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次日杭雁菱從夢中醒來的時候,巧蘿已經不見了蹤影,隔壁床鋪空空蕩蕩的,還殘留著巧蘿身上的香氣。
自己果然沒有猜錯,巧蘿早晚會去觸碰那心中一直支援著她的秘密,這一點誰來如何勸說都沒有用,堵不如疏,倒不如讓她親眼看看這本書裡面寫的是些甚麼東西。
雖說是偷樑換柱,但隨便找來一本書可是糊弄不了她的,誰知道從小到大在琳琅書院長大的學姐看過多少千奇百怪的東西。這次能把她騙過去還是多虧了小米。
“……小米,真方便啊。”
杭雁菱無聲慨嘆,從床底下把那本《魔法少女伊莉雅》抽了出來翻看了兩眼,沉思了一會兒,決定在解決了麻煩之後跟小米把後續的劇情要過來再說吧。
這本書又不是死火海那種級別的,連載至今應該也有十多年了,應當也該完結了。
坐在床上,杭雁菱微微仰起頭來,背對著窗戶,陽光灑在她的身上,將少女的身影投影在地面,地上那隻纖細的影子開始蠕動,周遭擴散出許多觸手一樣的漆黑之影,那些觸手將杭雁菱的身體糾纏,裹挾成一枚繭蛹,而後隨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咯咯咯骨頭被捏碎的聲音響起,鮮血從觸手的縫隙之中滲透了出來,隨著觸手緩緩的開啟,沐浴著鮮血的少女抬起頭來,由著那些荊棘纏繞在自己的身上,組合成一套嚴絲合縫的衣服。
她站起身來,抬起手指,指尖冒出了一截漆黑的樹條,交錯纏繞成了一副眼鏡框的模樣,樹脂滲透下來彌補了眼鏡框的空隙,而後被少女佩戴在了臉上。
“啊——啊……啊,啊——”
杭雁菱用兩根手指掐住喉嚨,幾聲之後,杭雁菱的聲音已經變得和巧蘿沒甚麼兩樣了。
她站起身來,活動著被捏碎重塑的身軀,皮肉的崩解在以極快的速度癒合,待到她走到鏡子前面時,鏡中的女孩兒已經變成了學姐的模樣。
“呼,應該,差不多?”
改變了模樣的杭雁菱在鏡子跟前,回憶著學姐的樣子,好在學姐平時就支支吾吾的,外在的性格看上去和這一世的多蘿西婭差不了太多,並不算是特別難以模仿,在外貌大致定型了之後,杭雁菱蒸開了身上的血跡,轉身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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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您好。”
“哈啊……誰啊,這一大早的……誒?您是哪位?”
“是,米欣桐同學嗎?杭雁菱前輩讓我把這本書給您,她,她說她有一本書搞錯了,問問您那裡是不是多出來了一本書……”
“啊?嗨,果然是小菱拿走的。我就說嘛,嫌疑犯只有齊哥和小菱,齊哥又幹不出來這種事——”
“……”
“嗯?我說了甚麼奇怪的話嗎?為甚麼你看上去那麼愧疚。”
“不,沒,沒事……我只是不太擅長和陌生人說話。”
“嗨,怕啥呀,等著——我找找……誒,就是這本怪書了。嘖嘖,真看不出來啊,小菱私下裡竟然會收藏這種書。”
“你……有看過書裡的內容了?”
“嗯,看了啊。”
“有,有甚麼感想嗎?或者說……不適感之類的?”
“沒有啊,一般般。這種程度的算甚麼,我還看過更重口的呢!”
米欣桐好了不起地掐著腰抬起了頭來,杭雁菱吞了一口唾沫,心中不由得對這位很方便的少女有了一層新的認識。
“那,那我把書帶回去吧,謝謝您了。”
“等等,同學,你叫甚麼名字呀?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誒,這伊莉雅你有沒有翻看過?感興趣嗎?如果沒看我可以借給你多看幾眼,我跟你說這裡面的故事超——有意思的,就是很純潔很天真的童話故事,不要跟我客氣——誒,別走啊!!留著看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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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回了那本書,杭雁菱也找到了一處僻靜的地方隱藏起了身形,草草地翻看了幾眼。
老實說……本以為是米欣桐見多識廣,但這本有可能改變了樂欲修羅一生的書籍裡面的內容真的也就那樣。
確實有那種不可描述的畫面,但意外的並不是如同自己想象的那般花裡胡哨,採補之法有提了一嘴,但基本上還是以圖片為主。那畫工還數一數二的爛,基本上到了地球隨便到不知名網站都能看到比這勁爆十倍的東西。
而且如果前半本書還可以稱得上是擦邊的花,後版本則話鋒一轉,變成了心理學和話術上的東西。
呃……就好像是有些不良商家會假借傳授成功經驗為例子,販賣的那種《成功人士的思維與你有何不同》、《職場高情商生存法則》之類的玩意兒。
杭雁菱翻到最後都沒看到自己想看的刺激內容,不由得大失所望地感嘆道:“就這?”
