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順著額頭滴落到面前那能夠倒映出面龐的湯水之中。
這碗內味道奇怪的奶油蘑菇湯瞬間讓杭雁菱回想起來了自己曾經忘卻的事情。
我這該死的腦子，怎麼會忘記了這種事情！
坐在杭雁菱身邊的周青禾見杭雁菱遲遲沒有吃飯，以為杭雁菱怕燙，特地將湯碗拿起來湊在嘴邊輕輕吹了吹，而後用勺子舀起來送到了杭雁菱的嘴邊，壓在她的下唇想要餵給她吃。
在不遠處的派餐視窗，琳就眼睜睜的睜著眼睛目睹著這一切。
杭雁菱面色鐵青地扭過頭去，和坐在隔壁桌的另一個面色鐵青的男人面面相覷。
是的，剛剛離開的付天晴也在這裡。
他同時也正在被一個女孩兒喂著西州特產的奶油蘑菇湯，喂他的人是鄭樂樂。
兩個付天晴的眼神交匯，如果放在平時，估計誰都想要去笑話對方並且趁機落井下石，但此時此刻，沒人擁有這麼做的餘裕。
“怎麼了？是覺得涼了嗎？我重新給你舀一勺？”
“怎麼不喝啊天晴哥哥？是擔心我在這碗湯裡面給你下毒了嗎？別擔心的，要殺你的手段有很多，我怎麼會選擇下毒這種效率低下又全然不會有甚麼好處的事情？”
近乎同步的，付天晴和杭雁菱都心虛地吞下了湊到自己跟前的那一份湯品。
此時此刻杭雁菱已經無暇再去顧及付天晴那邊如何了，相較於那邊的必死局，自己如今要面對的還是有那麼一條生路的。
杭雁菱端正得扭頭對著周青禾低聲說道：“青禾姐，你也不用幫我，咱們就很正常的喝完眼前的湯，吃完盤子裡的食物，然後回去睡大覺好不好？”
“嗯，好啊。”
周青禾是杭雁菱認識的眾多姑娘當中少數願意配合並且還沒甚麼壞心思的人了，聽了杭雁菱的話當即放下湯勺，然後將並不是怎麼愛吃東西的杭雁菱拉到了自己的懷裡，整個人靠在了杭雁菱身上。
整個動作一套下來行雲流水，就好像是平時倆人都是一直這麼做的一樣。
咕嘟。
因為自己的左手完全壓住，杭雁菱根本不敢有太大的動作，也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小心翼翼的端起碗來抿了一口蘑菇湯，正在打算一口乾掉的時候，周青禾卻在杭雁菱耳朵邊上小聲說道：“雁菱學妹，你真的很喜歡這種味道很奇怪的湯嗎？平時食堂裡都沒有會將這奇怪的白色乳製品和蘑菇放在一起的烹飪方式，我還覺得很怪異呢？”
確實。
吃慣了南州餐飲的人不可能不對奶油蘑菇湯這種西州特色極為明顯的飲品抱有懷疑態度，事實上就連前世的付天晴也是花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才適應了這種味道奇怪的湯。
但青禾學姐不要在這時候發表甚麼銳評啊！平時一直在為主要以東南兩州為主的學生提供飯菜的食堂為甚麼今天會突然多了這道蘑菇湯，做湯的人用腳想想都能知道是誰了！
“稍等一下啊，菱兒。”
周青禾見杭雁菱抿了一口蘑菇湯，硬是咽不下去的痛苦樣子，當即起身拿起了兩人面前的奶油湯快步走到了派餐視窗跟前，柔聲細語地說道：“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是不是這道湯放壞了，並不是我們想要浪費事物，而是我的學妹實在不太能接受的樣子，可以換成稍微正常一點的湯嗎？”
視窗內側的琳沉默了一口兒，而後道歉出聲來：“對不起，這道湯主要是我做的，味道可能有點不太符合你們的習慣……”
“嗯，那就麻煩您換成稍微正常一點的湯吧。”
“但我能夠保證這碗湯一定符合那邊那個小姑娘的習慣。”
一直被長髮擋住視線的琳輕輕抬起頭來，正臉朝著周青禾，面帶笑容。
