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
次日清晨,言秋雨那驚駭的聲音近乎要掀翻教堂的屋頂,巧蘿一臉純良地看著對面,耳朵被站在身後的天使用雙手捂住,使得那脆弱的耳膜倖免於難。
被震撼到說不出來話的言秋雨結結巴巴:“等等,不,雖然,我知道付哥哥你會以這個狀態出現一定發生了甚麼,但……”
“冷靜點,小秋雨。”
天使鬆開一隻用來捂耳朵的手,將巴掌輕輕按在了言秋雨的腦袋上。
“不,不是冷靜的事情,付哥哥!”
言秋雨有些頭暈目眩,她剛剛從琳琅書院之外回來,看到了寒冰教堂這種駭人聽聞的奇觀,見到了以天使形象行動的杭雁菱,這兩條就算了,現在最讓她接受不了的是……
“怎麼可以同意她修習魅術,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饒是見多識廣的言秋雨,也不由得心裡面打鼓,如果不是明知道對面這天使是絕對理性狀態下的付天晴,只怕是要以為天使已經被樂欲修羅給蠱了心智。
“我知道。這是在尊重她的意願,以及考量了未來安定情況下得出的結論。”
“可可可可,可……”
“呵呵,不用太焦慮,反倒是小秋雨,恢復人類的身份之後,你的情感豐富了不少。”
天使笑呵呵的樣子讓言秋雨只覺得腦袋嗡嗡地響,如果是平時的杭雁菱她可以直接拒絕這麼荒謬的提案,但這是天使——不管是說話的語氣還是性格都無限接近於前世付天晴的人,對於前世付天晴的愧疚和對於自己以前哥哥的信任讓蜃龍無所適從,最後只能咬牙說道:“我不同意!”
“……前輩,我前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啊。”
已經做足了心理建設的巧蘿看到言秋雨對自己修習魅術有如此大的牴觸,不由得也嘀咕:“要,要不還是算了?”
“你的前世相當於有了力量的杜蘭君,因為從小的壓抑,在獲得力量後肆無忌憚的使用,不加約束,肆意妄為。”
“您總是和我這麼說……但,有沒有更具體一點的……說法?”
言秋雨面色難看地剛想實話實說,讓巧蘿萌生退意,卻被天使攔了下來。
“可力量本身並無對錯,人活於世,總不能永遠依附於他人的保護。我之前就說過了,你總有一天要學會自己保護自己,在身邊沒有任何人的時候,也可以自己出門,坦然面對他人的目光。”
“那,那要不我一直跟著您……”
巧蘿紅著臉,掐著手指:“反正您也不會受到我的香氣影響,待在您身邊的這幾天也很快樂……”
“喏。”
天使沒回應巧蘿,而是對著言秋雨一攤手:“如果她不修習魅術,將誘發危險的魅力轉化為可以應用的力量,那將來只能讓她一直跟著我……畢竟我不能見死不救。”
“……”
言秋雨皺起眉頭,思索良久,還是嘆息一聲:“好吧……付哥哥的考量總是優先向著別人的,魅術我可以讓花鶯鶯教給她,但……那些腌臢下作的事情……”
“教到甚麼程度,教哪些部分,全靠教授她魅術的高手掌握。我只要判斷那位‘老師’有足夠的資格就好。”
天使說罷,再度誠懇地看向了言秋雨:“我知道你的擔憂,不過這一次,我希望你能夠相信我的判斷。”
“知道了,稍後我會想想怎麼辦的……付哥哥還是老樣子啊。”
言秋雨苦笑著抓住了自己的胳膊,忍不住說道:“還是和以前一樣,只不過這次教徒弟的不是醫術,而是魅術了。”
“我……比起以前來還是有進步的。”
天使閉上眼睛:“以往的我只教給孩子們醫術,期望著孩子們能在這世道上透過醫療手段保住命,混上一口飯吃。但事實證明這種方法是錯誤的,不是每個孩子生來都擅長醫術,也不是每個孩子都願意以醫治別人來從險惡的江湖裡換取活下來的資格,畢竟那和讓他們繼續當乞丐沒區別……我若真的是為那些孩子們好,便不該將自己的意願強加給他們。一人背叛可以說是我教出了逆徒,但次次被徒弟背叛,問題自然是出在我身上的。”
“在這個世界上,救人養人,還要檢討自己的,付哥哥可算得上是第一個了。”
言秋雨搖了搖頭:“你還是那麼不合群。”
“因為我自詡將他們當成兒女對待,卻沒有盡到當盡的職責。與世道無關,這發乎於心。”
天使略有些感慨地看向巧蘿:“我願意以這樣的姿態幫助她,或許一開始僅僅是想要為未來解決一樁麻煩,卻不想在中途有了些既視感,紅染之於巧蘿,又何異於我對待我的那些徒弟們,一昧將自己認為對的東西,好的東西強加給他人,不管他人能否接受……呵呵,不過是巧蘿學姐更天才,其惡果也更致命。”
“……”
“好了,事情基本解決了,往後還要拜託你和花鶯鶯聯絡了。我在這裡安分地待幾日,兩天後補考考完,我們就一起回去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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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揣著別樣的心情,言秋雨離開了那所寒冰教堂。
她回味著天使方才說過的那些話,看著周圍和前世沒甚麼兩樣的琳琅書院——不,和前世不同,琳琅書院現在更熱鬧了。
是啊,按照前世的記錄,這會兒武比早已結束,學生們應當走的七七八八了才對……
這段時間的自己……應當在躲著付哥哥走吧。
這段時間的付哥哥,又是在哪裡度過的這琳琅書院的第一個暑假呢?
