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書，領著巧翠，又多管閒事的杭雁菱走出了教學樓，抬頭看著漫天的星辰，咕噥了一聲，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臉蛋，回頭又看了一眼身後低頭跟著自己的巧翠。
在室外，哪怕是從小到大在這裡長大，巧翠依舊顯露出渾身的不自在來，像是個見不得光的小老鼠巴不得鑽回窩裡去一樣。
見此情形，杭雁菱不由得回想起來了前世那位樂欲夜叉的模樣……
當初，她還是鬼醫付天晴。
因為一些自己到死也沒弄清楚的原因被列為了江湖上數得上號的幾個邪道頭子，當年還有個順口溜，叫甚麼鬼醫邪娼白日盜，酒狂駝龍木人刀。其中的白日盜說的是閒著沒事就去別人家踹門罵街的白愉歡，鬼醫說的是自己，而這邪娼就是樂欲修羅了。
能跟自己和白愉歡相提並論，可見這傢伙在江湖上的聲名狼藉……不，反過來說，自己和她並稱還算得上是自己高攀了。
來者不拒，榨骨吸髓。江湖上不少男男女女都糟了樂欲修羅的毒手，凡是入過她的香帳的基本都倒戈進了她的勢力之下。
沒人因為她做的那些鬻容生意而敢小看她，可道貌岸然的道派在接連損失了幾波人手之後，也不敢再派人去自討欺辱了。
裡面聽說還有諸多利益勾結，付天晴並不清楚。
和她的接觸是在由一位自稱笑笑生的人舉辦的，專門用來宴請他們這些邪道頭子的酒會上，付天晴收到邀請帖，向著能給家裡的孩子撈點吃的打包帶回來便去參加了晚宴。也有幸見到了這位樂欲修羅。
那樂欲修羅面板深褐，上身基本上沒穿甚麼衣服……倒不如說完全就是光著膀子，讓人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裡看。她一邊享受著別人摻雜著各種情緒的目光，一邊主動往自己這邊湊。
也不知道是哪個倒黴地傳出來了鬼醫是個老雛兒的訊息，她衝著瘋狂往兜裡揣吃的的付天晴走了過來。
當時……
因為餓太久了，真沒見過那麼多的酒肉。
當時的付天晴打包的眼睛都直了，因為白日盜白愉歡也在現場，下手要是稍微慢點就會被這臭土匪全給搶光了，因而付天晴完全沒有注意到樂欲修羅的行動。
等到這個渾身散發著一股詭異香味的女人走到自己跟前的時候，付天晴才抬起頭來，自下而上地打量了那個樂欲修羅一眼。
那股味道和現在的很像，又有些不同。
光是那一眼，付天晴接下來的整整一個月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都是給門下弟子狠狠地加強思想教育。
墮落，扭曲，妖豔，糜爛。
和“美”字完全不佔編的醜態，完全是各式各樣扭曲的“欲”展現在那身軀之上。
當時付天晴正好餓得不行，看了一眼樂欲修羅沒忍住，肚子骨碌碌叫了一聲，低頭猛地炫了一口米飯。
現在回想起來，那或許便是她的本命道，她的姿態、行動、能力，目的並非是喚醒別人對美的欣賞，而是誘惑他人釋放骨髓深處壓抑著的，最原始的野性。
那傢伙當時是打算跟自己過過招，試試自己的實力吧？
好在於正式交手之前，在座的邪道頭子裡有個平日就放任自己本性行動的傢伙，被樂欲修羅勾引著直接擼起袖子一拳頭打了過來，幫付天晴解了圍。
白日盜和邪娼的戰鬥攪擾的飯局沒有進行下去，付天晴也趁著這個機會抓緊扭頭跑路。
那是他和樂欲修羅打過的唯一一次照面。
……
……
杭雁菱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巧翠。
本來低著頭不吭聲地往前走路的巧蘿感知到杭雁菱困惑的視線，嚇了一跳，後退一步，討好地笑著抬起頭，眼神不敢往杭雁菱臉上看，不知所措地問道：“您有甚麼吩咐？”
“巧蘿學姐，問一個比較冒犯的問題，你有喜歡的男生嗎？”
“嗯……啊？啊？？”
巧蘿沒想到上來會被問道這個，當時嚇了一跳，渾身一機靈。
