想了下去。
“莫非說……”
“我知道你在懷疑誰,並不是你這具肉體的母親。”
齊姑娘反而像是有讀心術一樣說出了杭雁菱的猜測,可見她對杭雁菱當真是狠下了一番功夫的。
“杭彩玉在齊天義的記憶中和無數的邪派小股勢力並無不同,雖然她的女兒很棘手,但她本人除了利用親情毀滅蓮華宮之外,本人說不上太強,在建立天義道盟初期雖然見過幾面,但她想要干涉齊天義的思想卻絕無可能。而且這一世我也主動接觸過了杭彩玉,為了排除所有可能性,我試著瞭解過她——可惜,那只是個執著於自己目的的瘋子,在她的價值判斷中,齊家似乎不是她計劃內的某一環。”
“……”
“你看,你很在意吧。我也很在意,我想會不會,在我這個‘齊天義’真正和‘付天晴’接觸之後,會發生甚麼改變呢?因而在你忙於改變這個世界的空隙時間找到了這裡,向你提出婚約。”
齊姑娘笑著說道:“怎麼樣?區區一樁婚事就能解決困擾你前世的最大難題,很划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