呵呵……
鮮少的,蜃龍沒有隱藏自己的身形,漫步在人群中,彷彿是為了彌補回自己前世缺失的那部分少年時光一般,靜靜地走著。
忽然,她聽到了一陣熟悉的吵鬧聲。
扭過頭去,是杭雁菱。
兩個杭雁菱,中間架著一個挑著金髮的小女孩兒。
正在爭吵著甚麼。
“呸,我噁心怎麼了?誰要吃她磕出來的瓜子仁兒!我好手好腳有嘴巴,用她那麼可憐我!”
“你不吃我就給小小菱了,你給我揚了幹啥!?我辛苦好幾天嗑出來的誒!”
“浪費糧食……罪不容誅。”
“有意思極了,你們兩個一起上得了?看看誰給誰放放血!”
“那倒是沒必要,哇,你好不要臉,多大的人了浪費糧食不說,還要動手打小小菱。”
“她不敢打我,她只是逞口舌之快罷了。”
“大街上你倆摟一起也不夠嫌惡心的,給我鬆開!別給我的臉丟人了!”
“不松,我家小小菱冬暖夏涼抱在懷裡舒服著呢,比你這種死屍一樣的冰塊強多了!硬邦邦的。”
“你真敢說啊!明明都一樣,哪裡硬,你把話給我說清楚我哪裡硬!”
喧嚷著,吵鬧著,談論著多少會讓言秋雨有些覺得頭疼的內容。
言秋雨沒有上去打擾,只是站在一旁默默地駐足,看著這幅光景苦笑。
這是前世絕對不會發生的事情。
兩塊天楔在有心之人的誘導下,走向了彼此對立,相殺不休的宿命。
在那宿命開啟之後,付天晴從未如此爽朗地笑,也杭雁菱也從有計較這些小事的心思。
沒人停留在前世,這是自己最希望看到的光景。
可這些活在現世的人,好像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完全沒有長進的,只有我麼?
……
……
“喂。”
惡女停下了腳步,叉著腰,一巴掌推開了要湊上來挑釁的蕾雅,頭也不回地說道。
“我知道你覺得我見了你會尷尬,但你也別跟個那甚麼一樣躲在邊上偷看,搞得我渾身不自在。”
“啊……”
言秋雨愣了一下,尷尬地低下了頭,轉過身要離開,卻發現只一個回頭的功夫,蕾雅卻已經笑嘻嘻地站在了自己的背後,順勢地拉起來了她的手:“也就你能好好治一治那無法無天的臭丫頭了,小秋雨,好好的訓一頓你師妹!我要跟你告狀,她浪費糧食!”
“我……呵呵,付哥哥,算了吧。”
“呀?連我的話都不聽了,你翅膀也硬了?”
蕾雅不由分說地拽上了言秋雨加入到了自己的隊伍之中。
“剛巧,天使給我安排了個委託,需要了解那傢伙的你和她一起幫忙,我正發愁這混蛋妹妹不聽我話呢,小秋雨願意來幫忙真就太好了。”
“委託?”
言秋雨被迫加入了三人的隊伍,自己的出現會導致其中兩人的尷尬,前世自己和杭雁菱的關係不單純是師姐妹,還是僱主與殺手的上下級關係,可以說是自己目睹著杭雁菱一步步走上了與付天晴為仇的道路,如今當著付天晴的面,惡女還是不願意和言秋雨多說甚麼。
這一世的杭雁菱則是一門心思撲在了自己體內的伴生靈身上,在八歲那年從付家回來,重新掌管身體後,言秋雨並未能及時為她提供應有的協助,只是預設了這幅姿態的杭雁菱才是應有的反應,繼續貫徹這一世不和杭雁菱產生過多交際的方針。最終鬧得小小菱也和她不愉快。
把一切都搞砸了,是自己的過錯。
“喂!抬頭抬頭抬頭,跟你說多少遍了不要佝著後背走道,年輕人沒點精氣神怎麼行。”
蕾雅一巴掌拍在了言秋雨的背後,些微的痛楚讓言秋雨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付哥哥,你這麼說話反而不像是年輕人啊。”
言秋雨有些無奈地回應,見到的卻是蕾雅陽光璀璨的笑容:“好啦好啦,那你就把我當成小妹妹看就是了嘛,走吧走吧走吧。”
“去,去哪兒?”