“我，我是該回答有還是沒有？”
“照實說唄。”
杭雁菱鬆了一口氣，解決巧蘿那麻煩的體質一時半會兒還沒有頭緒，但在這之前得先阻止她朝著樂欲修羅的方向發展再說。
有傳聞說樂欲修羅是被個男人深深傷害過才變成這般模樣的，想來以巧蘿這般的性格也不可能經歷過多少段戀愛，多半是初戀就被人給傷了個徹底。
巧蘿支支吾吾的說不出個所以然，手指哆哆嗦嗦把眼鏡扶正了：“如果您覺得可以有的話，那應該就是……有吧。”
“果然啊。”
杭雁菱雙手環胸點了點頭，十九歲了，也該到了戀愛的年紀了。
“我有些好奇，像學姐這麼內向的人應該沒太多機會和男生接觸吧，你喜歡的是哪一位啊？”
這並不是八卦，只是醫生正常的問診流程。
“這，這也要說嗎？”
巧蘿的耳朵都開始發紅，眼神躲閃著，低聲說道：“我和他不是很熟……”
哦？單相思嗎？
杭雁菱默然點了點頭，安慰地說道：“別緊張，你要是覺得不好意思我就不細問了。”
巧蘿猶豫不定地眨著眼睛，眼神在地板和杭雁菱的臉之間來回瞟著，最後顫抖著聲音問道：“我能問前輩一下嗎……治療我……和他有甚麼關係嗎？還是說……和你看到的，我的未來有甚麼關係？”
“後者吧。”
“真的？那，那您可以告訴我，我未來到底變成甚麼樣子了嗎？”
“嗯……”
杭雁菱眯起眼睛，腦袋上的黑色狐狸耳朵翹了起來，只見杭雁菱捏起裙襬，輕輕地轉過身來，從衣角裙襬飛舞出來的花瓣被一陣風吹起籠罩在她的身體周圍，那矮小的身影搖身變得豐腴聽罷，由黑色荊棘組成的扇子劃拉一聲張開，揮開了花瓣之雨，杭雁菱變換成了凜夜的身形。
“差不多就像是我現在這樣？”
凜夜將擅自掩在嘴巴上，身子前傾地走到了眼睛已經發直了的巧蘿面前，收攏扇子，用扇子柄伸到了巧蘿的下巴上，抬起了她的腦袋：“如何？”
“您是如何做到的！？我將來，我將來也可以變成您這個樣子！？”
“是啊，會變成個名動一方，受到許多人追捧的大美人。”
狐狸並未說謊，凜夜眯起眼睛：“我知道讓一個小姑娘說起自己單相思的心上人很過分，所以呢——我就用我的這個小秘密來和你交換。你看，現在你已經知道了我兩個秘密，不吃虧哦？”
輕佻的笑容讓巧蘿吞了一口唾沫，她輕輕聞了聞凜夜身上的花香，眼神中多了許多期許。
“我，我和您說……我喜歡的男孩子，叫杜蘭君。”
“好秀氣的名字，也是個好耳熟的名字。我猜猜，是十大家族當中的杜家小輩？”
凜夜收回扇子抵在自己的下巴上，轉身繼續往前走。巧蘿連忙跟在了凜夜的身後。
或許是杭雁菱展示出來的變身手段給了巧蘿沒由來的自信，也或許是凜夜此時的模樣讓巧蘿對未來有了憧憬，她對杭雁菱的信任提升了不少，顧不上嬌羞，壯著膽子說道：“是的，他是我照顧過的學弟，也是我現在的同班同學。”
“哦~看來你們交往有段時間了啊。發展到哪一步了？拉拉小手，摟摟抱抱，還是說已經發生了些不可以告訴紅染的事情？”
凜夜閉上一隻眼睛，回頭瞧著巧蘿：“放心吧，我的嘴巴可是嚴實的很。”
“還，還沒到那個地步……”
巧蘿神色黯然了一下，尷尬地喘了一口氣：“身為十大家族的子弟，他總是很忙，我和他平時說話不多，但他偶爾會請我吃飯。或者是一起逛逛商業街甚麼的……”
“哎呀？今晚你才說過男人沒一個好東西的，怎麼？看來這位杜家的小哥兒不包含在之內？”
“對，蘭君同學是特別的。”
巧蘿抬起頭來，攥住拳頭：“他從來沒有想要對我動粗過……而且最開始見面的時候，我正因為襪子被樹枝勾破了而發愁，是他送我回到紅染老師這裡的。他是唯一不受到我味道影響的人了……”
“嗯，原來如此，唯一可以正常溝通的物件麼。那你又沒有向他表達過你的好感？”
“嗚……”
“看樣子是還沒有，哎呀哎呀。”
凜夜用扇子敲打著腦袋，那副懶洋洋的腔調讓巧蘿心裡頭十分沒底。
她抬手拉住了凜夜的旗袍衣襬，膽怯地問道：“您看到了我的未來……我和他，最後，怎麼樣了嗎？”
“嗯……”
凜夜揮了一下手，將巧蘿拉到了跟前，此時的她已經完全佔據了身高優勢，低頭俯視著巧蘿學姐，抬起手來輕輕戳了一下巧蘿的腦袋：“你不是觀察能力很強嗎？猜猜咯？”