現在幾乎可以確定,這本書應當不是導致學姐走上那條路的罪魁禍首,或者說它僅僅只起到了一個引子的作用。真正的毛病應當還是出在了那個何家少爺身上。
對於這位第一印象還不錯的少爺,杭雁菱本來是不想多過問的。畢竟不管他是真心善良,還是和學姐一樣出於某些目的不得不做出偽善的嘴臉,他都是有切切實實地在幫助身邊的人,給予身邊的弱者以善待的。
杭雁菱只是個有不殺強迫症的半精神病患者,可不打算真當甚麼懲惡揚善、去偽存真的活聖人,只要對方不做出甚麼超越杭雁菱底線的事情,杭雁菱並不會主動給他找麻煩。
然而千不該萬不該,那傢伙昨天晚上闖進了女生宿舍區裡,站在窗戶外面監視她們兩個。
這說明這位何君蘭同學特意逃過了考試,目的便是為了監視自己和巧蘿學姐的一舉一動,他很清楚昨天晚上巧蘿會和杭雁菱睡在一起,也確確實實在覬覦著花鶯鶯留下來的這本書。
他知道這本書的存在,也在打這本書的主意。或許正因如此,他才會主動接近巧蘿,將她迷的神魂顛倒,甚至在不遠的將來,他可能會攛掇這個輕而易舉地墮入戀心的少女去偷這本書來給他看。
……
但有一說一,費這麼大心思就為了得到這麼個玩意兒真的好撈啊兄弟……你沒逛過黑市嗎?雖說這個世界的文娛產業並不發達,但你只要去南州黑市隨便找找,比這本書邪性的玩意兒有的是好不好?
估計八成是紅染那個未經男女之事的劍靈第一次看到這玩意時被書裡的內容給震撼到了,煞有介事地封鎖起來,導致了何君蘭對這本書價值的誤判。
說到底完全就是個烏龍。
杭雁菱無語地走在大路上,並且在偶然之間,一不小心和路過的男生撞了一下肩膀。
“對,對不起!”
書本掉在了地上,模仿著巧蘿聲音的杭雁菱慌忙地把地上那本魅術入門撿了起來抱在懷裡,抬頭看到了對方的男人,臉紅了一下:“蘭,蘭君……同學?!”
“哦?是巧蘿啊,怎麼這麼不小心?”
“我……”
巧蘿別開眼神,瞥向了地面。
總不能告訴你老子尾隨你一路就為了找到這個完美的能撞在一塊的岔路口吧。
“不好意思,我,我有點,那個,這個……”
巧蘿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這很符合昨天她偷看過這本書後該有的表現,反正這杜家少爺昨晚也知道巧蘿偷看過這本書了,自然不會起疑。
“巧蘿,你手裡拿著的是……”
杜蘭君意外地抬了一下眉頭:“那是那本你曾經跟我說過的書麼?”
“啊,不,不是……”
巧蘿慌亂地將書藏在了背後,杜蘭君苦笑著摸了摸後腦勺:“也對,這本書應當已經被紅染老師藏在大書庫裡了,是我多想了——走路的時候注意點啊,跟蹤杭雁菱的任務應當很消耗精力,如果有甚麼煩惱的話就來找我,我很樂意聆聽。”
真沉得住氣啊這傢伙。
“那……我……”
為了顯得逼真一點,杭雁菱支支吾吾半天,最後還是紅著臉,鼓起勇氣地將背後的書拿了出來:“這本,是我無意間撿到的書……你能幫我看看嗎?”
是了。
既然杜蘭君接近巧蘿是衝著這本書來的,而他本人又是改變巧蘿未來最大的轉折點,那隻要提前把這本書給他就行了。
杜蘭君驚訝地接過來了書本,低下頭,翻看起來了書中的內容。
雖然看得出來這是個很自制的年輕人,但他翻書的時候還是沒有很好地掩飾手上的顫抖。
這得是有多渴望這本書啊……大哥要不行你去找個窯子敗敗火吧……
杭雁菱正要佯裝心煩意亂地扭頭離開,卻被身後的杜蘭君抬聲喊住:“等等。”
“嗯?”
“你應當不是巧蘿吧?”
“……”
杭雁菱站住了腳步,有些垂喪地弓下腰,而後緩緩回過頭,斜眼看向了杜蘭君:“怎麼?”