“去救一個可憐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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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偕呼,果然是在這裡啊。”
在琳琅書院後山的一處地洞之中,蕾雅從泥土裡挖出來了一枚棺材。
惡女站在一旁,聞著洞窟裡面的蛇臭味兒,啐了一口唾沫:“狗改不了吃屎。”
“是罵我,還是罵咱媽?”
“哼……都是。”
言秋雨納悶地看著周遭的環境,隱約倒是也回想了起來——這似乎是杭彩玉假扮成南州五毒使時藏身的地方。
“等等……杭彩玉?”
“是啊,又是那個晦氣的傢伙,不過天使把她給幹掉了——哇,真的像是蒼蠅一樣。我說我的壞妹妹,你前世是怎麼做到一刀殺了你媽的?”
“……怎麼感覺你是在趁機罵人?”
“哼哼,都是。”
蕾雅彎下腰,用手摳了摳,掀開了棺材蓋子。
蓋子裡面散發出一股惡臭的味道,一個膚色蒼白,長得和杜蘭蘭幾乎一樣的女孩兒躺在棺材裡面,身上沒有受到任何拘束,只是兩隻眼睛呆呆地看著天空,即便是蕾雅衝她招手也得不到任何反應。
“這位是……”
“杭彩玉的新身份——這傢伙可算是拿捏住我的弱點了,天使說杭彩玉八成能猜到我一定會察覺到她的存在,也一定會竭盡全力地滅了她。所以她這次有極大機率吸取教訓,提前把原主當成人質讓我不敢輕易對她動手。”
蕾雅抓抓頭髮,嘿嘿笑著;“可惜了不是?如果她遇到的是我,八成我還會看在另一個生命的份兒上跟她妥協,但她遇到的是那倒黴天使,那逼人可沒啥不殺人的底線。”
“嗯。”
言秋雨走到了棺材邊上,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那身上已經生出褥瘡少女的額頭,少女恍若回過神來一般,茫然地炸了眨眼睛。
“她體內沒有殘留杭彩玉的意識,應當只是被滅殺了所有的慾念和意念,因而就算餓到了極限,也不會因求生的本能想要逃離或是覓食,只靜靜地躺在這裡……如果我們晚來幾天,她就會活活餓死了。”
“……”
曾為杜蘭蘭替身的少女在言秋雨和蕾雅的攙扶下從棺材裡坐了起來,眨了眨眼睛,張開嘴巴也不會說話,只是有些恐懼地看著杭雁菱。
“唔嗯,天使最後的委託就是這了——這孩子原本就是作為政治工具出生的,如果她還活在世上,杜家和白家的爭執就會又多了一層不穩定因素。所以讓她徹底消失是解決問題的最好方法。這樣一來就按照天使的劇本發展,杜蘭蘭姐妹相殘殺死親胞妹,杜仲白藉此對白家發難,要求這種會破壞家族內部團結的家主選拔方式暫緩,希望兩個孩子都活著的白家也必須要考慮杜蘭蘭作為棋子的可控程度。”
惡女不耐煩地問了一句;“所以,你讓我來,就是把這孩子殺了的?嘖,閃開。”
惡女抬手要去掐死那可憐的替身,小女孩眼神顫抖了一下,下意識地扯住了蕾雅的袖子。
蕾雅嘿嘿笑了笑,搖了搖頭,握住了小女孩的手。
“那只是下下策,還有上策呢?讓這個長得跟杜蘭蘭一樣的孩子跟咱們回到蓮華宮,收為弟子。讓那些時刻關注蓮華宮的大家族好好看看,好好想想為何杜家的影武者會出現在蓮華宮。”
“嘁,用得著那麼麻煩麼?我倒是覺得把她殺了更穩妥一點。”
“你說了不算,咱要聽師姐的。”
蕾雅說罷,笑嘻嘻地看著言秋雨。
“那麼……不是我想要故意揭你的傷疤,但小秋雨能幫我做出決斷來嗎?”
“……”
看著這位所謂的影武者,言秋雨閉上了眼睛。
和她差不多,自己當初也是作為狸貓換太子計劃的一環而被製作出來的,用來去搶奪他人人生,而後被控制,成為組織間接操控東州的道具。
雖然少有不同,但以替代品被製作出來,最終卻因計劃的廢止而被丟棄一旁的宿命是相同的。
既然如此……
廢棄品也應當找到廢棄品活下去的意義吧。
“呵呵,付哥哥真是壞心眼。”
言秋雨笑了一聲,走到了棺材旁邊,蹲下身子,對著那已經不再有意義,不再有使命的替身伸出了手。
“可以跟我們走嗎?我們會帶你去一個更安全,更溫暖的地方。不會再有人把你當成誰的替代,當成達成目的的傀儡……一起走吧,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