“我……”
這並不是多難猜的事情，稍微想想就能明白。
既然杭雁菱已經說過知曉自己的未來，還特意要問她有沒有喜歡的男孩子，詳細詢問那男孩的名姓，其結果自然是……
當然，也有可能是杭雁菱所預見到的僅僅是自己的模樣呢？
抱著僥倖心理，巧蘿抬起頭，卻正對上了狐狸那壞笑著的眼神。
“你是不是想說你猜不到？”
“前輩，您別賣關子了，直接告訴我好麼？”
“不好——沒有甚麼比被人劇透了未來更無聊的事情了，更何況未來並不是無法改變的，不管我看見了甚麼，那都是在你我還未認識的情況下觀測到的。”
這番話給巧蘿添了不少底氣，她鬆了一口氣，喃喃地說道：“太好了，太好了……”
“嘿嘿，我說巧蘿學姐。你想要變成正常人只怕是也有一些原因是受到這杜家少爺的影響吧？”
“不，不，沒有……”
少女思春，人之常情。巧蘿的反應幾乎已經給了凜夜肯定的答案。
看來這位杜家的杜蘭君少爺極有可能便是將巧蘿轉變為樂欲修羅的關鍵了，前世的巧蘿想要擺脫自己的身體，有意或是無意翻找到了花鶯鶯留下來的書，按照書中的方式進行了偒修煉或者是改變……而這便是一切悲劇的源頭。
就是不知道是杜家少爺先傷了巧蘿，她才去尋求轉變，還是修煉了那本書之後的模樣為杜家少爺所不能接受。
對樂欲修羅的過去所知太少，那位杜蘭君少爺自己前世更是一點印象都沒有，自己身為一個外人，不好對杜少爺的為人，誰對誰錯，以及對他們的這整段感情做出判斷。
身為知曉結局的人，杭雁菱能做的只有儘量在這段感情中保護巧蘿不受到傷害，不要惡墮成樂欲修羅那般模樣就好。
“哎呀。”
凜夜雙手合十，露出了一副驚訝非常的表情，她側過身，用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壓在了巧蘿的腦袋上，揉了揉她的臉。
“你說巧不巧，我剛好和那位杜蘭君少爺的妹妹關係不錯誒。”
“真的？”
巧蘿有些不可思議地說道：“可是，就連曾經不怎麼關注您的我都知道……那個杜蘭蘭，不是和你的關係非常差，非常惡劣嗎？她曾經好多次當著大夥兒的面罵你……”
“還記得我跟你說的嗎？我的身份是個秘密。杜蘭蘭討厭的是杭雁菱，而我現在是凜夜呢。”
“凜夜？這是您這具傀儡法寶的名字嗎？我記住了！”
巧蘿實在不掩飾心中的激動，眼神晃動了一下，忍不住聲音大了些：“那，那您會幫我嗎？在，在那個方面……”
“哎呀，這可說不好，畢竟我只是被紅染拜託治好你的體質。感情相關的事情不歸我管哦……”
“啊？可……”
“不過剛巧，我明天還想要找個機會約杜蘭蘭吃個飯，到時候帶著你一起去讓她也認識認識你，如何表現，就看你的咯？”
“好，好的！”
巧蘿用力地點了點頭：“那我現在就回去準備……”
“不著急。”
杭雁菱用扇子敲打了一下巧蘿的腦袋：“別忘了咱們最初的目的，我可是要想辦法改善你的體質的。走吧，我帶你去見個人。”
“誰啊？”
“一個同樣身上散發著危險香味兒的人，問問身為過來人的她有沒有甚麼控制體香的法門。”
“要出遠門嗎？可是，可是明天不是還要……”
“放心，她就在琳琅書院之內。”
“真的嗎！？她，她在哪兒？我都不知道還有這樣的前輩在……”
“她啊……現在就在你的背後。”
“誒！？”
巧蘿聞言一愣，回過頭去，正看見一個一襲白衣的女子站在距離自己不足半米遠的距離，而一向對視線格外敏感的自己卻從未感知到還有另一人的存在，嚇得腿一軟，一屁股就要軟倒下去，好在狐狸的尾巴托住了她的屁股，讓她靠在了尾巴上。
凜夜莞爾一笑，眨了眨眼，衝著站在巧蘿身後的白衣女子打了一聲招呼：“我說小秋雨，你的登場方式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麼陰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