“呵呵,看來我猜對了——很完美的變裝術,如果不是細微的習慣上有詫異,以及這本書中的內容太過荒唐,我可能已經被你給騙過去了。”
杜蘭君溫文爾雅地走過來,將書送到了杭雁菱的手裡:“看來,你知道巧蘿的很多秘密——那我猜,你應當就是杭雁菱吧?”
“喔唷?”
杭雁菱意外地抬起頭來,她摘下了眼鏡,身體周圍瞬間燃燒起了陰靈氣的火焰來,片刻之後,她變回了原本的容貌。
這就算是對這位洞察力不錯的小子的誇獎吧,杭雁菱並未繼續隱瞞,反而坦誠地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不錯,我就是杭雁菱。”
“看來你已經知道巧蘿的很多事了……但你為何會把這本書給我呢?難不成你認為,我在覬覦著巧蘿的秘密?”
“不然呢?你昨天晚上站在窗外,總不能是為了偷窺人家睡覺吧?”
杭雁菱掐著腰,歪著腦袋:“不管你信與不信,這本書都是紅染放在這裡讓我保管的。我尋思著你既然如此惦記這本書,乾脆給你就好了——拿到這本書後你別再糾纏巧蘿了,聽到沒?”
“我從未糾纏過巧蘿同學,只是對她的迷茫和無助給予力所能及的幫助而已。我想你對我的誤會有很多……”
杜蘭君略感遺憾地低下頭,嘆了一口氣:“您猜錯了,昨晚我站在那裡,只是為了避免巧蘿和您起衝突……畢竟我從妹妹那邊聽到的,您的風評似乎有些……呃……抱歉,我想不到好的詞語來形容了。”
“那你還真無辜啊。”
這傢伙擺明了是沒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打算繼續糾纏下去了。
麻了。
杭雁菱猛然抬起眸子,眼神之中粉色的光芒一閃而過——然而,這位杜蘭君顯然和老狐狸說的一樣,在魅術方面的修行在杭雁菱之上,杜蘭君並未像他妹妹杜蘭蘭一樣輕易中招,反倒是似笑非笑地看著杭雁菱:“在我看來,你反而更有可能覬覦巧蘿的那本書呢。不是麼?了不起的杭雁菱姑娘。”
杜蘭君往前進了一步,杭雁菱看著與自己縮短距離的男人,眨了眨眼:“你這麼跟我說話,不怕我一時興起,把你小子宰了?”
“你跟我妹妹那種無可救藥的刁蠻大小姐不同,你是個講理的人,我沒做任何過分的事情,你不會動手的。”
杜蘭君笑著揚起了脖子:“如果您實在是看我不爽,大可以扭斷我的脖子。我只是以我看人的眼光來判斷——哪怕這裡四下無人,是完美的行兇地點,你也不會殺我。”
不是威脅杭雁菱,不是向杭雁菱求饒,只是理所當然地認為杭雁菱不會逞兇。
哇……本來該遺傳給杜蘭蘭的腦子全部都跑到這小子身上了嗎?
杭雁菱感慨地搖了搖頭:“你說對了啦,我確實不會殺你——但讓你永遠離開巧蘿還是辦得到的哦。”
“可那樣真的好嗎?我確信你是為了巧蘿好才來找我,才如此針對我——但現在我和巧蘿並未發生任何事情,我待她畢恭畢敬,克己守禮。從未主動提出過要求,一直在好好地扮演聆聽者的角色。倘若你不相信,可以去問問巧蘿。我的確可以應你的要求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但那對巧蘿而言真的好嗎?”
杜蘭君抬起了手:“巧蘿同學不笨,她應當會猜到你是為了她而找了我的麻煩。那你們之間的關係如何相處,她又會不會對我感到愧疚——這些事情可都是說不好的呀。”
“哎呦……你小子可真會把握這個剛好讓我膈應又不會讓我發火的度,但凡不是我這個杭雁菱,你早就碎成一塊一塊的了。”
“呵呵,我想也只有您這樣的杭雁菱會來管巧蘿的這樁閒事吧?”
“……開個條件吧。原本我是不想摻和你們倆小孩的感情的,但現如今出於一些原因,我必須要讓巧蘿解除她對你的依賴才行。”
杭雁菱無奈地打算聽聽這杜蘭君打算提出甚麼要求。
而杜蘭君眯起眼睛,友善地笑道:“您提條件並不是為了真要去實現,只是想聽我說出一個過分的條件,給您一個能心安理得地收拾我的理由吧?很不巧,巧蘿是自己喜歡我的,除非您把我殺了,否則我還真沒辦法像您說的那樣消失。在這個時間點貿然回到家族,家裡人會以為我這個庶出子打算攪和繼承人選拔的渾水,一部分支援杜蘭蘭的人會為此而殺了我這個沒甚麼地位的庶子。”
……
“所以說,你的要求就是我協助你讓杜蘭蘭在這次家主選拔賽上輸掉是吧?”