“她絕對不可能接受不了這碗湯，畢竟它的調配方法是我在這半年來根據她的飲食習慣一點點調整成適合她的口味的，我想她喝不下去的原因只是因為進餐的時候旁邊一直有人在打擾吧。”
“嗯？”
周青禾也禮貌地笑了起來：“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您說一直在打擾的人是我麼？”
“我想應該不會有錯的，她進餐的時候應當更想要一個安靜的環境，這樣可以一個人慢慢的想那些偉大的計劃和天才般的奇思妙想。而向我們這種凡夫庸人最不應該做的就是在她沉溺於創造和構思時主動膩在她身邊，像是尋求母親羽翼庇護的小雞仔一樣，剝奪她本就不多的獨處時間。”
“不不不，我並不願意溝通你的看法，雖然你說的好像是很瞭解雁菱學妹的樣子，但我很清楚她並不是個像你說的那樣的人。我不否認她很偉大，也很天才，和她相比我們只能算得上是凡夫俗子。但她並不是人們認為的那種遺世獨立的聖人——恰恰相反，有太多人只能夠看到雁菱學妹的表面，學妹因為不希望給任何人帶來麻煩，所以總會偽裝出一副想要把他們推開的樣子。這個時候如果放任學妹一個人孤零零的被隔離出所有人之外，那就太可憐，也太不負責了。”
“哦……或許是我的見解和您有所分歧，但事實上，這本原來是極符合她進餐習慣湯在您的影響下已經變得讓她喝不下去了不是麼？現在已經馬上要進入夏天了，天也熱起來了，我剛剛看得到你靠在了她的身上……那樣小小的身軀支撐起您……這略顯豐滿的體型，是不是會多少有些熱了？您有沒有考慮到這也會影響到她的食慾呢？”
“首先，我並不會覺得我算得上有多豐滿，也並沒有疏於鍛鍊。其次，我不知道你從哪裡知道我學妹喜歡這種稀奇古怪的湯汁的，那應當只是你的一廂情願而已。你如何確定她不討厭呢？雁菱學妹內斂而含蓄，雖然表面上看著大大咧咧，但是內心很溫柔，會照顧到別人的情緒而不願意說出許多傷人的事情——比方說，你做得這份湯其實很難喝，我無法想象把奶倒進蘑菇湯裡是一種怎樣的想法，和我一樣從小都是在南州長大的她更是如此。”
“這是您的偏見吧？很顯然，您剛剛的描述證明您對這道菜一無所知，這份奶油湯的做法並不像您說的那樣，僅僅是把牛奶倒進蘑菇湯裡那麼簡單，為了保持鹹鮮的口感需要進行很多工序，而呈現出來的湯對她這個年齡的身體也是非常好吸收的。不管是從味道還是健康的角度考慮，我想我都可以保證這無可挑剔。您會不會有些……古板，不太願意接受從未見過的事物，只是稍微接觸一下自己認知之外的東西就全盤將之否定呢？”
兩人說著說著，已經脫離了派餐視窗，變成了面對面的對峙，距離也漸漸拉進。
周青禾也不管自己會不會擋住其他人打飯，琳也全然不在乎食堂後廚的工作是否還需要她幫忙。
都是面帶微笑，都是軟軟的，沒有人急眼，相當溫和而理性的像是真的在討論一樣。
“嗯……可是如果這份湯真的向你說的那般符合我學妹的胃口，她早就該大快朵頤的喝下去了。僅僅是因為我在她旁邊就喝不下去的話……以前與我同居一室時她應當早就活活餓死了才對吧？”
“哦，或許正是這一點造就了您現在的絕對自信，我向您保證，這位豐滿的女士，如果是在一個涼爽的夏夜，沒有任何人糾纏的安靜空間裡，她一定比任何人都願意喝下這既能填飽肚子，又不會太刺激味蕾的食物作為一天的結束的。”
“……”
“……”
兩人都漸漸不再笑了，琳從旁邊拿起來了大一號的飯碗，舀了一勺蘑菇湯進去，恭敬地雙手捧著從後廚繞了出來，像是個上菜的大廚一般雙手捧著蘑菇湯走到了杭雁菱的桌子跟前，而後蹲下身子，對著拱到桌子下面的杭雁菱溫柔地說道：“蕾雅，能麻煩你嚐嚐我做得湯哪裡有不足麼？”
杭雁菱雙手捂在自己的面前，自欺欺人的絮叨著：“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走吧，學妹，她實在是不可理喻，你沒必要照顧這個過度自信的女孩兒的心情，我們直接回去吧？”