“我可沒這麼說,而且是杜蘭蘭一直在想方設法的逼您離開琳琅書院,您要對付她那隻能算是正當防衛,也不是我唆使的呀。”
“呃……我倒是無所謂,不過你小子以後走夜路的時候千萬小心點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她的雷區剛好就是你這種型別的人。”
杜蘭君並未將這句話當做杭雁菱的威脅,只是點了點頭,而後坦白道:“我不否認,我希望您能讓杜蘭蘭出糗,畢竟我不想讓一個無能之人領導我的家族。我也不否認我出於要和琳琅書院搞好關係的目的,跟巧蘿同學有所接觸。我其實知道一個你作為蓮華宮弟子應當會很感興趣的話題,如果你能幫我阻止那不成器的妹妹被選為家主,我可以將這個秘密告訴你。”
秘密?
啊……應當是十大家族中的一部分人打算趁著紫水閉關搞事吧。
確實還是個有點誘惑力的情報。
“哪怕這個秘密說出來意味著背叛家族?”
“那也好過讓一個狂妄的庸才引領杜家走向毀滅……您也無需誤會,我並非覬覦著家主之位。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的另一個妹妹能成大事。只是這其中的恩怨糾葛牽扯到杜家和外戚之間的矛盾,是實打實的家醜,不能和您細說。只希望您能知道我是個知進退,懂好歹的人。倘若您不願意殺我,與我合作絕對會保障不讓您吃虧的。”
杜蘭君說的坦誠,馬屁也拍的恰到好處。
這種人如果能活到未來道盟成立的時期,只怕是會大放異彩吧。
“我也懶得猜你話裡幾分真假了,先說好,我可不會幫你去對付杜蘭蘭,只是也沒被那傢伙擠兌出書院的打算罷了。你的目的是不想讓杜蘭蘭成功,我的目的是不想讓你接近巧蘿……那隻要我還在這學院一天,你就給我離巧蘿遠一點,這個條件可以接受嗎?”
“當然可以。只是我還需要再強調一次,我從未將巧蘿同學拿來當成要挾您的籌碼過。”
“是啦,是那傻丫頭自己往你身上貼,你這PUA大師。”
杜蘭君看到杭雁菱不耐煩的態度,微微一笑:“我知道您對我不爽,所以我得表示出我的誠意來才行。”
他轉身走到一顆大樹跟前,向前伸出了手臂,用手肘對準了路邊的大樹,就那麼直挺挺地把胳膊給甩了過去。
“嘎巴!”
一聲脆響,杜蘭君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額頭上也冒出了冷汗。
他用力之大,讓那棵樹木的樹皮都發生了崩裂,而人體關節的脆弱處同樣經受不起這樣的打擊,杜蘭君右手的關節以異樣的角度扭曲起來。
杭雁菱下意識地想要衝上去治療,但杜蘭君卻抬起了左手,嘶嘶地瞅著冷汗,擠出一個笑容:“那麼,這就是我給您的誠意……接下來,我會以養傷為理由,在自己的宿舍裡安靜的等待著暑假的到來——在這期間我不會和任何人接觸,巧蘿同學不會產生任何疑心,不會知道我們之間的談話,嘶……如何?這份誠意……足夠麼?”
“呀……”
杭雁菱捂著自己的腮幫子。
自己剛剛確實想要給這傢伙撅斷個一兩根骨頭,讓他知道知道厲害不去主動招惹巧蘿的,沒想到這孫子對自己這麼狠。
老實說……有,有點尊敬了。
“你還真是會踩著我的好球區跳舞啊,我猜你接下來還會告訴我,你這麼幹都是為了家族,為了讓你那個受到欺侮的替身妹妹在家族之中能有尊嚴的活下來這類能猛刷我好感的話是嘛?”
“是的,您應該也知道,您喜歡聽的這幾句話對我來說……不是謊言。”
“嘖,媽的,難怪老狐狸說你本事在我之上,行了行了,我算是服了你小子了。乖乖回去養傷吧……這整的跟我在校園霸凌你一樣……哎呦。得了得了,你能走回宿舍嗎?用不用我扶你回去?”
“不必了……”
杜蘭君後退一步,避開了杭雁菱伸過來的手,同時斜眼看向了杭雁菱的身後。
杭雁菱自然也察覺到了有人接近,回過身來,啪嗒一下抬手捂住了眼睛。
不遠處,真正的巧蘿正在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