周青禾蹲在桌子的另一邊，對著杭雁菱伸出了手。
現在已經不是含含糊糊地喝一口湯就能解決問題的便宜事情了，杭雁菱是真沒想到在溫柔這個層面人設幾乎撞了的周青禾跟琳還能發生分歧。
杭雁菱開始痛恨為甚麼有蘇蟬是一頭狐狸精而不是一頭鼴鼠精，這樣如今的自己還可以很乾脆地打個地洞直接開潤。
坐在隔壁桌的付天晴雖然感受到了壓力，但還是時刻注意著杭雁菱這邊的情況，見到杭雁菱窘迫的直接鑽到了桌子下面，心裡面總算是得到了許多慰藉。
媽媽地，好死捏！
說罷，他大搖大擺地一口吞下了碗裡的奶油湯，神氣十足地支稜起整個身子，威風八面地左顧右盼一番後落到了身旁的鄭樂樂臉上。
“感覺不如——樂樂做得湯捏！”
鄭樂樂笑呵呵地抬手拍了拍付天晴的肩膀：“天晴哥哥，你再好好想想，我甚麼時候給你熬過湯類的食物過？”
“呃……”
“我雖然從不介意在你癱瘓的時候為你做飯、為你洗衣、為你擦屁股。但唯獨湯類這種又費時間又很難填飽肚子的食物我是不會做的，你忘了嗎？我從來就不喜歡湯，因為它太適合下毒了。身為暗殺之王的女兒，你覺得我會把自己下毒用的載體端到你的面前？？”
“不，不是……”
“哦，那我想就是天晴哥哥曾經喝過別的甚麼女人給你熬過的湯，讓你記混了吧？”
鄭樂樂笑著把臉湊近了付天晴，付天晴面色慘白地哆嗦了一下，求助地看向坐在對面的幼龍，指望著這個不靠譜的傢伙多少能發揮一下作為能說會道的詩歌之龍的本事，多少為自己解圍。
詩龍正在狂炫麵包，忽然之間感受到了自己僕從的視線，終於如願以償地被僕從報以期待和求助的詩龍怎能放過這種表現自己的機會，當即抬起手指著鄭樂樂的鼻子罵道：“把你的腦袋離我的財寶遠一點，你這天性腌臢邪惡，靈魂如同腐蛆一般潰爛而噁心的殺手小鬼！”
“噫！”
付天晴想要抬手去捂住幼龍的嘴巴，可鄭樂樂面帶微笑地一把摁住了付天晴的肩膀不讓他起身，和藹親切地對著幼龍問道：“不好意思，我沒太挺清楚，你說我甚麼？”
詩歌之龍大方地衝著付天晴比劃了個OK的手勢，證明自己作為詩文之龍和兄弟姐妹那樣的武鬥派不同，是個以理服人的善良角色。
而後，她咳嗽一聲，抬手指著鄭樂樂高速吟唱道：“聽聽，聽聽，你還有臉問我，不知道作為一個女孩你幾天會照一次鏡子，你這平平無奇的樣子，把別人當成傻子，內心深處從瞧不起信念還有意志！你的靈魂墮落，骯髒而又扭曲，就好像是天生就千瘡百孔的篩子！以別人痛苦為樂，用他人苦難作詩！躲在幕後偷偷嘲笑的你就是個下三濫的婊————”
“打住！”
付天晴抄起一個麵包直接炫進了詩龍的嘴巴里。
麻麻地，這西方之龍的西是西海岸的西嗎？！
罵人就算了er上了！？
鄭樂樂已經面色陰沉，渾身發抖了。
而詩龍一口吞下了麵包，以為付天晴是對自己剛剛的謾罵表示不滿，當即跳到了桌子上，接近最大努力地試圖向信徒證明自己的實力。
“品味低下自作聰明虛張聲勢缺乏慈悲就愛看善人樂子！光是看到你的靈魂就會讓我作嘔真的難以想象你為甚麼會出現在他的交友圈子！哪裡來，回哪去，愛作死，隨你去，這裡不是你撒野看樂子該待的位置！老老實實滾回到你那從不敢踏出一步的舒適圈裡去！”
“呵呵，呵呵呵呵……”
鄭樂樂笑著抬頭看向詩龍。
笑的花枝亂顫，笑的渾身發抖。
笑的付天晴的嗖地一下鑽到了桌子的下面，面容驚駭地看著杭雁菱。
倆人默契的同時低頭看著地面，在身體裡快速檢索著能夠挖洞的技能。
最後，付天晴直接用五行靈氣的土靈氣一腦袋扎進了地面裡，杭雁菱也不甘示弱地直接從腳下蔓延出根系，將身體嗖地一下遁入泥土中。
一個堂堂的前代神明，一個堂堂的地脈之主。
倆人在泥土裡跑的跟泥鰍一樣爭先恐後。